第37章

他走到走廊,从楼梯上看到杜修宴朝走廊深处前行的背影,脸色郁沉,五指用力,闷脆的碎响,玻璃刺进手心,鲜血淋漓。

“修宴——”

浓重的血腥气里飘散出来的却只是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

马丁带着别墅里其他的守卫者追杀徐风信,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杜擎寒特殊召集的曾上过不止一次战场的士兵、或者经过特种训练的高价雇佣兵,杜擎寒需要他们作为最坚硬的守卫者保护家园。

尽管他作为一位市警局局长,手下可调动的优秀警员数不胜数,可他一个也不相信、一个也不能用。

杜擎寒给他们配备先进且齐全的武器,别墅或者庄园里永远都有一个专门放置武器的仓库,他按时检查保证子弹数量和武器是否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

守卫者身穿统一的宽大黑色西服,后腰别着Detective Special(侦探特别)型号的柯尔特,2英寸短枪管新型转轮手枪,便于隐蔽携带,右手握着史密斯-韦森Model12,这把枪是Model10的轻量化版本,同样便于携带,适用于多种战斗场景。

两把枪皆是满弹。

它们即将被用来对付一个黑手党家族中的小喽啰,看起来颇为大材小用,徐风信必须死。

这是杜擎寒向他们传达出来的信号。

徐风信必须死。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在乎枪声是否会吓坏宴会上的贵宾,杜擎寒或许已经在疏散宾客。

徐风信跑在走廊,四处逃窜,枪声和子弹追在他的身后,火药味擦过鼻尖,灼烧的热度快要烫穿衣物。

“嘿,Budy!别像个娘们似的撅着屁股跑来跑去的,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Okay??Shit!”

黑衣人瞄准徐风信射出子弹,擦过他肩膀射到白泥墙上,散落的灰渣砸在徐风信的衣服上。

“Damn it!Budy,他简直就是一只狡猾的老鼠,子弹对他来说目标太大?根本打不中。”

前方徐风信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粗喘声盖过奔跑声、喊叫声以及怒吼声,所有的其它的一切声音像被扎耳脆响地塑料薄膜掩盖,心跳声如雷贯耳,跳得徐风信的耳朵开始阵痛。

汗水滑到后颈,奔跑产生的热风刮过汗水,于是愈是焦急烦躁。

小腿像是被灌满石铅和硫酸,沉重、酸疼。前庭系统高度冲突,大脑供氧不足,视线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刺热的汗水挂在睫毛上,时不时落在侧脸的鲜红的伤口上,感受到针扎一般的痛感和绝望。

追捕仍在继续——

徐风信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不得已放缓速度,慢下步子,子弹终于射中右侧小腿,小型高速导弹撞击皮肉,烧焦的闷响,火药扎进血液,沸腾的红色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出,徐风信闷哼一声,咬破舌尖,烈红色染上唇角,他拖着一条残破的腿,转过身,面向持双枪、冷血的黑衣杀手,扯扯嘴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Come on,you bastards!(来啊,杂种们)”

黑衣人又不是角斗场的战士,遵守‘如果你想,那我会放下枪跟你一决高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勇士’这种狗屁规则,他们只会举起枪,像对待迷路的羔羊,黑漆漆的枪口压在徐风信的脑袋上,冷铁无情的肃杀感。

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小腿处涌出,高速运动和急速大量的失血让他的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脸色和嘴唇是连扎眼的暗红色都掩盖不住的苍白。

为首的黑衣人深吸一口气,追捕也让他的身体进行了高负荷运动,他的食指放在扳机上,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又迅速收回,“嘿,guys,简直是轻而易举,哈!”

他的眼神锁定徐风信的脑袋,食指下压,扳机轻动。

子弹摩擦枪管,穿透高压高热,猛地飞向目标。

徐风信张开双臂,笑了笑,闭上眼睛、仰起头——

额前神经感受到压迫,脸颊遭受高温烫伤,徐风信猛地侧过身,倒像一侧的门内,翻滚一圈,用没受过伤的腿踢到门上,木门撞到硬物发出不堪一击的‘哐’的声响,甚至弹回来几下,徐风信用力抵住,手臂伸长勾到门锁,汗水从下颚滑滴到手肘,锁上门,迅速翻身躲到一边。

随即,数声子弹穿过木门,‘砰-砰-砰砰砰砰砰....’几乎连绵不绝,爆发力强的宝贝儿甚至越过几层障碍,射穿玻璃,硅状化合物发出爆破声,碎片溅到徐风信的眉、眼、鼻、脸颊还有唇上,他来不及躲,脸上尽是锋利边缘划出的血丝伤口。

小腿处的枪伤极大可能伤到了骨头,徐风信的胫骨像被陨铁大力抠挖,冷汗打湿内衫,衣物紧贴皮肉,躁郁和豆大的汗珠自头顶向下,咸湿肮脏的皮腺分泌物划过细小的玻璃碎渣驻扎的边缘——

徐风信从裤腰扯出衬衫下摆,尽全力撕破,裹在伤口上勒紧止血,他喘口气,随便扶着身后的墙站起身,移到已经破碎了近一半的玻璃前,他向下看了一眼,这是三楼,地下都是绿色的矮小粗壮的灌木丛。

“三楼?”徐风信小声自言自语,颇有些自我讽刺的意味,“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了。”

他叹口气,回过身,看着有一段时间没有动静的木门,皱皱眉,心里疑惑道:怎么回事?

他没有时间犹豫,大概估量了一下高度,应该不至于半死。

这点高度,勉强一试。

*

徐风信跳下去,算好的角度让左脚先落地,骨头发出脆响,左腿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斜在地上,极度的疼痛让徐风信的眼眶溢出生理性泪水,脸上的玻璃碴因为受力被送进去更深,血液横尸满脸,简直像怪异的血腥娃娃。

温宁杰大叫,“嘿!嘿!天啊!Oh! my!god!”

“你疯了?天啊,嘿,伙计,你没事吧?”温宁杰咽咽唾沫,晃着脑袋,安慰自己似的开着玩笑,“Boy?我是说你的脑子。”

徐风信仅仅只能细微的蠕动嘴唇,他的侧脸透过玻璃压在沾着雨腥味的草地上,他发出极其微小的呐喊声,“温——宁...杰——”

“Jesus!老天!”温宁杰跪下来,用手指拨弄他的脸,“徐风信?我的天,你怎么回事?”

“等下!不是吧?杜擎寒的那些黑衣喽啰不会是在追你吧?”温宁杰站起身,焦虑地走来走去,“天啊!老兄,我们只是一小会没见,你到底又惹了什么麻烦!”

温宁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坚定,脸色坚毅,“我得带你走。我必须要带你走。”

*

温宁杰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艰难背起已经失去意识成为一滩血泥的徐风信。

温宁杰大声喘气,一步一个脚印,奇怪地是路上竟没有任何阻拦。

杜擎寒别墅里的号称最忠诚的卫士好像一瞬之间全部消失,只有深沉冷幽的夜色。

温宁杰只能闻到徐风信身上掺杂着火药味的血腥气。

夜色浓重,温宁杰的整个世界都被徐风信的红色侵占。

*

温宁杰走到车子旁边,徐风信完全无意识的从他背上滑到地上,温宁杰扯掉领带,撑在膝盖大声喘气,他脱掉白色西装外套,只剩纯色的马甲和衬衫,它们在月光的照耀下莹润洁白,趋于透明。他手作扇状,张着嘴巴,舌头吐出来一点,不停动作,渴望降温。他回过头看了徐风信一眼,转回身终于也瘫坐在地上,白色的近乎于釉质的西装长裤沾上绿草和泥土。

他垂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小臂顺着弧度滑下去,修长白皙的手指自然屈折,他埋在空当中间,沉重且持续的呼吸。

大概十分钟后,温宁杰才有其它的动作,他挪动了几下,后背靠在凯迪拉克的车身上,屈起一条腿,开始摆弄相机,右手按下凸起硬键按钮,屏幕上闪过几张黑白照片,镜头擦过墙体朝内窥视,大片的灰白色中央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侧对着头,嘴唇小幅度张开,像是在说悄悄话。

“Yeah,”温宁杰挑挑眉毛,面孔勉强舒展,“总算还是有点好事发生。”

他撑着凯迪拉克站直身体,把相机放到副驾驶,回过身看到徐风信,仰天长叹,“Oh,come on,man,我上辈子肯定是欠你一百万!徐风信,你知道吗,你真的很重!我讨厌背人,永远!!”

他一边滔滔不绝地叫骂,一边任劳任怨地搬动比自己两倍重的徐风信的身体。

他气喘吁吁地把徐风信拽到汽车后座,玻璃碴混着暗红色的泥土和血液混合而成的血浆,挂染到衬衫上,手上的又蹭到方向盘上,到处都是血,徐风信的血。

“妈的!我的车!”温宁杰用袖子去蹭血迹,“My one and only love!!徐风信,你永远欠我的!”

他回过头,指着徐风信,恶狠狠地说道:“You!Owe!Me!”

徐风信咳嗽一声,偏过头,震出鲜血,从嘴角淌到脖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我欠你的,温宁杰。”

他又喷出一口黏血,溅到白色皮质坐垫,温宁杰无奈,摊着手,妥协道:“Okay!你当然欠我,我先送你到医院。求你了!不要再吐血了!天啊!”

徐风信像是回光返照,只是说了一句话就又晕过去了。

这次,无论温宁杰再说什么他都没再清醒过。

“你太逞强了,徐风信。”

纳撒尼尔.科尔曼靠在病房门口,嘴上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他看着徐风信像粽子一样被白色的绷带或者石膏层层包裹起来,他的右腿被高高吊起,肋骨上缠着宽大硬木片。

“你应该提前跟我打声招呼,”纳撒尼尔.科尔曼咬破香烟,咀嚼烟草,“两根肋骨断裂,右腿胫骨贯穿性枪伤,子弹没入骨质,你的旧伤好了吗?左肩、左臂、左腿,现在是右腿和肋骨,徐风信,你的身体经得起你这样折腾几次,我承认你是个硬汉,但你要惜命。”

徐风信只要喘气,肺部和胸口的伤口就会被牵连产生振痛,他说话有些困难,只能小声道:“我不能确保计划的准确性,一般都是随机应变,事情赶着事情,计划赶不上变化,科尔曼首领,我很抱歉。”

纳撒尼尔.科尔曼咽下烟草,抬抬下巴,哼笑道:“先跟你的骨头道歉吧。”

“我的衣服是谁帮我换的?”徐风信刚清醒没多长时间,他只关心这个。

纳撒尼尔.科尔曼站直身体,“怎么?”

徐风信撑起身体,肋骨断裂性的伤口让他疼痛不已,他喘了很长时间的气才终于说出话,“衣服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呵,”纳撒尼尔.科尔曼抱起双臂,对他的奄奄一息只是冷眼旁观,他嘲讽道:“你得记住冒险需要付出的代价。”

徐风信笑笑,没有多说。

他不可能向纳撒尼尔.科尔曼拼命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告诉他名为徐风信的低等纽扣人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衣服——”

纳撒尼尔.科尔曼挥手打断他的话,“在我这里,放心,你的东西丢不了。”

徐风信松口气,那可是他拿半条命换来的东西。

无论和唐的心脏有没有关系,现在那几页纸是他保命的关键。

杜擎寒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他经验丰富、胆大无畏,他的英勇事迹费尔顿各家报纸争相报道,蒙哥马利亚的报纸对他向来都是赞不绝口,罪犯们闻风丧胆,费尔顿市民人人爱戴,他和康斯坦特.阿尔盖斯的声望可以说不相上下。

徐风信清楚他绝对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招惹的狠角色。但他真真没想到,他竟然比唐还要狠。

不过不得不承认杀了他绝对是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徐风信对杜擎寒的威胁惹怒了他,杜修宴是杜擎寒的爱子,他怎么会允许一个人这么轻易的伤害杜修宴。这不仅仅是对杜修宴的冒犯与侮辱,也是在杜擎寒的尊严和人格上抛下不计后果的脆皮炸弹。不用说录像根本是徐风信的胡扯,就算这个东西真的存在,他也真的有一个绝对忠诚的朋友等在外面随时等待号令,但说实话,如果是徐风信遇到这种事情,他就会先把人抓起来,同时调查与之相关的所有人和物,极刑拷打或者是什么其他的法子,我们都清楚,这种让人老老实实开口的方法多得是,就算有一个人能经受住考验,但绝不会有第二个,无论如何,知情的人全部杀掉,产生威胁的物件完全摧毁,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不是么?

杜擎寒只要稍微一调查就会发现徐风信身边根本不存在一个可以帮他存储录像真正忠诚于他的朋友。

况且,杀掉他也是对同谋的警告。

主犯已死,同谋还有为他冒险的必要吗?聪明人都会选择更加正确的计划,他们可以用东西换钱或者逃跑到天涯海角再也不会出现在费尔顿市。

无论怎么看,杜擎寒都聪明的要命也果断的要命。

要的是徐风信的命。

杜擎寒不会放过他。

但他不能死。

所以,那就来吧。

看谁能活到最后。

徐风信扯扯嘴角,抬眼看向纳撒尼尔.科尔曼,“科尔曼首领,我现在就需要那几页纸,能麻烦您找个人拿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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