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劳伦斯,手套。”

康斯坦特.阿尔盖斯坐在长沙发上,姿势放松,慢条斯理的把白色手套戴在手上,嘴角有一丝微弱的弧度,看不出心情到底是好是坏,徐风信受伤的那条腿上肿胀的伤口开始呼吸,在纱布下面挣扎,灼热的窒痛,越来越重,徐风信额头上沁出汗珠,呼吸缓滞,喉咙闷痛。

“可以了吗?”康斯坦特.阿尔盖斯礼貌道:“我尊贵的客人,现在可以为您倒酒了吗?”

他实际上当然没有任何询问的意思,说完就自顾自地倒酒,嘴上说是贵客,他们却从始至终站在沙发前,像是接受审讯的犯人。

“温宁杰.威廉姆斯。”康斯坦特.阿尔盖斯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一支褐色雪茄,捏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他微笑道:“本亚锡的儿子,你父亲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会像对待自己的儿子那样对待你,温宁杰。”

劳伦斯走上前,熟练地帮他剪掉顶端,悬空烘烧直至烟脚均匀地变成红色,他保持双手呈上的姿势把雪茄烟递给康斯坦特.阿尔盖斯,动作娴熟利落,像是已经做过千遍万遍。

康斯坦特接过,凑到嘴边含了一口,劳伦斯已经悄然退到了原来的位置。

密苏里雪茄烟雾厚重醇香,浅灰色的雾气飘在徐风信眼前,遮住了康斯坦特的脸,他的声音穿过雪松和可可的香气,慢而重地圈着烟雾砸进徐风信的耳朵,虽然并不是在跟他说话,“温宁杰,我亲爱的客人,你脖子上的东西是什么?我听到了拍照声,可以给我看看吗?”

劳伦斯适时走到温宁杰面前,康斯坦特有一副温厚的好嗓子,他请求道:“你也知道我的身份,报纸简直就是我第二个家,我秘书对这方面很严格,我总要对很多事情负责,我相信你是能体谅我的,对吗,温宁杰。”

当然,其实根本不需要温宁杰的回答。

相较于康斯坦特的态度劳伦斯的动作就很粗暴了,他直截了当的从温宁杰的脖子上把相机扯下来,带子断在了他的脖子上,温宁杰身体也不由得往前探了探,娇嫩的皮肤上红痕明显,康斯坦特佯装恼怒,不疼不痒地斥责了劳伦斯一句。

列夫.劳伦斯把相机里的胶卷拿出来,塞到口袋,之后就把相机还给温宁杰,站回原来的位置。

温宁杰的表情很难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徐风信抓住了他的小臂,看了他一眼,他或许是明白了徐风信的意思,彻底闭上嘴,开始低头摆弄自己的爱机。

“徐。”康斯坦特站起身,雪茄搭在玻璃烟灰缸上,不断烧出烟雾,已经燃至中段,焦香的可可味越来越重,混着越来越近的康斯坦特身上的皮革味,他表情和善,甚至说得上慈祥,他形状姣好的唇动了动,说,“我等你很久了。”

徐风信睁大眼睛,温宁杰也抬起头,一下子没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可只是看见他脸上紧接着露出的微笑,徐风信就收了表情,意识到这次的见面不是巧合,楼梯口安保手上对讲机里突然的改口不是运气,而是邀请。

康斯坦特.阿尔盖斯对他第三次闯入态度平和的邀请。

康斯坦特的手搭在徐风信的肩膀上,轻轻摁了摁,身上凌冽的威严收了收,想尽量做出平常长辈和小辈聊天的和缓氛围,可普通的言语、亲切的语气传进徐风信的耳朵后总是能在他的身体里炸起惊雷之势,因为他说道:“徐,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我更懂你,只有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藏在心里的秘密在我这里就像莱尔马在腓力三世面前的伪装。”

秘密?什么秘密?

康斯坦特注意到他徐风信并不觉得奇怪,毕竟只是单单刺杀克希马.威尔逊这一件事就足够引起他的注意,可秘密?

康斯坦特.阿尔盖斯对他的了解到底有多少,他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吗?

他现在说这些话的目的又是什么?

徐风信看到康斯坦特蓝色且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是无尽的黑暗、看不到底的深渊,徐风信甚至能听到从地底深处传来的Typhon(堤丰)混沌的魔神般的咆哮。

“别紧张。“康斯坦特.阿尔盖斯看到他的神色,掌心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朗声笑了,他亲和道:“我真心想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我想跟你成为朋友。”

“我不知道我何德何能,您知道,我只是上不得台面的纽扣人。”徐风信说,“我只是太受宠若惊,头脑也不够灵活,实在是惶恐,不知道您能不能给我解惑。”

“哦,我亲爱的徐。我亲爱的徐风信。过于谦虚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情,更何况你只是在应付我,我不喜欢。”康斯坦特做出生气的样子,他摆摆手,“你要把我当成跟科尔曼那样的蠢货一样应对吗?”

“我会觉得你轻贱了我对你的尊重,徐风信。”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康斯坦特靠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根雪茄,放在唇边,只是闻着烟雾的香气,他看向温宁杰,点明道:“是教父的位置,是唐.本亚锡.威廉姆斯的那把黑色椅子,你根本不在乎本亚锡的死活,你在乎的是他的权利和王冠。”

“我说得对吗?我可爱的小猫。”

“我爱戴唐,就像爱我的父亲。”徐风信血液上涌,胸口窒闷,握在拐杖上的拳头骨节泛白颤抖,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凛然道:“他养育我长大,没人比我更想让他活着。我永远不会变成流亡者斯维恩。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能拯救他的方法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而我也是一直这么做的,我不知道您的揣测是源自于哪里,但我想这完全是不实的。”

“你不用害怕,更不用胆颤心惊的把我当成敌人,我说过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我曾经坐船跑到这世界上最权威的人所制定的边界,我找到了新的岛屿,他们看着我,眼神艳羡、嫉妒、崇拜,我只有十六岁,那些高高在上的能和我伟大的父亲并肩的傲慢的人啊都要对我毕恭毕敬,他们也必须这样,因为这就是我的目的,这就是我想要的,我要求他们再也不能像我十六岁之前那样看我,轻蔑地对我说话,包括我的父亲。”康斯坦特的眼睛强势地看进徐风信的眼睛,他逼迫徐风信和他对视,让他看到他真正的想法,“尊重、权利、崇拜、恐惧、伟大的能力、敢与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抗的勇气,包括奥林匹斯山上的朱庇特、塔尔塔洛斯最深处的魔神堤丰,如果我想,他们也必须是我的手下败将。”

“我靠我的勇气、能力找到了宝藏,在我伟大的父亲身上学到了本事,凭借灵魂和撒旦交换的顶尖毅力一起支撑我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我要的是什么?”康斯坦特唇角勾了勾,“嗯?小猫。你说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徐风信不自觉颤了颤,灵魂像被雅典享誉盛名的大祭司手里的权杖击打,最深处发出嚎叫嘶鸣,四肢发麻、意识模糊,喉咙上被打上银钉,鲜血淋漓、痛苦不堪,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可以帮你,就像我父亲曾经对我的教导。你就像小康斯坦特,那么痛苦,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康斯坦特的嗓音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至少对徐风信来说是这样,他蛊惑道:“做我的朋友吧,徐风信。”

“你的头上将会戴上黑色的王冠,你会穿上用权力打造的盔甲,你背后拖着的是鲜血和恐惧浸染的披风,你将会站在朱庇特的头顶,你爱的人也会站在你的身边,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康斯坦特凑近他,低语道:“这些合该是你的,不是么。你具备一切应该具备的,只是需要一个机会,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那个机会,就是我啊。”

“他...你知道他是谁?”徐风信不得不开口,他嗓音嘶哑,“他会是我的?”

“当然。”康斯坦特不以为意,“等你站到山顶就会发现你现在当做珍宝、视作太阳的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花朵。”

“更好的、更贵的、更高不可攀的对那个时候的你来说也能轻易得到。”康斯坦特轻松道:“只要你想。”

“你想我做什么?”徐风信问道:“我要为您做些什么呢,我身上总得有您想要的东西,否则这对您来说不是个亏本的买卖吗?”

“你会知道的。我们是朋友,怎么会是亏本的生意呢。”康斯坦特对今天的谈判效果还算满意,他说道:“你能为我做的事情可太多啦,我们会有很多友好的合作。”

“花言巧语。”温宁杰不屑道:“不过是想利用我们达到自己的目的,目的达成后就会像抛弃扎卡赖亚那个垃圾一样抛弃我们。”

“哦,温宁杰,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康斯坦特解释道:“扎卡赖亚.纳什是克希马.威尔逊杀掉的,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承诺他们的帮助都兑现了,孩子总要离开妈妈,崽子总要长大,总不能什么都让我替他们做,如果是这样,他们对我来说不就只能是吸血的垃圾俾虫吗?”康斯坦特冷漠道:“他们贪婪地咬在我的皮肤上吸血,我既然有能力捏死他们,为什么不呢?他们对我是有害的、无利的,如果是你,温宁杰,你难道不会这样做吗?难道你会任由这恶毒的害虫爬在你身上吃个饱吗?”

“爱丽丝,徐晨旭的妹妹在您这里吗?”徐风信没有忘记正事,既然谈判提前,该提出的要求也要提出才是,“虽然不知道您是否有重要的事情,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爱丽丝能回到他哥哥身边,他们相依为命,我相信您一定能理解这深厚的情谊。”

“当然。”康斯坦特露出一个善良的微笑,“我很乐意为我的朋友做些小事。”

“我会认真考虑,”徐风信说,“尽快给您答复。”

“好,当然没问题。”康斯坦特倚在沙发靠背上,抬抬下巴,示意劳伦斯现在可以送客,“我的秘书会送你们到门口,期待下次见面,my dear kitten。”

徐风信点点头,微微垂了垂头,腰部弯了弯,这是一个很恭敬的姿势,虽然还没有到对唐的吻手礼的那种程度。

*

列夫.劳伦斯走在前面,带他们从阿芙洛夜总会正门出去,徐晨旭见状跑过来,手上举着枪,直指劳伦斯脑门。

徐风信瘸着腿挡在劳伦斯前面,把徐晨旭的枪握在手心推回去,“他只是过来送我们,没有危险。”

徐风信转回身,冲劳伦斯点了点头,问道:“如果有需要,我要怎么才能联系到州长大人呢?”

劳伦斯早有准备,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简洁道:“我的名片,联系我就可以。”

“好,多谢。”徐风信补充道:“刚才多有冒犯,您体谅。”

劳伦斯始终面无表情,动作体面,微微点头以示无妨,当然,还是带着天然的傲慢。

徐风信笑笑,劳伦斯转身离开。

“怎么回事?”徐晨旭不解,“你们照片拍到了吗?”

温宁杰冷嗤一声,意味不明地瞥了徐风信一眼,似笑非笑道:“遇见康了,还有什么照片。”

“什么?!”徐晨旭把枪收到腰间,震惊道:“你们不会被逮了个正着吧?”

“这时候倒是聪明。”温宁杰心气不顺,语调刻薄,“不过倒是幸亏有徐风信在,康没把我们怎么样。”

徐风信闻言看了温宁杰一眼,没说什么,他转向徐晨旭,说道:“谈判提前,你妹妹没事,具体的回去再说。”

温宁杰听到这句话,脸色更是变化多端,一会青一会绿一会红,嘴唇动动,阴阳怪气道:“虚伪怪。”

“徐风信,你他妈的虚伪死了,你真好意思说出这种若无其事的话,我看你跟康斯坦特就是一丘之貉。”

“怎么了?”徐晨旭一脸懵,突然他脸色变了变,大声道:“难道你是骗我的?我妹妹已经出事了?”

“没有。”徐风信皱眉道:“你妹妹没事,康亲口说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谈。”

“你怎么能确定康没骗我们?”温宁杰质问道:“你真打算跟康合作吗?你这是与虎谋皮,你不会有好下场的!那个康的心都是黑的,你看不出来吗?”

“我不确定,所以我们要等下次谈判。”徐风信不解道:“我们在医院不是谈过这件事情吗?合作也是选项之一。”

“呵。”温宁杰讽刺道:“我理解的没问题的话康是打算跟你一个人合作,那里面可没有我们。”

徐风信开始觉得厌烦,明白温宁杰可能是觉得自己刚打算坐上的位置受到了威胁。如果可以跟康斯坦特合作,这对徐风信来说是好事,而且还是绝无仅有。他当然不会放弃或者说错过这次机会。

但是他说了要考虑、要考量、要思考,温宁杰这边不能这么快就变成敌人,但是他这么咄咄逼人,徐风信的胃开始不舒服,想吐。

“这件事以后再谈。”

徐风信语焉不详,只想应付过去。

“随便你。”

温宁杰把脖子上的相机带扯下来,扔到徐风信身上,大步离开。

“喂,你不坐车啊?”徐晨旭在他身后喊他,“温宁杰。”

“我打车。”

“他到底怎么了?”徐晨旭挠挠脑袋,烦躁道:“又犯什么少爷脾气?”

徐风信看着温宁杰气势汹汹的背影,心道这次他可不算是少爷脾气。毕竟地位遭到威胁,小狼孤身一人,第一次体验到下人的背叛,心里总是需要一些接受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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