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除了顾问萨尔瓦多.德鲁卡。他表情如常,像是早就想好了答复,冷漠无情地说道:“丛林深处的野兽会因为受伤而放弃狩猎吗?还是说动物中的首领需要为它族群中不幸死亡的成员负责任?”

徐风信的脖子上和左手臂都缠满绷带,长了眼睛的人都会看到。三位首领的轻蔑表情才是最正常的反应,他们对他进行了从上到下的扫视。

他们在观察这个蠢货到底哪里受了伤,又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只有萨尔瓦多.德鲁卡的视线如常,像是早就知道他身上到底哪里有伤、伤口又严重与否。

徐风信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萨尔瓦多.德鲁卡就是接收唐暗杀命令的骨干成员。

徐风信诚恳道:“当然。您说的有道理,我会参加。”

纳撒尼尔.科尔曼告诉徐风信明天早上会有人接他到据点。

*

纳撒尼尔.科尔曼在洛切斯一处偏僻的公寓楼里租下来两间房间作为秘密据点。家族开战前他们会在房间的地板上铺满垫子,参与作战的纽扣人会睡在上面。

这是为了防止警察们很快知道他们的备战地点,同时也方便他们随时进入洛切斯。

徐风信回到青年公寓,简单收拾行装后,吃过晚饭,躺在床上休息。

天微微亮,纳撒尼尔.科尔曼手下的纽扣人在楼下鸣笛。

徐风信穿好衣服,提起背包,顺手揣上两块面包,蹬上鞋子下楼。

纽扣人带徐风信走到秘密公寓,门口对上暗号,徐风信进去后他就离开了,可能还有别的任务。

纳撒尼尔.科尔曼正在吃早饭。

浓稠番茄汁淋到牛肉和粗面条上,配上黄油面包和白兰地。

他举着刀叉,抬起头。

徐风信眉毛硬朗,略微泛着一点红色,与他的短毛寸刺头是同色系。他是孤儿混血,看起来大概是田苏里血统中混着点儿俄勒冈的红毛白人血统。

他的眼睛狭长,不算大,单眼皮黑眼珠,鼻梁高度适中,嘴唇红润但偏薄,合起来显得他不笑的时候凶巴巴的,科尔曼想道,这可不像是温柔小蜜情人的长相。

徐风信气质冷硬,脸庞瘦削,身高六英尺左右,肩膀宽,他不像科尔曼那样有强健粗壮的肌肉,也不像萨尔瓦多.德鲁卡那样温和细长,他体格适中,肌肉均衡适度,因为腿长的缘故,粗略看他倒像是和科尔曼一般高。

他今天穿一件宽大黑色毛呢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搭配红色三角图案领带,简单地黑色腰带束在黑色西装裤上,脚上踩一双黑色反绒皮鞋,衣着搭配更显得他肩宽臂长。

美中不足的是他脖子上绑着白色绷带。

不过,倒不显得他脆弱,反而有一种厌世的洒脱不羁。

纳撒尼尔.科尔曼不想跟他产生任何接触,他看不上徐风信,对顾问的安排谈不上满意。

虽然他长的不错,气质硬汉,但科尔曼还是忘不了传言,他还是决定忽视徐风信的到来。

反正徐风信也帮不上什么忙。

午饭后,今天早上送徐风信过来的纽扣人回到秘密据点。

他向纳撒尼尔.科尔曼汇报探查皇后赌场的结果。他确定抢占威廉姆斯家族生意的领头人就在皇后赌场三楼的经理人办公室。

纳撒尼尔.科尔曼准备动手。

他带着三百名纽扣人绕开人多的地方,抄小路到达位于洛切斯黄金商业区的皇后赌场。

皇后赌场里的守卫不少,双方乱战,枪声中混着叫骂和痛叫。

徐风信背着枪、怀里藏着枪,但是他没有拿到手里,他脱掉西装外套,靠武力和体力解决守卫。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到他的动作,气得头脑发晕,他注意到徐风信应付不过就不得不帮他补上几枪。

真是麻烦。纳撒尼尔.科尔曼早就知道他是个累赘。

纳撒尼尔.科尔曼承认他身手不错,但他身上挂着两处新伤,纯靠武力镇压又能坚持多久。真不知道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男人总要狠心一点,不下地狱、不见魔鬼又如何能爬到高处。

徐风信帮纳撒尼尔.科尔曼扫清障碍,纳撒尼尔.科尔曼则在他身后帮忙掩护。

也算是有点用处。纳撒尼尔.科尔曼心想。

徐风信把一个虾兵蟹将一脚踹开,左手臂上的白色绷带渗出红色鲜血,染红白色衬衫,喘息和吞咽让他的喉咙时刻遭受着灼烧一般的痛苦。

纳撒尼尔.科尔曼劝他:“用枪好了。你的伤口都裂开了。”

徐风信摇头,忍耐着疼痛,拖着行动迟缓的左手臂动作。

纳撒尼尔.科尔曼注意到他脖颈上的纱布早已被染成红色。

纳撒尼尔.科尔曼简直头痛,低骂道:“真是见鬼。”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两人朝楼梯方向移动。

纳撒尼尔.科尔曼深谙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们必须先找到占领皇后赌场的领头人。

徐风信拖着左手臂,格挡住拿着刀冲上来的守卫。

妈的,他没力气了。

他的右手臂酸软,双腿的格斗动作也变得吃力。

他们必须尽快到达三楼的经理办公室。

纳撒尼尔.科尔曼注意到他的行动逐渐变得迟缓,皱紧眉头,提着他的衣服把他拽到身后,不耐道:“你到后面掩护。”

昏暗的楼道,灯泡被子弹打碎,到处都是模糊一片。

黑暗里传出门打开的吱嘎声,一个男人漏出头来,接着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隐隐约约地闪着光。

砰——砰砰砰——砰砰

枪声。

徐风信的侧脸火辣辣地疼。

子弹擦过,火星四溅。

徐风信顾不得左手还是右手,迅速用离纳撒尼尔.科尔曼最近的左手臂拉住他,转过身,用身体将半围住后,把他推到墙角。

徐风信动作突然一顿。

纳撒尼尔.科尔曼听到子弹撞击皮肉的闷响。

纳撒尼尔.科尔曼摸到徐风信的左侧肩膀,满手的鲜血,他发音艰涩,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他说道:“伤上加伤。你的左臂跟着你太受委屈,你问问他要不要换个主人。”

徐风信没有回答。他头脑昏沉,意识已经不太清醒。

纳撒尼尔.科尔曼探出头,观察一番。

那个人是从经理办公室出来的,他就是领头人。

纳撒尼尔.科尔曼握紧拳头,咬牙切齿,下定决心。

他一定要杀了他。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意识模糊的徐风信放到墙角,摸出他裤腰里的枪和子弹。他把两支手枪蓄满子弹,拿在手里,剩余子弹通通塞进裤袋。

纳撒尼尔.科尔曼干了一辈子谋杀的勾当,他下定决心要杀的人,从没有谁能从他的手里逃脱。

纳撒尼尔.科尔曼在弹雨里穿梭,很快就摸到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男人,他哆哆嗦嗦地拿着枪,嘴里念叨着什么。

纳撒尼尔.科尔曼向来没有耐心,他踹翻男人,将他手里的枪踢开。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他提溜起来扔到徐风信面前。

他踩着男人的胸口,对徐风信说道:“这是谢礼。你用他完成杀人明誓,证明自己。”

徐风信眼神模糊,传进耳朵的声音并不清晰。他咳嗽两声,没有应声。

纳撒尼尔.科尔曼将手枪塞进他手里,食指和他一起按在扳机上。

徐风信终于睁开眼,看清躺在地上男人的样貌。

灰扑扑的皮夹克外套和黑色西装裤,熟悉的硬朗面庞。他曾经一脸正气地样子被蒙上尘埃,徐风信感到奇怪。

他好像疯了,像婴儿一样蜷缩在地上,嘴里呢喃着,身上不停颤抖着。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徐风信的沉默当做犹豫和恐惧,他想带着徐风信迈出这对他来说艰难的一步。

他向来恩怨分明,徐风信替他挡子弹,从那一刻起,他就把徐风信当兄弟。

兄弟的事就是他的事。他愿意帮忙。

徐风信挣扎着抽回手,开口道:“科尔曼首领,等等。”

徐风信摇晃着移动到蜷缩着的男人身边,掀开遮挡面容的头发。

没错。

这是徐晨旭。

前天晚上救他一命,帮他处理伤口的那个徐晨旭。

塔德尔警局的警员怎么会变成与威廉姆斯家族争抢生意场子的领头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风信告诉纳撒尼尔.科尔曼徐晨旭的身份。

“昨天早上他送我到医院,我被纳什首领叫走,从那个时候我就没再见过他。”徐风信说:“不过,我能确定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状态。皇后赌场是前天晚上出事,那时候他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一起调查波塞土著消失的原因,他根本不会有时间参与皇后赌场的火拼。”

纳撒尼尔.科尔曼皱着眉头把枪塞到皮带里,喊来纽扣人,吩咐道:“把他送到医院,派人守着。确定他状态没问题后,问他为什么在皇后赌场的经理办公室,还要朝我开枪。啧,差点忘了,他的子弹是冲着我来的。”

纳撒尼尔.科尔曼又把枪抽出来,枪口摩挲下巴,原地徘徊几步,思考道:“我还是就这么解决了他比较好,”他左手放在腰上,右手拿枪,隔空点点徐风信,问道:“你说呢?”

“不。”徐风信建议道:“科尔曼首领,我想我们需要从他嘴里了解到更多事实。我们都清楚他不是策划者。我们必须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

纽扣人听到这里,脊背瞬间冒出冷汗。他观察首领表情,担心怒火会波及到自己。

不过,令他感到惊讶地是科尔曼首领五官平和,没有发火的迹象。他的枪口不断擦过眉头,微微低着头,倒像是在仔细衡量废物懦夫的建议到底有多少价值。

纽扣人不禁想到这可是费尔顿市今年最有意思的奇景。暴躁强大的洛切斯首领竟然有耐心询问参考懦夫徐风信的想法。

纳撒尼尔.科尔曼最终抬起头,冲纽扣人抬抬下巴,说道:“照我之前说得做。”

纽扣人应声,他叫来两个人跟他一起搀扶徐晨旭。

徐风信靠在墙上,看着徐晨旭的背影逐渐在他视野消失。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枪收好,过去搀扶徐风信下楼。他把徐风信送到车里,自己坐到旁边,吩咐纽扣人开车送他们去医院。

驾驶位上的纽扣人正在发动引擎,正前方跑过来一个手下,轻敲后方的窗户,“首领,我有事情汇报。”

纳撒尼尔.科尔曼放下窗户,不耐烦道:“什么事情不能等我回来再说。”

手下因为之前跑得太急,喘着粗气。他努力调整呼吸,咽下粗气,说道:“洛切斯的生意出事了。”

手下说到一半,眼睛扫到徐风信,犹豫地看向科尔曼首领。

纳撒尼尔.科尔曼跟着他的视线看向徐风信,转回头,说道:“自己人,继续说。”

“有一队武装齐全的人马袭击我们,”手下神情紧张,开口道:“码头、簿记还有彩票基本上都被抢占。我们只剩下赌场和酒店。”

纳撒尼尔.科尔曼抓起他的衣领,怒火中烧,“我每个月付你们高于市场价两倍的薪水,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纳撒尼尔.科尔曼离他极尽,鼻子贴近他的脸颊,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瞳孔,说话时嘴里喷出的热气,像是火山爆发前的狰狞涌动。

铺天盖地的热气,却激起他的胆寒。他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是偷袭,而且他们人数太多了,武器装备齐全。我们的人手不够,您来这里之前调走了大部分。”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他提起来,猛地撞到车门上,发出震响。他问道:“你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

手下抖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纳撒尼尔.科尔曼耐心耗尽,怒气充盈。他正急需一个发泄口,或许眼下的这个人就是他的沙袋或者靶子。

纳撒尼尔.科尔曼抽出手抢,抵在手下的脑袋上,脸色阴沉。

徐风信把脑袋撇到一边,感到厌烦。一个低等纽扣人的生命就这么简单地掌握在一个脾气暴躁的暴徒手里。尽管纽扣人没做错任何事。尽管他的上司是个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蠢货。

人类经历古地球爆炸,迁移至Angel-F小星球上已有六百年。文明后退,文化杂糅,人还是人,强权霸占人权,自由被掠夺,生命被践踏。正义像是漏了气的彩色气球永远飞不上天空。

纳撒尼尔.科尔曼拉下保险,声音清脆。

徐风信心里涌起一阵恐慌。他和被纳撒尼尔.科尔曼当做人体沙袋的纽扣人没有任何区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今天的子弹从枪口里飞出,那明天就一定会撞上他的额头。

被当做人体沙袋的纽扣人需要平等和自由,徐风信也需要。

古往今来,反抗压迫需要付出代价。平等和自由需要掠夺,权利和金钱永远是必需品。向死而生,求生需得先求死。如果没有胆量和勇气面对深渊和地狱,那以自由之名发起地挑战就永远没办法成功。

徐风信转回头,开口劝道:“科尔曼首领,我们都清楚,他很忠诚,否则不会第一时间跑来向您报告。”因为失血过多,他的面色苍白,嘴角平直,但还是挂起讨好的笑,“如果他真的背叛您或者玩忽职守,您会找到证据,到时候再杀他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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