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纳撒尼尔.科尔曼眼睛钉在徐风信脸上,表情凶狠,活像是参与凌迟的刽子手。

徐风信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疯狂涌动,肾上腺素冲上脑袋,汗水混着血水划过他的手臂。他身上有三处伤口,如果纳撒尼尔.科尔曼决定杀了他,他没有任何反抗能力。

他总不能坐以待毙,就算是跳脚小虫面对人类折磨时也总要挣扎到最后一刻。

徐风信尽量忽视纳撒尼尔.科尔曼带有杀伤力的视线,苍白虚弱的脸上再次挂起笑容,“科尔曼首领,我们先去视察洛切斯的生意,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好吗?”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到他毫无血色的唇角略微提起,因疼痛产生的汗水打湿头发,不合时宜的想到他这个时候是有情人的样子的,眼神温柔,笑容像是因为正全心全意地爱着某个人,希望他高兴才露出的取悦似的微笑。

纳撒尼尔.科尔曼猛地偏过头,手臂抬着,枪口仍然抵在纽扣人头上。他眼神发直,耳尖红润。

徐风信喊他几声不见回应,抬起手扶在他手臂上,问道:“怎么了?”

纳撒尼尔.科尔曼应激一样撤回手臂,放下枪,回道:“没什么,就按你说的来。”

徐风信以不引起注意的细小动作观察他的表情,确定他不会再发怒举枪后终于松一口气彻底瘫在座椅上。他身上伤口处的血液汩汩流动,血管疲惫滚烫地疯狂跳动。疼痛感像斧头一般劈向大脑,他的意志力防守逐渐减弱。

纳撒尼尔.科尔曼注意到徐风信的状态,拽出衬衫下摆,暴力撕扯下一部分。他拽过徐风信受伤的左臂,把衬衫下摆用力绑在伤口上用来止血。

徐风信有些晕,来不及对纳撒尼尔.科尔曼的动作反应。他迷迷糊糊中听到纳撒尼尔.科尔曼吩咐司机先去诊所,被纳撒尼尔.科尔曼当做活靶子的纽扣人坐到副驾驶。

徐风信闭上眼睛,但是没有睡。疼痛侵袭他所有的感官,让他的眼睛、耳朵和嘴巴像被包裹进密不透风的薄膜。他的世界变得模糊,只有痛苦是真实和可靠的。

疼痛和失血让徐风信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他不知道汽车行驶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停靠的位置。

纳撒尼尔.科尔曼半抱着他从车里出来,拒绝了副驾驶纽扣人的帮忙。

私人诊所的医生和纳撒尼尔.科尔曼熟悉,两位医生跑出来接收患者。纳撒尼尔.科尔曼把徐风信放在白色病床上,医生围在他身边检查并做应急处理。

徐风信健康的右手拉住准备离开的纳撒尼尔.科尔曼,慢慢坐起身靠在墙上。他隔着雨雾玻璃似的水汽看向纳撒尼尔.科尔曼,声音沙哑,“我想一起去。等等我,好吗?”

纳撒尼尔.科尔曼低头看抓着他西服外套的修长手指,没有挣开。徐风信的眼睛是雾蒙蒙的,带着不明显的迷茫。他的嘴唇上有自己的齿痕,含着一丝血色,鼻尖上有细小的可爱的汗珠。

纳撒尼尔.科尔曼回过身,语气不自觉的放轻,“你需要做手术。好好养伤,我会跟顾问汇报。”他在拉住他西服下摆的手背上轻拍两下,不太熟练的安慰道:“不用担心。”

徐风信努力听清他的话,睁大眼睛,希望能看清他的表情。他抓着衣服的那只手紧了紧,像是怕纳撒尼尔.科尔曼无情地甩开他。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他觉得徐风信眼睛里的水雾跑进了他的心里。他的心脏像在温泉水里暖洋洋泡过澡的小兔子,忍不住欢快地蹦蹦跳跳。

纳撒尼尔.科尔曼只好坐在病床边上,让医生先帮徐风信做急救。

守在病房门口的洛切斯纽扣人心里第无数次掀起惊涛骇浪,他的眼睛没有问题,他能看清楚科尔曼首领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他现在觉得威廉姆斯家族的传言一定是真的,徐风信能把权势滔天、威严冷峻的唐诱到床上,现在抬抬手就好像给暴躁冲动的洛切斯首领喂了迷魂药。明明长相也不是温柔小蜜情人的样子。纽扣人天马行空地想道:科尔曼首领应该是没有机会的,毕竟,徐风信对唐的忠心和爱慕天地可鉴、人尽皆知。

两位医生认为子弹的位置并不危险,取出子弹好好养伤即可。

徐风信再次提出不使用麻药,不过这次的理由是不喜欢。

纳撒尼尔.科尔曼对徐风信异于常人的选择逐渐趋于习惯。‘见鬼了’这种话没有再说。

当然,除了他以外其他几位都是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徐风信没有力气向医生们保证自己绝不会出问题,也没办法列举自己曾经无麻药进行的数项小型手术。

纳撒尼尔.科尔曼面色如常地问道:“你确定吗?”

徐风信点头。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曾并肩战斗,此刻,如果徐风信说他可以,那他自然相信。他年轻时曾加入军队,野外作战时无麻药处理伤口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徐风信的能力和勇气他已经见识过,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相信徐风信的选择有他自己的理由。

纳撒尼尔.科尔曼示意医生开始手术。

手术刀划开皮肤,手术钳探入伤口。子弹轻微滑动,摩擦肌肉组织,徐风信的脸上都是汗水,牙齿咬破嘴唇,红色的鲜血铺满唇瓣,染上绮丽的色彩。

他的面色苍白,但神情镇定。过程中因疼痛痉挛,却从未躲避。

医生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患者的状态稳定,他开始把精力全部放在子弹移动的轨迹上。

子弹浸泡在温暖的血液里,却依然冷硬。徐风信感觉到手术钳捏住子弹,从皮肉里缓慢移动,拔出。

医生把子弹放到器械托盘上,清脆的声音标志着手术已经进展到最后一步。

止血钳夹住伤口边缘对齐,冰凉的缝合针穿过组织,收线打结。所有缝合完成后,医生暂时松一口气,检查伤口没有问题后,上药包扎。

徐风信清楚每一个步骤的每一项操作。当疼痛值到达顶端后身体会逐渐适应,阈值越高,忍耐力越强。

他习惯让身体记住疼痛。痛苦、仇恨和侮辱为他提供面对强敌和深渊的勇气。他需要勇气,渴求冲动,被头脑装饰的鲁莽创造反抗,战争会洗刷屈辱。

伤痛帮助他迎来沐浴在象征平等和自由阳光下的新生。对此,他深信不疑。

徐风信喝几口葡萄糖补充体力,医生帮他给剩下的两个伤口上药和更换纱布。

他的状态不错。

纳撒尼尔.科尔曼对他的忍耐力同样感到佩服。他对徐风信认知早已转变。徐风信是个有种的男人,谣言对他的攻击全是无稽之谈。

徐风信的左手臂挂上白色绷带,悬在脖颈上,他要了两针剂葡萄糖塞进口袋,站起身,开口道:“可以了,我们走吧。”

纳撒尼尔.科尔曼皱眉,简单命令道:“你刚做完手术,再休息半小时。”

“时间紧,任务重。”徐风信说道:“我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告诉他:“才不到一个小时。”他命令道:“坐那儿,休息。你感觉怎么样,需要止痛药吗?”

徐风信摇头。

纳撒尼尔.科尔曼眉头越皱越紧,正想说什么,一个纽扣人突然闯进来。

“急匆匆的又是什么事?”纳撒尼尔.科尔曼向来没什么耐心,瞥一眼门口还在愣怔的纽扣人,火气又要上来,“真不知道放你在门口有什么用。”

这个纽扣人来自赫尔斯老宅,应该是萨尔瓦多.德鲁卡的人。

“顾问在老宅召开紧急会议,联系不上您。”赫尔斯纽扣人微垂着头,双手放在身前,恭敬道:“让我尽快过来通知。”

“什么事?”纳撒尼尔.科尔曼对萨尔瓦多.德鲁卡感到不满,补充道:“什么事我现在也没办法过去,洛切斯的生意出了问题,我处理完才能回去。”

赫尔斯纽扣人有些犹豫,“可是...顾问说...”他小心翼翼地觑着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脸色,观察情势,选择在适当的时候闭上嘴巴。

纳撒尼尔.科尔曼打断他,“洛切斯出了什么事,萨尔瓦多比我清楚。你回去向他转达我的意思,不用说那么多废话。”

赫尔斯纽扣人低头称是,经纳撒尼尔.科尔曼同意后才转身离开。

徐风信再次表示自己的伤口没有任何问题,他希望洛切斯的事情能尽快得到解决。

纳撒尼尔.科尔曼示意医生评估他的状态。

医生告诉他患者的状态良好,没有问题。

纳撒尼尔.科尔曼向医生要了止疼药,在路上抛给徐风信,“以防万一。这东西关键时刻说不定能救你的命。”

徐风信明白他的意思。他喜欢留下疼痛,可要是真到了命悬一线的那一刻,他需要克服疼痛才能透支身体用出全力。胜算多出一分,他就有机会做活下来的那个人。

*

事实焦点报社被费尔顿市的选民们推上风口浪尖,温宁杰向来不屑于用谎言和伪造的证据去博得关注。

他偶尔会恼怒于费尔顿市市民们的心盲眼瞎,真相摆在眼前却唯独相信一桩骗局。

达米尔.斯特林的厚颜无耻和亚尔曼.鲁宾逊下等的职业素养让温宁杰感到恶心。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证明真相是真实的、虚构的证据是虚构的。

虚假而腐败的社会给温宁杰带来挫败感。他再次意识到梦想二字的金贵与沉重。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温宁杰对自己长久以来的坚持产生怀疑。他不明白向民众展示事实为什么是这么困难的一件事。偷盗犯罪不需要任何门槛,可实现正义、阐述事实需要。

温宁杰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在寻求真相路上的重重阻拦。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来自田苏里州祖先在古地球上留下的文学作品,唐玄奘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是否和自己受到的折磨类似。

寻求正义或许就像修仙之路一样路漫漫其修远兮。

屈原的孤芳自赏和凌云壮志以投河自尽悲剧收场,他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天命之人。

温宁杰感觉到厌倦和疲惫。

他狼狈地躺在洛切斯主街柏油路面旁的商店门口,地面上散落着俄勒冈黑啤和迪克威士忌的瓶子。

店主从店面里走出来,嘴里咕哝着什么,继而用脚狠踹温宁杰的肚子。

门口潦倒且不讲究的醉汉显然影响商店的生意,店主对此感到十分生气。温宁杰彻底醉成一滩烂泥,对店主的攻击不以为意。

*

徐风信和纳撒尼尔.科尔曼从诊所里出来,在门口撞到四五个结伴而来的女人。她们身上有着妓女身上特有的香气,衣着暴露,行为大胆。

徐风信观察到其中最年幼稚嫩的女孩大概只有十四岁左右。他皱了皱眉,没有再看。

不过,其中有一个尤为漂亮的女人。她成熟魅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纳撒尼尔.科尔曼。或许纳撒尼尔.科尔曼给了她积极的暗示,她很快缠上来,手指灵活地勾进他破损的衬衫,抚摸着坚|硬的胸膛和腹肌,极其富有挑逗意味地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他。

纳撒尼尔.科尔曼倒是没有生气,他从前台接待处要了张纸,用笔写下一串数字,塞进女人的胸口。他摸着女人的脸告诉她自己现在有事,希望之后可以再联系。

女人贴紧他,依依不舍。纳塞尼尔.科尔曼放开她柔软的腰肢,她就晃着离开了他的怀抱。不过,临走前朝他抛了一个爱恋的媚眼。

徐风信看她们嬉笑着走进诊所,注意到门头上的牌匾:本亚明诊所。

纳撒尼尔.科尔曼注意到他的视线,问道:“怎么,有你喜欢的类型?”

徐风信摇摇头,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他简单说道:“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纳撒尼尔.科尔曼问道:“哪里奇怪?你是说妓女去诊所奇怪吗?”

徐风信说是。“正常来说,妓女对医生向来没什么好印象,尤其是私人诊所。她们如果有钱来这里,恐怕就不会选择妓女这个职业。”

“你说的没错。”纳撒尼尔.科尔曼告诉他,“本亚明诊所在费尔顿市有二十多家,主要分布在洛切斯区和普拉亚区。他们不久前宣称免费为妓女做身体检查,产生的治疗费用也由他们诊所承担。”

“为什么?”徐风信疑惑道:“费尔顿市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位慈善家。报纸上竟然也没有相关报道。难道还是一位低调的慈善家?”

纳撒尼尔.科尔曼笑道:“什么慈善家。本亚明.格林的徒弟是克希马.威尔逊的儿子。纽伯特.威尔逊十二岁的时候就把妓院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家,他喜欢妓女。或许是在和女人玩扑克牌游戏时随口许下的承诺,知道这个消息的大概也只有他常逛的几家妓院。”

两人正交谈着往汽车的方向移动,抬眼竟看到了对面正被人拖拽着移动的温宁杰。

拖拽他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头中等,挺着圆滚滚的肚腩,浓密的短胡子遮住嘴巴。他脸色通红,面庞浮肿,是常年酗酒的面相。他气喘吁吁,吹胡子瞪眼,嘴巴不停地张张合合。

徐风信觉得他像一只喝醉酒的中年企鹅,左摇右晃,有种滑稽的玩笑感。不过,他脱口而出的话让他失去了动物般地莽撞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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