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哪个不长眼的蠢货挡老子的路。”中年男人酒臭熏天,不过人看着是清醒的,他冲着纳撒尼尔.科尔曼骂道:“滚开。”

温宁杰的头发缠在一起,衣服上都是泥土和酒液。他的肚子上有几个明显的脚印,左脸颊红肿,嘴角上有血。徐风信叹口气,朝商店处打量一番,感觉事情有些棘手。

纳撒尼尔.科尔曼抬抬手,身后的纽扣人上前将中年男人踹倒在地,搀扶起温宁杰。

“把他送回家。”纳撒尼尔.科尔曼命令道。

纽扣人点头,背着温宁杰往轿车的方向走。

“等等,”纳撒尼尔.科尔曼叫住他,嘱咐道:“先让诊所的人帮他检查一下,没问题再送到他的住处。之后你就守着他,直到他清醒。”

纽扣人接收命令,回过身朝本亚明诊所的方向走。

纳撒尼尔.科尔曼弯下身,没什么表情的问道:“刚才你让谁滚?”他指指自己,“让我是吗。”

中年男人姿态不堪的坐在地上,身处危险境地的本能让他下意识低头认错。他向纳撒尼尔.科尔曼解释是温宁杰不堪的酒鬼行径影响了他的生意,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徐风信看到他的眼睛扫过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脸和腰部的枪支,身体开始颤抖,声音也变得哆嗦。他或许意识到这将是关乎到自己性命的大事,也或许是他认出了他面前的这个男人是威廉姆斯家族的首领。

他开始痛哭,不停地乞求原谅。

徐风信开始觉得不耐烦。他的一只手僵硬,不太顺利地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他用牙齿咬出一根烟,用手扶正,背对着正在对峙的两人点燃香烟。

他深吸一口,缓慢吐出烟雾。白色袅袅,像一只大手将他围住。夹着香烟的手指垂下,明明灭灭的橙红色火光。

徐风信抬起头。

天空是灰蒙蒙的,云朵和太阳像是被空洞的黑暗吞噬。

香烟快要燃尽。他抽完最后一口,拇指和中指捏住烟头搓两下,揿熄后塞进口袋。

烟雾消散的那一刻,声音才若隐若现地涌进耳朵。

纳撒尼尔.科尔曼走过来,手掌摁在他右侧肩膀上,问道:“怎么了,伤口疼?”

徐风信摇头。

两人并肩朝着黑色轿车的方向走。

徐风信没有回头看。

天空还是黑沉沉的,没有太阳、云朵和小鸟。

*

徐风信和纳撒尼尔.科尔曼坐在黑色轿车里,纽扣人开车带他们转过威廉姆斯家族在洛切斯区的每一桩生意。

码头、簿记还有彩票里的属于威廉姆斯家族的人员全部被替换。门口有流动的纽扣人,他们眼神警惕,高度戒备,生怕夺之不易的生意物归原主。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面庞被怒火撕扯,表情怪异,讥笑道:“这很明显是某一个家族的手段。但这些纽扣人我从没见过,不像是和威廉姆斯家族经常打交道的几位唐的手下。但谁知道呢,落井下石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总要小心一些。”

徐风信想到这些事情发生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他认为在威廉姆斯家族背后虎视眈眈的某个家族计划十分完善,他们谋划已久。

他们的计划或许是从皇后赌场被抢的那一刻开始,又或者是更早。唐的心脏到底是怎么回事,徐风信怀疑这件事跟这个幕后黑手脱不了关系。

*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在一个经历过混战的码头下车,纳撒尼尔.科尔曼的手下正在打扫战场。

徐风信到处打量,远处两个纽扣人抬着一具尸体从他身边经过。他觉得这个人有些面熟,想叫住他们。

徐风信喊了两声,两人没有回头。他小跑着跟上去的时候突然想到自己的话对洛切斯纽扣人来说就是废话,他们当然不会停下。没办法,他只能先跑到纳撒尼尔.科尔曼身边,告诉他自己的发现。

纳撒尼尔.科尔曼遥遥喊了一声,那两人就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纳撒尼尔.科尔曼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把尸体搬到这里。

两人速度很快。纳撒尼尔.科尔曼还有事情要忙,不一会儿徐风信就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徐风信蹲在尸体旁边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头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包。

一盒烟抽完,徐风信还是没从脑海深处扒拉出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他晃着步子,朝离他最近的纽扣人借烟。

“没有。”纽扣人不耐烦道:“去找别人借。”

徐风信盯了他一会儿,叹口气,继续回去蹲着。

纽扣人‘呸’了一声,低骂道:“神经。”

纳撒尼尔.科尔曼处理完事情过来找他,“怎么,还没想起来?”

他站在徐风信旁边,点上香烟,叼在嘴边,垂着眼睛,说道:“算了。尸体留着,我们先去赫尔斯老宅。萨尔瓦多真急眼了,我们不好收场。”

徐风信没动。

纳撒尼尔.科尔曼四处看,不耐道:“奥利弗呢?”

刚才那个对徐风信极度不耐烦的纽扣人闻声赶过来,低声下气地告诉纳撒尼尔.科尔曼,“奥利弗去上厕所了,您有什么事,我可以帮您。”

“不用了,”纳撒尼尔.科尔曼朝他摆手,“做好你自己的事情。”

“那我帮您把奥利弗叫来。”纽扣人说道。

纳撒尼尔.科尔曼夹着烟,抬抬下巴,“尽快。”

“等奥利弗到了,”纳撒尼尔.科尔曼冲着徐风信说道:“我们就出发。”

徐风信终于抬起头,疑惑道:“奥利弗是谁?顾问要求带他一起去吗?”

纳撒尼尔.科尔曼吐出一口烟雾,轻笑道:“我的司机。这几年帮我开车的都是奥利弗。”

“哦,”徐风信重新垂下头,盯着尸体的脸,回道:“那个纽扣人啊,原来他叫奥利弗。我刚知道。”

“他是个好司机。”纳撒尼尔.科尔曼闲聊道:“话不多,沉稳、可靠。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他总是没什么存在感。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能做我的司机。”

徐风信猛地抬起眼,嘟囔道:“存在感低...”

“...存在感低...司机...”

他突然跳起来,眼睛闪着光,亮晶晶的。他冲着纳撒尼尔.科尔曼喊道:“我想起来了。”

纳撒尼尔.科尔曼获得新的信息。或许他已经知道了与威廉姆斯家族抢夺洛切斯生意的幕后黑手是谁,但他并不开心。

利蒙港市的威尔逊家族常年盘踞港口,唐.克希马.威尔逊是个和蔼的老头子。唐警告过他们,克希马.威尔逊不是个简单的男人,威尔逊家族绝不是泛泛之辈。他们是野兽,时刻张着血盆大嘴,龇着獠牙。他们的眼睛会死死盯住猎物,直到发现弱点。等到合适的时机,群起而攻之。他们会直取猎物咽喉,然后分而食之。

唐.克希马.威尔逊和蔼的假面具则是猎物的麻醉剂。

唐.威廉姆斯与克希马.威尔逊会面时时常感到压力。坐到唐这个位置上,已经很少有人能让他感受到压力。

多年来,威廉姆斯家族从不主动与之交恶,家族城墙防守严密。他们一直和平共处,彼此相安无事。

现在徐风信告诉他地上的这具尸体曾是唐.克希马.威尔逊的司机。显而易见,威尔逊家族与此事绝不会毫无瓜葛。

这不是揣测或者阴谋家论调。尽管纳撒尼尔.科尔曼不想面对也毫无办法。

唐.威廉姆斯不过刚躺上病床,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并威廉姆斯家族的权势。现在看来,克希马.威尔逊曾多次前去探望唐根本不是出于关心和双方的友谊,而是想要探听唐的病情以便于制定他的掠夺计划。

威尔逊家族的权势和力量不容小觑。纳撒尼尔.科尔曼感受到压力。

他知道事情开始变得复杂,家族战争将不可避免。

纳撒尼尔.科尔曼开始担心北卡罗来州其余五大家族是否同样参与了吞并计划。如果六大家族联手,失去唐领导的威廉姆斯家族又能与之对抗多久。

纳撒尼尔.科尔曼吐出烟雾,望着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面,缓缓开口道:“要下雨了。”

推推挤挤的黑云连成一片,像是马上就要压下来,曾被盘古用斧头劈开的天与地终于合为一体,宇宙重新回归混沌。

徐风信抬头看。

原来不是没有云朵,只是白云变黑云。乌压压的黑像罩子,天与地都变成黑色。

徐风信感到压抑。他不得不朝纳撒尼尔.科尔曼开口借烟。

纳撒尼尔.科尔曼抛给他一整个烟盒,徐风信打开后发现里面只剩下一根烟。他咬住滤嘴,弹开打火机的盖子、摩擦火轮,低头凑近火苗。

烟草燃烧,飘出烟雾。

纳撒尼尔.科尔曼看向他,隔着尼古丁味的烟雾,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碰到克希马.威尔逊司机的?”

“唐出院那天。”徐风信吐出烟圈,答道:“我在外面排队等着见唐,他靠在一辆黑色别克的车门旁边抽烟,没过多久,克希马.威尔逊就从赫尔斯别墅出来,上了那辆车。”

“洛切斯的事情如果真的跟威尔逊家族有关系,”纳撒尼尔.科尔曼顿了顿,说道:“那我们就必须做好开战前准备。这是一场大战。萨尔瓦多.德鲁卡老了,早就失去干劲了,威廉姆斯家族很难打赢这场仗。”

“或许有别的可能性。”徐风信吸一口烟,夹着烟的手指垂下来,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是他嫌克希马.威尔逊给的钱太少,跳槽到别的家族手下做司机了。”

“我们都希望是这样。但北卡罗来州谁不知道唐.威尔逊尤其擅长挖掘人才,他从不亏待手下。”纳撒尼尔.科尔曼笑了笑,“我已经派人到利蒙港市打听情况了,如果单单只是威尔逊家族,情况倒还不算严重。”

奥利弗回来后,他们驱车赶往赫尔斯老宅。

纳撒尼尔.科尔曼想道,萨尔瓦多.德鲁卡一定会冲着他发一大通脾气,他总喜欢阴阳怪气地讽刺人。或许会骂他没有时间观念。这都是老生常谈了,一点新意也没有。

纳撒尼尔.科尔曼和徐风信推开深色双开门,踏进唐的办公室。萨尔瓦多.德鲁卡端坐在扶手椅里,手上是密苏里雪茄烟。毛里奇奥.莫雷蒂还是坐在皮质沙发上,姿态闲适,桌子上摆着装着白兰地酒液的干邑杯。扎卡赖亚.纳什则是摊在里面用来会客的长沙发上,指尖夹着半根香烟,举着冰山纹古典杯往嘴里倒威士忌。

“来了。”萨尔瓦多.德鲁卡把雪茄放到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摆放酒瓶的橡木桌旁边,倒了杯白兰地递给纳撒尼尔.科尔曼,说道:“洛切斯的事情我听说了,我们会解决的。你的脸色太差了,纳撒尼尔。活像是几天几夜没有睡觉。喝了它,你需要放松一下。”

当然,跟纳撒尼尔.科尔曼想的一样,萨尔瓦多.德鲁卡对他的时间观念极其不满。

“你得学会尊重我。”萨尔瓦多.德鲁卡颇有长辈的派头,他说道:“我亲爱的纳撒尼尔,我很喜欢你。你比我小,我必须得教教你,这是我的义务。如果唐在这里,他也会这么说。你手下管理着几百个纽扣人,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你得像尊重唐一样尊重我,纳撒尼尔。”

纳撒尼尔.科尔曼的脾气所有人都清楚,萨尔瓦多.德鲁卡点到即止。非要纳塞尼尔.科尔曼亲吻他的手指以表示歉意和尊重,今天的会议恐怕就开不成了。

纳撒尼尔.科尔曼向来不喜欢萨尔瓦多.德鲁卡,但他敬仰尊重唐。他从不忤逆唐,他只会亲吻唐的手背。

萨尔瓦多.德鲁卡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向纳撒尼尔.科尔曼表达他强硬的态度,尽管他希望他能理所当然地接任唐的位置。

他们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萨尔瓦多.德鲁卡靠在办公桌上,没有等纳撒尼尔.科尔曼回答就紧接着说道:“好了,纳撒尼尔。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谈。现在跟我们说一下洛切斯的情况吧。”

纳撒尼尔.科尔曼知道萨尔瓦多.德鲁卡真正的企图,他一直都是不屑的态度。但他懒得揭穿,更何况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可不像萨尔瓦多.德鲁卡一样啰嗦、搞不清重点。虽然他脾气不好,但他可不是蠢货。

纳撒尼尔.科尔曼喝掉白兰地,简单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趁我把全部的人手调到皇后赌场,突袭了我们在洛切斯的全部生意。除了只占股份的酒店。我们只守住了码头,还有该死的皇后赌场。”

“调虎离山啊,”扎卡赖亚.纳什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他说道:“纳塞尼尔,这就是你的能力,唐可是最看重你。要是唐在,你要怎么跟他交代。真是让人失望啊,洛切斯生意的收成可是占我们全部收益的百分之六十。战争的号角还没有正式吹响,我们就失去了一大半经济支持。啧啧啧,真是...”

扎卡赖亚.纳什摇着头,没有把话说完。

纳撒尼尔.科尔曼把头转向他那一边,直视他,不逞多让地嘲讽道:“我不知道你的心里在打什么算盘,但是你对威廉姆斯家族不忠诚。唐不是傻子,所以你才只能混上塔德尔首领的头衔。塔德尔的经济...”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讥讽道:“你就算拱手相让,恐怕也没人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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