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不一样的眼睛

大约三天之后江北舒缓缓从昏迷中醒来,当然他最先感受到的就是铺天盖地的沉重,仿佛身上压了一块巨大的水泥板,连呼吸这个动作几乎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显然他还活着。

这种感觉并不好,如果说死亡是一种宁静的解脱,那么活着就必须承受来自全方位的痛苦,就连从窗户射进来光线都让他眼睛刺痛不已。

哪怕是闭上眼睛,他依旧能感受到那种刺眼的感觉。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过来为他盖住了光芒,一瞬间江北舒的眉头松开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随着视线逐渐清晰他恍恍惚惚看见了身边一个高挑的身影。

凑近的部分,他能看见对方有着一双白皙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

是西蒙神父,他花了点时间才认出对方。

他又闭了闭眼睛,而后耳边传来了拉窗帘的声音。缓缓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上传来阵阵凉意。

努力睁开眼睛后,模糊的视线里,神父低垂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扇形阴影,他正用沾了圣水的棉签小心翼翼滋润他干裂的唇瓣。

“…事情解决了吗……”江北舒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只是他这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跟被砂纸磨过一般噪得可怕,几乎连咽一口唾沫都办不到,宛如吞刀子一般。

他下意识想抬手摸喉咙,却被静脉留置针牵扯得闷哼一声。

“别动。”神父立刻按住他的手腕,指腹在那些刚刚缝合完的伤口上轻轻摩挲,这个动作对于神父而言太过暧昧了,以至于江北舒虽然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后背却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张灵烨和杨寅都出来了,你放心吧。”

“你喉咙插了好几天的管,有点痛需要稍微忍耐一下。”西蒙继续柔声道,随即帮他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速度。

听到这里,江北舒稍稍松了口气,只是镇痛泵的机械声里,江北舒注意到神父的嗓音比他还沙哑。他想问对方是不是彻夜未眠,却看见神父法衣领口露出的绷带边缘。

“你的嗓子…你生病了吗……”江北舒闭着眼睛问。

“没有,我很好。”

说着,神父拿了把椅子而后在他的床边坐下,随即治疗咒语的声音开始在他耳边响起,神父沙沙的声音听起来莫名的性感。

神父的掌心贴在他额头,温度灼热得不像圣职者应有的体温。

“西蒙...”江北舒在咒语中含糊唤他,感受到对方呼吸骤然紊乱。

“睡吧。”神父用长袍盖住他输液的手,江北舒能感觉到神父手中那个十字架上冰凉的链子缓缓地划过他的手腕,而神父将其轻轻挪开。

“我会...一直在这里。”

咒语的治疗效果是显著了,江北舒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泡在顺水里一般,本就不那么清醒的神智在咒语之下逐渐恍惚。

就像在冬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打盹,不会睡死过去会偶然忽然惊醒。

只不过无论意识沉浮多少次,只要他处在他能听见的范畴中,神父的念诵咒语的声音便一刻不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这声音瞬间将治愈的泡泡碰碎,江北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再睁眼的时候自己的病床旁边竟已经围满了人,一眼看过去张灵烨,阿黛,还有不少杨家人,一眼看去竟颇有些壮观。

“可怜的娃啊。”一个老人的声音响起,来人正是江北舒的最近刚认的舅公。

他依旧是眉毛胡子一大把的模样,只不过人看着比刚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那些来探望的杨家人大多身上都带着伤,江北舒一眼看过去那都是当时在那栋快要坍塌的大楼中冲锋陷阵的人。

望着这些人,江北舒朝着他们费力地眨了眨眼睛。

“你好好休息吧。”床边的张灵烨看着有些疲惫地对他道,不知为何阿黛和他有些距离,二人中间缝隙大得几乎还能站进去一个人。

这情况对于原本两个几乎天天都要黏在一块的家伙来说显得很不可思议。

只是江北舒此刻的精神状态容不得他多加思考,没一会儿,他便力竭再次昏睡了过去。

他的清醒和恍惚之间并没有非常明显的界限,然而在无数次恍惚又无数次醒来的时候,身边大多数时候都守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人大部分时候是张灵烨,而另外一个一直雷打不动的则是西蒙。

在他的床头柜上除了药品和一些水果之外,最多的东西竟然是润喉含片,神父就像一尊雕像般守在他的床边,默默为他祷告并念诵着经文。

兴许是这份昼夜不停的关照,江北舒身上的伤比一般的重度伤患恢复得要快上许多。

于是在某个夜晚他忽然清醒了过来,天花板黑洞洞的,整个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是这次他没有听见熟悉的念经声。

他本想扭头去看看周围,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根本动不了,好在床稍微有些向上的倾斜,江北舒用力拿眼睛去瞟,这才发现神父正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紧闭着双眼。

不知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

月光顺着窗子照进来,江北舒看着对方眼下明显的青灰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之前在他身上看见鞭痕对他实在是过于震撼。

以至于江北舒忍不住想,神父现在这样对他,该不会回去之后就把自己一把火烧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坐在对面地神父却仿佛被他的思绪扰动了一般忽然睁开了眼睛。

玻璃一般的蓝色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美得让人窒息。

与那双眼睛对上的瞬间,神父立马起身去给他倒水,江北舒看对方的动作实在没忍住问道:“神父,你到底怎么想的?”

正在给浸棉签的神父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江北舒的问题,只是轻柔地拿起棉签小心翼翼地在他嘴唇上涂抹。

“神父?”江北舒再次发问题。

然而神父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见状江北舒先是有些奇怪而后突然反应过来,这很可能是声带使用过度,失声了。

“何必呢?”江北舒看着神父的模样,心里很是难受。

但神父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对他摇摇头。

“神父,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跟你说。”江北舒忽然开口。

“最开始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江北舒静静的说着,而神父对于这点似乎并没有很惊讶,静默片刻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江北舒继续。

“我大概刚拜师学艺的时候,我的师傅也就是张灵烨他爸,给我算了一卦,额,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做了一个预言。也就是我二十四岁生日的时候,会遇到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我很有可能会死。”

“我的师傅很早就去世了,他没能给我找到解决的办法,于是张灵烨就接替父亲为我找到了解决方案。”

“他说我想要渡过这次灾难,需要他人帮助,而对方长着与众不同的眼睛。”

说着,江北舒将目光转向西蒙,此刻对方的眼睛中在讶异过后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而后他垂下头去,握着十字架的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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