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五块的钢笔:糙汉给的独家偏爱

天刚蒙蒙亮,村里的鸡还没叫齐,凌家院子里的木工棚下就已经传出了沙沙的打磨声。

谢清珩推开西屋的门,抬头看过去,凌曜正低着头,手里拿着砂纸,在一块紫檀木的盒盖上做最后的抛光。

十个梳妆匣子,全做好了。

“醒了?”凌曜听见脚步声,停下手里的活儿,拿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最后一个也完工了。你看看行不行?”

谢清珩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个匣子。手指滑过盒盖上的雕花,触感温润平滑,没有一点毛刺。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手艺没退步。这做工,拿到县城绝对是抢手货。”

凌曜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转身进屋拿了一条床单,撕成一条一条的,又抱来一小捆干净的麦秸秆。

他把每一个梳妆匣子先用布条缠两圈,再小心翼翼地塞进一个挎包里,中间填满麦秸秆防震。

“这东西娇贵,路上颠簸,别磕碰了边角。”

凌曜一边塞麦秸秆一边说:

“吃完饭咱们就走,去村头赶第一趟去县城的长途车。”

两人简单对付了两口杂粮粥,趁着太阳还没发威,出门了。

凌曜一只手虚虚地护在谢清珩身后,挡着土路上偶尔疾驰而过的拖拉机扬起的灰尘。

村头的中巴车早早停在路边。

这趟早班车人多,都是去县城赶集或者探亲的乡下人。

凌曜皱了皱眉,眼疾手快地抢在两个壮汉前面,占到了车厢倒数第二排的一个靠窗座位。

“你坐进去。”凌曜用后背挡住后面挤上来的人流,催促谢清珩。

谢清珩没推辞,顺势坐到了靠窗的位子。凌曜紧挨着他在外侧坐下,把那个装满梳妆匣子的帆布包小心地抱在自己腿上,双臂死死护着。

车子发动了,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摇晃得厉害。

凌曜个子太高,这中巴车的座位间距窄,他的一双长腿只能委屈地蜷缩着,大腿不可避免地紧紧贴着谢清珩的腿侧。

夏天穿得薄,隔着一层布料,两人腿上的温度互相传递。

凌曜的体温高得像个火炉,谢清珩虽然体寒,但靠得这么近,也觉得热气直往身上扑。

每次车轱辘轧过大坑,车厢猛地一颠,两人肩膀就会重重地撞在一起。

凌曜双手抠着帆布包的带子,生怕自己一个没坐稳,把身旁的人给挤扁了。

他压低声音,凑到谢清珩耳边问:

“挤不挤?要不我站过道里去?”

说话间,一股热气喷在谢清珩的耳垂上。

“坐好,别乱动。”谢清珩目视前方,声音平稳,“过道里人挤人,你站着反而护不住手里的木盒。”

听到这话,凌曜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任由自己那颗心随着客车的颠簸,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乱撞。

一个多小时后,客车终于在县城汽车站停稳。

两人下了车,被外面的热浪一扑,都出了一身汗。

他们熟门熟路地直奔县城最大的工艺品店——聚宝斋。

老板张胖子正坐在柜台后面吹着电风扇,手里拿着壶喝茶。

一抬头,瞧见凌曜那张熟悉的黑脸,还有跟在他身后那个气度不凡、长得比电影明星还惹眼的“嫂子”,差点被茶水呛着。

“哎哟,凌家老二,还有这位……大妹子,快进快进!”

张老板赶紧放下壶,堆起一脸精明的笑。他可没忘半个月前,这个女人是怎么三言两语把木雕价格抬上去的,这是个不好惹的内行。

“张老板,今天不卖大件,带了点小玩意儿给你过过眼。”

谢清珩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示意凌曜把帆布包放在柜台上。

凌曜小心解开包,拨开麦秸秆,解开缠在上面的布条,拿出一个梳妆匣摆在柜面上。

张老板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那个匣子的瞬间,猛地亮了。

他赶紧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双手捧起那个匣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他脸上的惊讶越重。

“这……这是紫檀木的边角料?乖乖,这榫卯做的一绝啊,没用一根钉子!还有这盖子上的缠枝莲,刀工这么细,连木丝纹理都顺着花瓣走……”

张老板抬头看向凌曜,“老二,这真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图纸是我嫂子画的。”凌曜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自豪。

张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重新打量起谢清珩。

谢清珩没理会他的目光,白皙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老板,废话就不多说了。这种做工的紫檀木匣子,在省城的大商场,光是当个摆件也得卖到四五十块钱。我一共带了十个,都是一样的水准。”

谢清珩目光清亮,直视张老板,“你如果全要,给个痛快价。”

张老板放下匣子,脑子里飞速盘算。这东西收上来,随便转手卖给城里那些喜欢附庸风雅的干部家属,绝对能大赚一笔。

“妹子,哥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东西确实好,但我这也是小本生意。这样,一个二十块钱,十个二百块,我全包了,当交个朋友!”张老板拍着胸脯,一副忍痛割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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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冷意。

“把东西装起来。”谢清珩没还价,直接转头吩咐凌曜,“我们去西街看看。听说那边新换了个老板,喜欢收精细玩意儿。”

凌曜二话不说,拿起匣子就要往布条里裹。

“哎哎哎!别急啊!”张老板这下真慌了,西街的可是他的死对头,这批好货要是落到对面手里,他得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咬了咬牙,一狠心伸出巴掌:“二十五!一个二十五块钱!这真是我能出的最高价了!妹子,你就算去了省城,批发价也就这数了!”

谢清珩抬手按住凌曜装包的动作。

“二十五可以。”谢清珩看着满头大汗的张老板,“但这十个只是试水。以后每个月,我们给你供十个这样的小件,款式绝不重样。你要保证优先收我们的货,不能压价。”

“成交!”张老板生怕他反悔,赶紧跑进里屋,数了二百五十块钱出来。

出了聚宝斋的门,凌曜把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仔细贴身揣在裤兜里,用手捂了又捂。

二百五十块啊!加上之前卖果子和木雕的钱,他们手里现在捏着的巨款在上岭村,盖三间大瓦房都够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清珩,眼神灼热得能把人融化。

“想什么呢,眼睛瞪那么大。”

谢清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蹙着眉问。

“想你真厉害。”凌曜毫不掩饰自己的佩服,“谢清珩,有你在,我这辈子算是开了眼了。”

谢清珩耳根微微一热,移开视线:“行了,别在这傻站着。去供销社买点盐巴和火柴,该回去了。”

县城的供销社很大,里面卖什么的都有。

两人在一楼买了些日常用的杂物,正准备出门,凌曜的脚步却在文具柜台前钉住了。

玻璃柜台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崭新的钢笔。

谢清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以为他想买纸,便问:“家里的账本快用完了吗?”

凌曜没吭声,指着柜台中间一支钢笔,问售货员:“同志,那支笔多少钱?”

售货员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凌曜,又看了一眼他身边气质出尘的谢清珩,脆生生地说:“那是英雄牌的高级铱金钢笔,要十五块钱一支呢。”

十五块,在乡下够买大半扇猪肉了。

谢清珩皱了皱眉:“买这么贵的钢笔干什么?我那半截铅笔还能用。”

“不能用了。”凌曜语气出奇的执拗。

他从兜里掏出刚才卖匣子挣来的钱,数出十五块,直接拍在柜台上:“同志,给我拿那支。再拿两瓶墨水。”

谢清珩想拦都没拦住。

出了供销社,凌曜把那个装着英雄钢笔的小纸盒强行塞进谢清珩的手里。

“你天天在院子里算账、画图纸,总拿着那半截连皮都快掉光了的铅笔,我看着扎眼。”凌曜碰了碰纸盒的边缘,眼神别扭地看向马路对面。

“这钢笔配你正好。以后别用那铅笔了,掉价。”

谢清珩握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盒,只觉得掌心一阵发烫。

他从没觉得用半截铅笔算账有什么掉价的。但在凌曜这个糙汉眼里,似乎只要是他谢清珩用的东西,就必须是好的、体面的,不能受一点委屈。

“走吧,回车站。”谢清珩把纸盒收进口袋,声音放软了不少。

快走到车站的时候,路过一个推着自行车卖冰棍的大爷。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白色的泡沫箱,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凉气。

“卖绿豆冰棍嘞!两分钱一根,解暑透心凉!”

凌曜停下脚步,走过去掏出五分钱,买了两根绿豆冰棍。

他剥开其中一根的包装纸,递给谢清珩。冰棍冒着丝丝白气,里面冻着实实在在的绿豆粒。

两人没急着去等车,找了一棵树底下乘凉。

谢清珩咬了一口冰棍。沙沙的绿豆蓉在舌尖化开,冰凉的甜味瞬间驱散了一路走来的燥热。

“好吃吗?”凌曜几口就把自己那根嚼碎咽了,转过头盯着谢清珩问。

“还不错,解渴。”谢清珩又咬了一口,冰水顺着嘴角滑下来一点。

他正准备拿手背去擦,凌曜却突然伸出手,指腹按在他唇角,将那一点甜腻的冰水抹去。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谢清珩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自行车按着清脆的铃铛路过。

在这个人多眼杂的县城街头,凌曜不仅没有避嫌,眼神反而深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井水。他抹去水渍的手指顺势在谢清珩白皙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

“谢清珩。”凌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贪婪和踏实。

“等秋天盖了新房,要是赚的钱够多……我们就搬到县城里面过好日子。”

谢清珩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衣服洗得发白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两分钱的绿豆冰棍,口袋里揣着刚刚送他的英雄钢笔。

他轻轻咬下一块冰,咽下去,觉得这廉价的绿豆冰棍,似乎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精美糕点都要甜。

“好,我记着了。”

谢清珩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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