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暴雨夜高烧,糙汉褪去伪装卑微求抱

进了八月下旬,上岭村的天气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半下午的时候,天边还是大晴天,转眼间,后山那边就滚来了一团黑压压的乌云,紧接着狂风大作,吹得院子里的树东摇西晃。

“轰隆!”

一声炸雷劈在村头,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谢清珩正坐在屋里算账,赶紧起身把窗户关严实。他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凌曜吃过午饭就去后山了。说是聚宝斋的张老板又加订了十个梳妆匣子,点名要枣木的。

家里枣木料不够,凌曜非得亲自上山去寻摸两段好木头。这会儿雨下得像瓢泼一样,人在山上连个躲雨的地方都难找。

这场暴雨下得又急又猛,直到天擦黑才勉强转成了小雨。

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凌曜扛着一截枣木桩子走了进来。他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地方,直往下滴水。头发全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谢清珩立刻推门走出去,顺手拿了条干毛巾。

“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淋了一下午的雨?”谢清珩把毛巾递过去,声音里带着火气。

凌曜把木桩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棚子底下,甩了甩头上的水,满不在乎地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

“山上光秃秃的,连个避雨的树洞都没有。再说了,这截木头好不容易砍下来,我怕雨水泡坏了木心,就赶紧扛回来了。这点雨算啥,洗个凉水澡的事儿。”

他说着,大步走到压水井边,伸手就要去压水。

“手放下。”谢清珩冷下脸,“去把湿衣服脱了,我去灶房给你烧热水。”

“烧啥热水啊,费那柴火干啥。我这火力旺,用凉水一冲就行!”凌曜咧嘴笑了笑,根本没当回事,双手握着压水井的把手就要往下按。

谢清珩几步走过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井水的凉意和凌曜手背上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冻得谢清珩指尖一缩。这人在山里淋了几个小时的冷雨,体温早就降下去了,现在要是再拿刚打上来的地下水一激,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得散架。

“我让你去脱衣服。”谢清珩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语气硬邦邦的,“听不懂人话?”

凌曜被他这眼神一盯,心里那股子倔劲儿顿时没影了。他干咳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松开手:“行,行,听你的。你别碰这凉水,我自己去生火。”

两人在灶房里折腾了半天。凌曜洗了个热水澡,又被谢清珩逼着灌了一大碗红糖姜汤,这才换上干爽的衣服回了东屋。

谢清珩看着他大口喝汤的利索样,心里稍微踏实了点,收拾完碗筷也回屋睡了。

到了后半夜,谢清珩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听到隔壁东屋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炕上翻来覆去,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立刻翻身下地。

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谢清珩披着外衣推开了东屋的门。

屋里黑咕隆咚的,外头闪电划过,借着那一瞬间的白光,谢清珩清楚地看到凌曜整个人蜷缩在炕头上。棉被被他死死裹在身上,身体却在不住地打着冷战。

谢清珩打开了灯。眼前的景象让谢清珩心里猛地一沉。

凌曜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皱着。他双眼紧闭,哪怕盖着被子,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凌曜。”

谢清珩走过去,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刚一碰上,谢清珩的手指就被烫得一瑟缩。这温度太吓人了,简直像是个烧红的小火炉。

这头倔驴,白天还吹嘘自己火力旺,这会儿直接烧糊涂了。

“冷……清珩,我冷……”

凌曜烧得神志不清,感觉到额头上有微凉的东西碰触,本能地偏过头,想去蹭那份凉意。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这穷乡僻壤的,大半夜根本没处找大夫去。

谢清珩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身端起屋里的脸盆,跑到院子里,压了半盆冰凉的井水端回来。又找了块干净的旧毛巾,在凉水里浸透,拧个半干。

他坐到炕沿边,掀开凌曜蒙在头上的被角,把凉毛巾叠好,敷在凌曜滚烫的额头上。

“嘶”

突如其来的冰凉让凌曜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把毛巾扯掉。

“别动。”谢清珩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股安抚的力量,“发高烧呢,敷着凉水能舒服点。”

人在生病的时候,对声音和气味总是格外敏感。听到谢清珩的声音,凌曜挣扎的力道奇迹般地小了下去。

他闭着眼,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手却反客为主,抓住了谢清珩的手指。

那只手烫得惊人,力气却大得让谢清珩挣脱不开。

谢清珩试着抽了两下没抽动,也就由着他去了。

接下来的半宿,谢清珩就这么坐在炕沿上。每隔一小会儿,他就把凌曜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在凉水盆里浸湿、拧干,再换上去。

盆里的水换了两趟,凌曜的体温却一直没降下来。他开始出汗,把枕头都浸湿了一大片。

谢清珩看着他这副难受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闷痛。

这男人平时像座山一样挡在前面,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挣了钱全往他手里塞。

遇到地痞流氓,他敢拎着斧头去拼命;遇到邻居说闲话,他敢直接砸人家的墙头。

谢清珩一直觉得他坚不可摧。直到现在,看着他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一样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谢清珩才恍然惊觉,这个男人不过也才二十二岁,也是个肉体凡胎。

“水……”凌曜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吐出一个字。

谢清珩连忙起身,倒了半杯温开水。他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穿过凌曜的后颈,微微用力把人半搂起来。

“张嘴,喝点水。”

凌曜软绵绵地靠在谢清珩怀里。他烧得迷糊,全凭本能行事。

感觉到嘴边的杯沿,他凑过去,咽了两大口,却因为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水洒了不少在谢清珩的衣服上,谢清珩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杯子放下,伸手轻轻拍打着凌曜的后背,给他顺气。

咳嗽平息后,凌曜没有躺回去。

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人心安的皂角香气。这是谢清珩身上的味道。

烧得一塌糊涂的大脑失去了平时的克制和顾虑。凌曜顺着那股味道,猛地伸出双臂,环住了谢清珩的腰。

他把滚烫的脸埋在谢清珩平坦的肚子上,整个人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贴了上去。

谢清珩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

“凌曜,松手。你身上全是汗,得擦擦。”谢清珩低头看着腰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声哄着。

“不松。”凌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高烧带来的脆弱,“你别赶我走。”

谢清珩叹了口气:“我不赶你走,我在旁边守着你。”

“你骗人。”凌曜手臂收得更紧了,勒得谢清珩隐隐作痛。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平时压在心底不敢说的话,这会儿全顺着烧糊涂的嘴倒了出来。

“你算账那么厉害,长得又好看……连张老板都怕你。你早晚有一天要嫌弃我笨。”

“我挣的钱不够多,买不起省城的好手表……你妹妹在南方,你是不是想去找她?”

“清珩……”凌曜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滚烫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烫在谢清珩的皮肤上,“你别走。老子这条命都给你,你留下来好不好?”

屋外的雨声依然连绵不绝。

谢清珩低着头,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男人。

他见过无数人在酒桌上、赌场里发誓,那些漂亮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可凌曜不一样。这人在高烧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脑子里念叨的,全是他谢清珩会不会离开。

谢清珩停在半空的手,落了下来。

他的手指插进凌曜有些汗湿的短发里,顺着他的头,一下一下抚摸着。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傻狗。”谢清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温和,带着点无奈的叹息,“我往哪跑?”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凌曜的头顶上。

“睡吧。等你病好了,我们还得去趟县城交货。”

这句话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凌曜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他没松开抱着谢清珩腰的手,就这么靠着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清珩没有推开他。

这一夜,他就维持着这个有些别扭的姿势,坐在炕沿上,守着这个烧得像火炉一样的男人,直到窗外的天边泛起白。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