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苏父的沉默道歉

苏远山是一个不擅长说话的人。在苏家,苏正渊负责决策,苏凌云负责专业,苏凌风负责热闹,而他——苏家的老太爷,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安静地看着一切发生。苏洛回到苏家快一年了,他和苏远山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不知道说什么。苏远山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儿子,苏洛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沉默寡言的父亲。

他们之间的关系,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但走不进对方。四月的京都,樱花开了。苏家老宅的花园里种着两棵樱花树,是苏远山年轻时亲手栽的,每年春天都会开出一树粉白色的花,密密匝匝的,像两把巨大的花伞。苏洛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瓣在阳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光泽。春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

“樱花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洛转过身。苏远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没有拿佛珠。阳光下,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苏洛以前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父亲。苏远山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着那两棵樱花树。“这树是你出生那年种的。你大哥一棵,你一棵。”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大哥那棵长得壮,你这棵瘦一些。你不在的那些年,它也不怎么开花。你回来了,它倒开得好了。”

苏洛的鼻子一酸。父亲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但这句“你回来了,它倒开得好了”,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他想哭。

苏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洛那棵樱花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褐色的纹路像老人的手背。“小洛,爸对不起你。”

苏洛的呼吸停了一瞬。“爸?”

苏远山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些粉白色的花瓣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当年弄丢你,是我的错。那天我本该在家看着你,但公司有急事,我走了。把你交给了保姆。保姆一时疏忽,你就没了。”他的手从树干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苏洛的眼眶红了。苏远山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苏正渊提过,苏凌云提过,苏凌风更是提过无数次,但苏远山从来没有。苏洛以为父亲不在乎,或者觉得那是别人的错。但此刻站在樱花树下,听着父亲苍老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在乎到说不出口,在乎到只能用沉默来惩罚自己。

“爸,那不是您的错。”苏洛的声音有些抖。

苏远山摇了摇头。“是我的错。我走的时候,你还在睡觉,脸蛋红扑扑的,像年画上的娃娃。我看了你一眼,心想回来再抱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但没有回来。再也没有抱过。”

苏洛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抱住了苏远山。苏远山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被突然触碰的雕像,一动不动。苏洛的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落在了苏洛的后背上。很轻很轻,像怕用力会把他弄碎一样。

“爸,我回来了。”苏洛的声音闷在苏远山的肩窝里。“您可以抱我了。”

苏远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的手收紧了一些,将苏洛整个人拉进怀里,像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父子俩站在樱花树下,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无声的雪。苏正渊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花园里的这一幕,眼眶有些红。苏凌云站在楼梯拐角,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凌风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半,眼泪流了一脸,用手背胡乱擦着,擦不完就不擦了。

沈安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花园里那对拥抱的父子,手里握着画笔,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着。夜枭站在他身后,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温度。

那天晚上,苏远山破天荒地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平时那个位置都是苏正渊坐的,苏远山更喜欢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饭,安静地离开。但今天他坐在了主位上,端起酒杯,看着苏洛。“小洛,爸敬你一杯。欢迎回家。”

苏洛端起面前的果汁杯,和父亲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仪式完成的钟声。

苏洛回到房间,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是那张苏家的全家福。照片里苏远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佛珠,表情严肃,没有笑容。苏洛以前觉得父亲不爱笑,是不喜欢这个家。但现在他知道了——父亲不是不喜欢这个家,而是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个家。因为弄丢了小儿子,所以惩罚自己永远不要笑。

苏洛拿起相框,手指在父亲那张严肃的脸上轻轻抚过。“爸,您不用再惩罚自己了。我回来了。”

他把相框放回抽屉,躺到床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谨行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苏洛想了想。“和爸和好了。”

对面沉默了片刻。“他道歉了?”

“嗯。他说弄丢我是他的错。我说不是他的错。然后他哭了。”

沈谨行又沉默了片刻。“苏洛,你总是能让人哭。”

苏洛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太容易让人心疼。”

苏洛盯着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谨行,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站在樱花树下的样子,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含着泪,嘴唇哆嗦着说“爸对不起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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