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乐清斐似乎好一点了,问:“那让我自己强大起来也是乱说的吗?”

颜颂这次不敢乱接话了,怕又把人惹哭,反问他怎么想的。

“我不行的,”乐清斐轻轻摇头,可怜的眼泪和他的额头一起靠向颜颂的手臂,“我没办法像颜颂一样厉害...”

他穿了件无袖黑色上衣,手臂完全感受到乐清斐的眼泪,和因为哭泣而升高的体温,这让他想起了他的妈妈。

漂亮柔弱,在被抛弃后依旧选择原谅,愿他慈悲,愿他不要记恨。

在他同意和商容合作后,她住进了最好的疗养院,问他,是不是他的父亲想起了他们。

第一次的,他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希望。

于是,他点头,说是。

在他妈妈阖上眼的前一秒,都在望着房门的方向,想要见到那个她等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或许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受骗,但至少在等待的路上是幸福的。

颜颂垂着脸,暗蓝的微光从床单与地板的缝隙里照进,幽幽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抬起手,将乐清斐搂进怀里,像收拢一株被风雨吹得倾斜的花枝,“我会保护你的。”

至少是此时,

至少是此刻,

至少是这个夏天。

乐清斐在他的怀里,慢慢抬起头,湿着眼睛看他,“你真好。”

颜颂盯着他的睫毛,眸光专注,像是想要数清有几根像花蕊一样的纤长卷翘。贴得太近,他浑身都沾染上了栀子花的香气。

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

颜颂松开他,带他出了床底。

这次乐清斐没有再抵触,拉着颜颂的小拇指,坐到窗边的榻榻米上。

颜颂打了水,让他擦擦自己。

乐清斐拧干毛巾,擦脸,下巴还有灰,颜颂拿过毛巾给他擦。

猫似的圆眼睛一直看着他,毛巾蹭过眼睛,闭上,拿开也就睁开;颜颂很轻地笑了声,又蹭了回。

上了药,颜颂正准备离开。

“这是今天的麻薯。”乐清斐将牛皮纸袋递给他,“前几天的食物,你都收到了吗?”

颜颂盯着那个牛皮纸袋,犹豫半晌,接过,“嗯,苹果、气泡水和面包。”

乐清斐笑起来,“好吃吗?”

颜颂点头。

他顿了顿,开口道:“别给我留食物了,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当晚,颜颂有些失眠。

差点把人打死算不得什么,那人就该死,商容打来的电话也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只是他没想到,会想起自己的妈妈。

他努力回避,克制,却在乐清斐身上找到了。

为什么。

比起这件事,弄明白傅谦为什么总是欺负乐清斐,则更简单些。

傍晚,乐清斐带着刚烤好的棉花糖溜了出来,来到湖边。

二人坐在废弃船坞,乐清斐晃着腿,将棉花糖递到颜颂嘴边,“这个我加了草莓。”

颜颂挑眉,“草莓?烤?”

乐清斐点头,期待地看着他,“尝尝嘛。”

颜颂吃了口,在乐清斐问他如何时,赶紧将一盒栗子糕塞进了他怀里。

前两天的户外课上,老师在讲课、同学在听课,只有乐清斐蹲地上不知道在干嘛,颜颂捡了颗小石子丢到他脚边。

颜颂:听课。

乐清斐开心地举起一颗三角形的石头,对他晃了晃:长得像栗子!

果然是想吃栗子了。

颜颂看着大快朵颐的乐清斐,勾了勾唇。

乐清斐边吃,边跟他抱怨:“今天傅谦还在扯我的头发,我都按你说的,跟他讲了。他都不听,在我睡觉的时候还藏我的发卡。”

他教了乐清斐,感觉到不舒服的事情一定要说出来。

乐清斐对很多事情都不敏感,自己的事情都没做完,但其他人只要一开口,就会去帮忙。偶尔实在忙不过来,拒绝,还会因为对方的话自责。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见,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好欺负的人。

按理说这不可能,因为乐清斐长得很漂亮。

任何地方长得漂亮的人都是人群的中心,就算性子温吞,不善社交,也不至于会被欺负。

后来,他看见那个帮乐清斐一起收拾教具的男生,被傅谦带着人揍了一顿后,才明白。

傅谦喜欢乐清斐。

挺蠢的,喜欢的方式很蠢,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更蠢。

“颜颂?”

乐清斐看着生生将烤棉花糖的不锈钢棍掰弯的颜颂,疑惑,“你怎么了?”

颜颂莫名的有些烦躁,但乐清斐嘴唇上沾了栗子糕碎的样子很可爱,嘴角噙笑,“吃你的栗子糕。”

乐清斐拿起一块,喂到他嘴边,“你也尝尝嘛。”

颜颂看了眼他雪白的手指,又看向乐清斐的眼睛,张嘴,咬了口。

月上中天,乐清斐抱着还剩的栗子糕,哼着歌,一蹦一跳地回到小木屋。

台阶上坐着个人,是傅谦。

乐清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傅谦也看见了他,沉着脸站起来,朝他逼近,“你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

乐清斐觉得他好奇怪,自己去哪里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还是有点怕傅谦,于是选择绕过他,赶紧跑回木屋。突然,一只手捉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扯了回去。

“我问你话呢?你这几天晚上都往外跑,干嘛去了。”

乐清斐手里的纸盒摔倒地上,“啪”的一声,盖子弹开,栗子糕跳出来碎了一地。

那是他准备留着晚上饿了才吃的。

有几块落在了傅谦的鞋子上,被他不耐烦地踢开,不小心又把纸盒踹翻,仅剩的小半块也没了。

乐清斐看着栗子糕,眼睛越来越红。

很贵的,他好久没都没吃过了。

他挣脱开傅谦的手,蹲下身,捡栗子糕。太软太粉了,全都碎了,抓到手里的也只有泥巴和树叶。

“乐清斐,我跟你说话...”

“——哇...!”

傅谦被他毫无预兆地仰头大哭吓到,当即朝后退了几步。

很快,他又皱起眉,厉声道:“就一块点心,有什么好哭的,给你买不就行了?”

“等会儿,你这哪儿来的?谁给你买的!”

乐清斐站起身,终于,第一次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傅谦推开,“我讨厌你...!”

傅谦从没想过乐清斐会反抗,甚至是动手,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还不等他缓过劲,就看着乐清斐跑了。

“乐清斐,你给我回来!”

乐清斐边哭边跑,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就像是在梦里,双腿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跑起来,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哭声。灯光,月亮全都是晃动的、模糊的,好像什么也看不清。

为什么呢?他想。

为什么傅谦一直要欺负他?

他什么都没有做,还帮傅谦做过好几次手工作业,为什么傅谦要欺负他?

乐清斐不喜欢问为什么,因为所有的答案,他都不喜欢。

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妈妈会死掉?为什么他总是吃不饱?为什么他不可以和其他同学一样参加活动?为什么他总是离幸福好远?

可是童话故事书里,每个人的结局都好幸福,他的结局在哪里?

没有结局吗?

就像脚下,眼前这条路,他也看不见尽头——

“斐斐?”

一道高大的人影从树林里跑出,展臂,抱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

狭长的黑色双眸,在树影下映着黯淡的灰蓝色的光,担忧与急切,将那双眼睛占据。

乐清斐在他怀里抬头,喉咙被哭泣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张了张嘴,哽咽和眼泪先汩汩涌出,“栗子糕,没有了...”

那么多话,乐清斐说不出来。

他想要不被欺负,想要爸爸妈妈,想要幸福...无法表达,只剩下那盒被打翻的栗子糕。

这听上去不可理喻,只是一盒栗子糕而已。

可接住他的人是颜颂,颜颂也有好多盒打翻的栗子糕。

他收紧双臂,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乐清斐。

乐清斐不想回宿舍,可颜颂知道,他和傅谦闹这一场,营地肯定会来查人。于是,在把乐清斐安抚好后,把他送回了小木屋。

乐清斐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颜颂看着他好不容易擦干眼泪的脸,说不出拒绝的话,可是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蹲下身,与乐清斐平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和些,“我就在外面陪你,好吗?”

乐清斐嘴唇颤了颤,看上去又快哭了,颜颂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巧克力球,拆开,放进他嘴里,“不走,就在外面。”

乐清斐好点了,低着头吃巧克力。

颜颂站起身,看着他睫毛根部还有些湿润,亮晶晶,像另一个湖泊,伸出手指轻轻拨了拨。

等乐清斐睡下后,颜颂替他盖好薄毯,冷着脸离开了小木屋。

翌日清晨,乐清斐睁开肿起的眼皮。

第一件事情就是下床,拉开门,不等他看清,冰凉凉的东西都覆上了他的眼睛。

颜颂将冰袋交到乐清斐手里,“穿鞋、换衣服,给你买了早餐。”

经过一夜,乐清斐就好像将那些难过的事情都忘掉,开心地点头,往屋里跑去。

傅谦昨晚半夜被救护车拉走了。

乐清斐正在做树叶标本,听了一耳朵。

“听说是门没关紧,有野狼跑进去了,腿被咬了。”

“还好他那时候还没睡沉,听见声音就醒了,不然估计早就被咬死了。”

乐清斐手抖了一下。

他是很讨厌傅谦,可是,这听上去太可怕了。

当他把这件事告诉颜颂时,颜颂没什么表情。

乐清斐还想要说,但怀里又被塞了一个超大的牛皮纸袋,打开:栗子糕、桂花糕、马蹄糕、茯苓糕...

多得乐清斐记不过来,傅谦也被他抛诸脑后。

他低头吃着山药糕,噎着,刚拍了拍胸口,颜颂拧开水递了过来。乐清斐的手有一点忙,就着他喂把水喝了。

每盒糕点,乐清斐都尝了一遍,忽然,他抬头,望向颜颂。

颜颂挑挑眉。

乐清斐:“从我吃绿豆糕的时候你就在看我,现在我都吃到马拉糕了,你还在看我。”

颜颂别开眼,“想说什么。”

乐清斐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

颜颂暗自松了口气,这时,胸口被撞了下。乐清斐的脑袋在他胸口抵了抵,像小牛犊。

“我也挺喜欢看你的,”乐清斐仰头,笑着望向他,“你和我是一样的感觉吗?”

颜颂搭在腿上的指尖蜷了蜷,像触电般的酥麻,奇异地点在从乐清斐撞过的胸口,砰,砰,砰——

颜颂低头看了眼胸口,什么都没有。

他缓缓握拳,像是被戳穿后的羞恼,沉声问乐清斐,“什么意思。”

“啊?”

乐清斐已经开始吃海棠糕了,歪了歪头,“就是喜欢的意思呀。”

喜欢。

糕点碎落入湖面,涟漪。

喜欢。

鱼儿从湖水里钻出,又是涟漪。

喜欢。

他的心。

-

乐清斐好几天都没见到颜颂了。

他趴在书桌上涂涂画画,小声嘟囔:“‘很忙,晚几天联系。’”

乐清斐在学颜颂说话,手在笔记本上画了个两个火柴人,牵着手,爬山、骑车和吃东西...画着画着笑了起来。

这时,帆船课老师将记录表发到他手上。

乐清斐笑不出来了,他没过。

“可是帆船课就是很难的,和你没有关系。”

乐清斐小声地对自己说。

这是颜颂教他的,凡事不要总是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他已经尽力做得很好了,就没关系。

可是,乐清斐真的不会控帆,系帆结也总是弄错。

他拿着报告单去找颜颂,但这次,无论是他们常见面的船坞,还是森林,又或者是他小木屋旁的树,都没有找到颜颂的踪迹。

“去哪里了呢?”

乐清斐很苦恼,他想要颜颂陪他一起练。

正当乐清斐不知道该怎么办时,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找到了他,提出可以帮他练习。

乐清斐很意外,这是除了颜颂外,在夏令营里第一个主动向他提供帮助的人,“真的吗?”

学长抿了抿嘴,笑着挠了下后脑勺,小声地说:“这不是傅谦走了嘛。”

乐清斐:“什么?”

学长摆摆手,和乐清斐约定了时间,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乐清斐换了溯溪鞋,戴上遮阳帽,系好帽绳,拿着帆船手册,边小声读着,边往湖边走。

这时,消失一个礼拜的颜颂,拎着一纸袋的甜品来找他。

他准备好了婉拒乐清斐的话,比如他们不够了解彼此,比如他们的年龄,比如...可他又怕乐清斐会哭。

没想好,可他不觉得自己能再捱一天。

商容打电话催过他回去,都被找理由搪塞了过去,不比8年前,商容没多说什么。只是奇怪他之前想走,现在怎么又突然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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