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傅礼走进病房。

……

乐清斐坐在车里等他,看着傅礼从大楼里出来,回头,跟什么人在挥手。

乐清斐顺着望去,见到了蒋爷爷。

车门打开,傅礼坐进来,缓缓吐出口气,转向他说:“以后我们俩要多一个爷爷了。”

乐清斐猜到了,笑着抱傅礼,说:“我就知道。”

傅礼没有告诉蒋爷爷真相。

他的孙子早就死在了十年前。商容一直在骗他,让他闭紧嘴,否则被人知道他孙子的身世,他的孙子会失去一切,他的儿子也将会被断掉医疗费。

但现在不同了,他的「孙子」来主动见他了。

傅礼没有将残忍真相说出来,只是告诉他,他这二十多年都过得很好,已经结婚了,有幸福的家庭。

蒋爷爷说他都知道,傅礼虽然电视采访上得不多,但他只要在病房一直看,一直看,总是能看到的。

乐清斐搂着傅礼的脖颈,轻声地说:“我知道了,我这个孙媳妇会在你忙的时候,去看爷爷的。”

傅礼的思绪被拽回,笑着吻向乐清斐的额头,“嗯,谢谢老婆。”

乐清斐看着傅礼手里拿着的东西,问:“这是?”

傅礼:“这就是蒋炜和商芙曾经交往的证据。”

和傅臣一样,蒋炜也是穷苦出身,大学毕业后进了恒曜。不同的是,蒋炜在德国留学时就跟商芙谈起了地下恋,也最后让傅臣险些成为他的「替死鬼」。

早年的恒曜不算太干净,上面要彻查,必须交出个人来。

商芙的父亲发现了二人的恋情,一石二鸟,假意同意二人结婚,准备把蒋炜推出去。商芙不愿意,转头找到了傅臣,准备让傅臣来挡这把刀。

傅臣的心眼比筛子都密,早早发现了猫腻,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装作不知,和商芙结了婚。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就像现在看到的那样。

傅臣不仅没有被送去坐牢,反而在成为恒曜的法人和CEO后,迅速改变恒曜的战略定位,带着濒临破产的恒曜重新回到顶峰。

最后,想要卸磨杀驴的商家,被傅臣来了一招黄雀在后。傅臣把控了恒曜,同时还发现了傅礼身世。

……

乐清斐听完,微微长大了嘴巴。

“这,都是坏人吗…”

“不算坏人,也不是好人,立场不同而已。”傅礼不晓得该怎么跟他说,捂住乐清斐清澈的眼睛,“有人要权力金钱,有人要名门声望。”

乐清斐点头,依旧被乖乖地捂住眼睛,“那这些可以扳倒商容吗?”

下一秒,手被拿开。

车辆恰好驶出隧道,阳光从车窗外照亮傅礼的轮廓。

傅礼偏头吻他,“交给我。”

……

DNA化验结果出来了。

如他们所料,傅礼带着收集来的所有证据:关键利益输送;内部交易;勤务侵占;还有过去八年里,商容通过不同的海外空壳公司转移了集团约5.6亿美金……最后是「傅礼」的身世,找到商容谈判。

乐清斐问他会怎么做?

将商容送进大牢,还是各退一步的让商容交出傅氏所有控制权,去到国外,不得回国?

傅礼没有回答他,只是让他不要担心。

但乐清斐知道,傅礼还有一件事没有跟商容说清——

他妈妈的死因。

傅礼是他见过最强大、最厉害的男人,能让他在睡梦中惊醒的,会是找不到乐清斐和梦见妈妈。

她的死因,依旧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于是乐清斐向学校请了假,准备陪傅礼度过这注定难捱的一天。

他在家里做好了晚餐,也准备好了一个最温暖的拥抱,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等傅礼回家。

日头西斜。

可是左等右等,都没有见到人,就连手机也打不通,甚至司机和助理都不知道傅礼的行踪

天空忽然下起雨。

乐清斐忽然明白傅礼去哪里了。

车停在海崖公墓,乐清斐看着坐在墓碑旁的黑色人影,心被重重的捏了下。

回国那天,他带他来看了「傅礼」的墓碑,其实旁边还有一座,只是他没有讲,他就不问。

但乐清斐知道,那是颜颂的妈妈。

这样,在傅礼和商容一起来祭拜、叫商芙妈妈时,她也能听到。

凉风散去乐清斐眼中的热气,他从Marcus手里接过伞,独自一人,拾级而上,去到傅礼身旁。

雨好大,傅礼浑身湿透。

傅礼坐在墓碑旁,手肘撑在膝盖上,宽阔结实的后背少见地微微弓着,看上去疲惫不堪。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没入积水,寻不见踪迹。

傅礼不曾抬头,声音低哑不堪,“他说他没有。”

乐清斐举着倾斜在傅礼头顶的伞,蹲下,仰头望着傅礼,安静地等他继续说下去。

傅礼脸色苍白,喉结滚动,“我问他,我妈妈病情突然恶化,是不是他做的,他说不是。”

“我一直以为是他。这么多年来,我也会偶尔厌弃、痛恨自己的卑鄙无耻,再为自己找烂俗的借口:为了我的妈妈。我要将商容赶尽杀绝,要让他永远不能再威胁到我,我也为自己找了这个借口,可是现在…”

雨声淹没了傅礼后面的话,也或许是傅礼没有继续说下去。

乐清斐也不得而知。

因为他丢掉了手中的伞,狂烈的雨声将他也包围,却让他和傅礼毫无阻碍地触碰到彼此。

乐清斐:“还有为了你,就算不为了妈妈,还有你。傅礼很重要,颜颂也很重要。”

傅礼遭受的痛苦与折磨,肯定远远不及他说出口的万分之一,乐清斐知道。

商容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可他哽咽着说出口的话,却没有得到傅礼的半分回应。

于是,乐清斐颤抖着继续说:“为了我,为了斐斐。”

傅礼抬起眼,看向他,水雾朦胧。

乐清斐鼻尖泛红,再浓密的睫毛都遮不住雨水,眼眶更红。他抬手摘下傅礼的眼镜,双手捧着他的脸,“不是坏人,我的傅礼、我的颜颂,才不是坏人…是为了斐斐,斐斐知道。”

傅礼看着他,深邃的眉骨挡住了小部分的雨水,顺着他的眼尾流下。

他更柔软的目光,也落在乐清斐的脸上。

他伸出手,抱住了乐清斐。

乐清斐紧紧搂着他,一遍遍重复:“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就算你从前所相信的都是假的,那些支撑你走到今天的都是假的…没有关系,你还有我,我是真的——”

乐清斐离开怀抱,鼻尖抵住傅礼的鼻尖,“斐斐是真的,斐斐爱你也是真的。”

“就算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乐清斐。”

窗外秋雨夜色, 落在玻璃上,如梦似幻。

乐清斐坐在傅礼的怀里,用毛巾擦拭着他的湿发。

傅礼不动, 像忠诚的大型犬, 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清斐,在感受到乐清斐的呼吸时, 贴过去吻他。很快,又坐回去,继续看着他。

乐清斐像傅礼过去温柔安抚他那样, 抚摸着他的脸, 去亲他。

床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

乐清斐面朝着月光的方向, 乌黑的眉毛像雨中柳叶般发亮,傅礼抬手轻轻抚摸,然后是卷翘的睫毛。

乐清斐对他全然信任, 没有眨眼, 任由他摸。

他伸出手,将乐清斐柔软的身体搂进自己的怀抱, 仿佛抱着儿时想要、却从未得到的礼物。

乐清斐抱着他的腰,听他说小时候的事。

“......我妈妈给我做过一顶羊毛帽子。剪春毛, 绵羊毛又软又绒, ”傅礼揉了揉乐清斐的脑袋, “像斐斐的头发那么软。在山溪里清洗, 脱脂, 然后撒了灶灰,用沙柳条反复的抽打,最后变成像云朵一样蓬松。”

乐清斐笑了笑, “听上去就好舒服。”

傅礼点头,“后来被班上的同学扯烂了,他说这帽子是他的,因为我家穷,根本不可能舍得用今年的新毛给我做帽子,一定是偷的。我就揍他,所有人都打不过我,一起上也打不过。但我妈妈却来要学校和那些人道歉,所以我没有再打过架,也不想再去上学。”

原来,傅礼也经历过。

被坏人恶意误解、被欺负,还有不想上学。

乐清斐抱紧了他,想到他曾说过的,不要冲动,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傅礼似乎明白乐清斐在想什么,偏头亲了他的发顶,说:“有时候斐斐也会让我想到妈妈,害怕让你也变成她。”

乐清斐仰起头,“我听不懂。”

傅礼:“她很漂亮,漂亮得哪怕她在一个落后贫困的高原村落,未婚先孕,有了孩子,都有无数人想要追求她。又很傻——”

傅礼挨了一巴掌,捉住乐清斐手亲了下,“阿依古丽,是月光花朵的意思。在遇见那个男人后,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名字,却没能得到真心。我害怕,你也会变成那样。”

乐清斐明白了。

“怪不得,在普莱蒂斯山上的时候,都是我主动亲你...”

他说完,就被傅礼吻住了。

那时的傅礼,不过是提线木偶,甚至没有任何做选择的权力。他注定只会是乐清斐人生中一晚月亮,却害怕会留下伴随一生的、关于夏天的注脚。

就像那个男人之于他的母亲。

可就算他在逃避,在乐清斐吻向他的那刻,一切都如同烈火般烧过。

阴暗的念头如同顽石般,在灰烬之中裸。露出来——哪怕只是一晚也好,乐清斐记住他一生更好。

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住颜颂,除了乐清斐。

只是他也不知道,在看见乐清斐因为想念颜颂而哭泣落泪时,他会比乐清斐更难过。

如果回到那个夜晚,他绝对不会吻他。

乐清斐撑起身,看着他,摇头,“要的。”

“那个吻,我记了好久。”

它支撑我、陪伴我,走了好久,直到你再次找到我的那个雪夜。

“哪怕只是一晚的月亮,哪怕只是一个吻,我都好珍惜。”

乐清斐双手抱住傅礼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让他不要为过去已经发生、从未发生的故事感到遗憾和后悔。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乐清斐被吻得有些无法呼吸,在傅礼吻他脖颈的时候,说想去柏林看爸爸妈妈。

夏天他们去欧洲时,乐清斐带傅礼去见过他们。

那天吹了很温暖的风,树叶发出的飒飒声很好听,所以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喜欢傅礼的。

傅礼亲了他的脸,“我已经让人把爸妈接回来了,只是手续上要等两天。”

乐清斐怔住,回头看他,“真的吗?”

傅礼抚摸着他的眉毛,注视着他,眸光深邃温柔,点头。

乐清斐转身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

乐清斐在机场接到了爸爸妈妈。

两个盒子,他一个人有些抱不过来,傅礼帮他抱了一个,过一会儿,就要交换——

“我如果一直抱妈妈,爸爸会吃醋;抱爸爸,妈妈也会吃醋。”

傅礼笑他,说不可能。

乐清斐被戳穿,哼了声,说就是想两个都抱着。

乐清斐低头翻阅着《死亡证明》,忽然开口道:“我从前也想接爸爸妈妈回来,可是我没有钱,叔叔婶婶也不允许,后来我就告诉自己,‘说不定爸爸妈妈不想回来的”。”

“为什么?”傅礼问他。

乐清斐翻页,目光停留在火化证明的时间上,“因为我过得不好呀,他们看见会担心的。”

傅礼抬手搂住他的肩,动作的关系,放在他大腿上的木盒轻轻倒向乐清斐,像又一个拥抱。

车在乐家别墅门前停下。

乐清斐没有让傅礼下车,独自一个人走进别墅里。

乐望宗和康微在客厅等他,见到他来,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视线越过他的肩膀,朝身后望去。

乐清斐:“傅礼没有在。”

两人像是松了口气。这几天消息都传遍了,商容被傅礼赶出了京港,甚至连自己手里原本的股份都没能保住。

傅礼给邹家都留了点股份,可偏偏对亲舅舅这么狠,二人也不免担心清算他们。

看见傅礼没来,只有乐清斐,放下了悬着的心。

乐清斐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问:“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遗产,都被你们用光了吗?”

乐望宗和康微刚松懈来下的身体,骤然僵硬,对视一眼,“清、清斐你在说什么啊?你18岁的时候,我们就给你看过,你父母...”

乐清斐平静地打断:“名下没有资产是吧,难道不是被你们都转移走了吗?”

乐望宗和康微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张张嘴,想要辩驳,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爸爸妈妈残缺的遗体,在太平间里躺了两个月,你们才将他们下葬,”乐清斐的眼睛红了起来,声音发涩,“就是为了在死亡证明开出来前,把他们的东西全都偷走...他是你的哥哥啊。”

乐清斐不明白。

叔叔是他的监护人,更是他唯一的亲人,哪怕是在他成年后,也不会想要找叔叔要一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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