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好茶难求

第二天姜云稚起来时,周姨很开心地和他讲,闻先生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影音室。

姜云稚看着空落落的客厅,显然闻辙已经出门了。周姨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温声说道:

“小姜,平时心情不好的话,可以多看看电影的。昨天他们忙活了好一阵,又是投影仪又是音响的,看上去可高级了。”

说罢,她直接带着姜云稚去那间临时赶工布置出来的音影室。房间里的隔音墙是装修时就建好了的,通体黑色,嵌入式的灯像宝石一般藏在墙壁里,天花板上带着有形状的细闪光点,姜云稚意外地看出那是星空图,这样的设计让这个黑暗的房间少了几分压抑,甚至多了些安全感。

昨天,闻辙直接让人上门安装了设备,选的都是最好的品牌,再配上一套黑色的真皮沙发,看上去真像个小小的电影院。

就在他盯着投影幕布出神时,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Eric发来了信息,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姜云稚点进去,发现对方是闻辙派的司机。

他通过了申请,司机给他发来一条消息,说是闻辙吩咐过了,要出门的话随时联系。

姜云稚眼神空洞地盯着司机的头像,很标准的职业照,身着板正的西装,和他之前见过的另一名为闻辙开车的司机穿得一模一样。

这又是闻辙派来的人。看似放宽了他的自由,实则是步步紧逼,让他在这囹圄之地难以逃离。

姜云稚深吸一口气,点开了Eric的对话框,只见对方发来一张猫咪的照片,并告诉他【She is the kitten I wrote in the poem.】

(这就是我写在诗里的那只猫咪。)

猫咪毛发通体雪白,体型微胖,眼睛一黄一蓝像玻璃珠般清透,正直直看着他,眼神犀利傲慢。

姜云稚想到闻辙。

他想起那天闻辙的暴怒,想起那盘最后凉透了的虾仁滑蛋和厨房里持续了很久的水声。

他突然看向影音室里的投影仪,他自觉荒唐地猜想,此时此刻闻辙会不会正透过那个镜头与他对视。

输入法切换到英文,姜云稚缓缓打下几个字母:

【cutie】

(可爱)

闻辙坐在办公室的老板椅上,面前三台显示器全部都亮着,其中一台貌似正在自动打字,word文档里不断被英文单词和中文句子填充。

那是姜云稚的电脑界面。

闻辙好整以暇地盯着屏幕里的内容,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诗句,有的甚至称不上诗,算散句,由姜云稚翻译成中文。

他想起那天看到的那个与姜云稚视频的红发碧眼的外国人,他很轻易地查到那人的信息,知道对方家世显赫,组了支乐队,在国外算不上有名。

闻辙承认自己当时应激了,与姜云稚发生激烈的争执后,他的强迫症又发作,止不住地想要洗手——只有机械性地一直重复某件事情时,他的情绪才能稍微稳定一些。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闻辙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他不应该阻止姜云稚与外界沟通,英国的红发男孩也好,某个单位的编辑也罢,姜云稚需要一些正常的社交。

只要姜云稚的自由还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

昨晚的温存和僵持都宛若一场虚构的梦境,但闻辙知道,姜云稚只能和他接吻。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声音不长不短,刚好符合闻辙的要求,随后林助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沓纸质文件。

“闻总,严小姐回复了,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可以和您见一面,时间只有半小时。”

闻辙颔首,接过林助递来的文件,草草翻了几页便眉头紧锁。林助抿着唇,心里七上八下。那文件是财务部新敲出来的,他没敢提前看,但见闻辙的模样,他心里也有了个答案。

华闻置地账面的现金,已不足覆盖下个季度到期的债务。

几分钟后,闻辙猛地把文件摔到桌上,面色愠怒。被回形针夹着的纸页散落一片,林助沉默地帮他整理。

闻霄延在任时,为了追求巨大的规模,曾用大量的短期借款和商业承兑汇票投资了周期漫长的商业综合体和高档住宅,闻辙卖掉的只是极小一部分,剩下的绝大多数都因为合同限制还砸在手里。

那些遥遥无期的项目尚未产生回款,但高达数百亿的债务和商兑兑付期已经接近,如同悬在整个华闻置地上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有全面崩盘的危险。

闻辙清楚,这才是他能接手华闻置地的真正原因——闻霄延野心庞大,却胆量不足,翟家苦心经营上下几十年的商业版图迎来了最大的挑战,在此时将这一摊烂泥丢给闻辙,貌似是最精明的打算。

闻霄延在忙着转移资产,另外两个姓闻的兄长一无是处,留给闻辙的时间不多了。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茶艺师到达雅间,身后的茶侍端上一个黑胡桃木托盘,里面是几小碟外观极其精致的点心,放在外围的是莲子桂花糕,依着桂花捏的形,淡黄的四瓣儿花瓣,表面淋一层花蜜,最中间点缀一颗莲子和几朵新鲜桂花;放在最中间的是一碟牡丹酥,正红庄重,华贵不俗,在几朵桂花中显然是最耀眼的存在。

茶艺师按照规定程序,花了两分钟讲解马上要用的西湖“御前十八棵”龙井绿茶和苍山雪水,然后开始专业而细致地沏茶。

闻辙坐在正对雕花屏风的木椅上,茶水的热气很快氤氲着独特的清香,弥漫在整间茶室。他的眸色深沉,视线落到那朵雍容艳丽的牡丹上,眼中映出一抹红色。

三点整,茶艺师沏好茶,微微颔首示意,与此同时,一串高跟鞋踏地声徐徐响起,随着声音愈发清晰,屏风后出现一个优雅的身影。

闻辙站起了身,茶艺师和茶侍适时地退出雅间,与屏风后的女人擦肩而过。

“闻总久等。”

严明珠一手挎着一只低调的黑色托特包,另一只手拢着卷发,她还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似乎才开完会,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凌厉干练的气质。

“是严小姐守时。”闻辙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刚刚好的弧度,没有了平时的居高临下,又不显得谄媚。

严明珠坐到闻辙的正对面,第一眼便看见了放在最中间的那碟牡丹酥,与她正红端庄的口红颜色相衬。

她笑了笑,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等着闻辙开口。

闻辙倒是不急,他先把茶杯放到严明珠的面前,沁人心脾的茶香和热气使女人心情愉悦,她浅尝了一口,笑道:

“这儿一年就只肯卖那三两杯的茶,倒是被你碰上了。”

“毕竟好茶难求。”

以“御前十八棵”著称的西湖龙井产量极少,虽与再往上顶好的茶叶仍有一定差距,但也一般不会出现在普通茶室。

这里是深市的商人常来谈生意的地方,密闭性好,人们来这儿往往不是为了喝茶,而是借茶引话。只有业界龙头会面时,茶室才会以极高的价格出售“御前十八棵”。

“闻总,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找上我。”

严明珠眼尾上挑,这样的狐狸眼长在别人脸上或许会多几分风韵,但她看人的眼神中自带一丝犀利,狐狸眼自然也少了情丝,而添了些审视的意味。

“明珠耀眼,谁会看不见呢。”

闻辙轻笑一声,喝了口茶。

两年前,一场小型慈善晚宴上,闻辙和严明珠有过一面之缘。因为晚宴规模不大,宾客名单不算豪华,有的大型企业都直接让下属参加,而嘉裕资本的长女严明珠亲自出席。闻辙记得,当时严明珠和很多人都交换了名片,到他这里时,她和他开了个玩笑:

“你是自己争着来的,还是你爸逼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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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闻辙的答案是后者,而严明珠只淡笑着递上自己的名片,留下低调沉稳的香水味。

“闻总,时间紧迫,我也就不陪你绕弯子了。”严明珠将侧发别到耳后,翘起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有银行走漏了风声,华闻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吧?”

“你看到的是怎样,它现在就是怎样。”

“那你找我来,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见严明珠问得直白,闻辙也单刀直入:“我知道闻小姐对嘉裕资本的未来发展方向有自己的打算,但是恐怕令尊没有让女儿上战场的意思。”

严明珠微微眯起眼,投向闻辙的视线里充满了探究。

“我能帮到你,严小姐。我知道你想把嘉裕资本收进自己手里,可你父亲一心只想把家产传给你弟弟,不出我所料的话,你弟弟怕是没什么作为吧?”

严明珠不置可否,微微扬起下巴示意闻辙继续。

“即便弟弟烂泥扶不上墙,整天没个正形,却还能在公司里挂个高管职位,严小姐却要自己一步步摸爬滚打,因为是不受重视的女儿,连项目都经常处处碰壁。”

“你倒是知道得多。”严明珠冷哼一声,“你是想靠嘉裕来周转?”

“没错。”闻辙大方地承认了,“华闻的现金流已经撑不到下个季度了,若再不出现实质性的转机,破产是必然的。”

“你为什么不找我父亲谈?”

严明珠对闻辙并没有绝对的信任,闻辙的一番话里有太多值得琢磨的地方,而她并不清楚孤舟一人的闻辙主动抛来绳索的原因。

“我说了,我能帮你,我们两个合作才是最可能实现利益最大化的。”

闻辙将摆放着点心的黑桃木托盘朝严明珠那边推了推。

严明珠有一两秒觉得头皮发麻,闻辙比她想象中更精明。闻辙若向她的父亲严胜求助,那日后要回报的就难以计数了;而闻辙找上她,他们能直接交换对方想要的东西——闻辙可以利用和嘉裕资本合作来渡过难关,而她也能在这个过程中悄悄对严胜和废物弟弟做手脚,直接手握嘉裕的实权。

严明珠勾起唇角,伸手拿起正中间的那块牡丹酥,轻咬一口,甜蜜的豆沙馅里混着玫瑰的浓香,油酥松脆,但吃多了腻人,与这西湖龙井配起来刚刚好。

吃了这独一份的点心,就等于上了闻辙的船。

“闻总,我很好奇,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我们的处境很像,而且你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两年前的慈善晚宴上就是如此了,不是吗?”

“我倒是觉得,更因为我们都有不正常的父亲。”

闻辙的眼神颤了下,没有接话。

严明珠几口吃完牡丹酥,拿起纸巾小心地擦拭嘴唇,又补了补口红。她提着包站起身,拿出一部手机在屏幕上按了几下,闻辙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我的私人号码,以后随时联系,期待你请我喝更好的茶。”

严明珠朝他晃了晃手机,随即转身走出雅间,高跟鞋点地的声音由近及远,慢慢消失在茶室中。

闻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放茶点的托盘正中的空缺。

良久,他也起身离开,临走前在茶室打包了一份杏仁豆腐和一盒抹茶曲奇。

厨房里还小火炖着一锅乌鸡汤,周姨刚下了虫草花和松茸,又急急忙忙跑回影音室,问道:

“怎么样?那男的说什么了?”

姜云稚见她急切的模样,失笑道:“他提分手了。”

周姨一脸恨铁不成钢:“怎么能提分手呢!这时候就该和人家小姑娘一起面对困难呀!”

今天他们整个下午都在影音室看电视剧,本来是周姨提出来带姜云稚转换心情,结果到最后她看得最起劲,姜云稚还得和她一起分析剧情。

Eric的诗集翻译了前几首,姜云稚觉得状态一般,再加上作者本人遣词造句实在不算严谨,进行起来不太顺利。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他有些刻意避免和Eric交流太多。

音响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是男主角提完分手就遇上赶过来的男二,一见女主落泪,两人便不分青红皂白地扭打在一起。

姜云稚和周姨正看得入迷,影音室的门突然被打开,刺眼的光线猝不及防地涌进黑暗的房间,姜云稚下意识挡住眼睛。

“你们在看电影吗?”

闻辙站在门前,貌似手里还提着什么东西。

“闻、闻先生回来啦……”周姨有些尴尬地站起来,解释说,“是我拉着小姜先生一起看的……”

“吃完东西再看吧。”

闻辙没有多说,退出了影音室,姜云稚和周姨对视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影音室隔音太好,他们谁也没听到闻辙进屋时的动静。

周姨去厨房忙活,只剩闻辙和姜云稚两人在客厅相顾无言。

闻辙不疾不徐地从手中的纸袋里拿出两个盒子,一一摆在桌上,一个餐盒,一个铁盒,打开一看,正是杏仁豆腐和抹茶曲奇。

这并不像闻辙爱吃的东西。姜云稚怔愣地站在一旁,只见闻辙拿起一块曲奇饼干,抬手朝他递来。

“尝尝吧,这家一般挺难买到的。”

姜云稚踌躇几秒,接过了饼干,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炙热。

他有些不安地看向闻辙,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真的只是想让他尝尝这抹茶饼干。

就像闻辙昨晚或许真的只是想接吻。

姜云稚小口地咬下去,清新的绿茶香味在嘴里绽开。

闻辙问他:“好吃吗?”

他缓缓地点头,又开口回答道:

“……好吃。”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严明珠吃掉这块牡丹酥,就有同意与闻辙合作的意思,上一条贼船啦~

老婆们贴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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