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枯萎花瓣

闻辙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两下,抬手摸了摸额角,指腹沾满鲜血。他又看了姜云稚一眼,最终转身离开了书房。

很快,距离最近的主卧浴室里响起水声。

姜云稚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紧绷过后是双腿软得再也站不住。被汗浸湿的后背抵着书架慢慢下滑,碰倒了几本码在一起的书。

他虚脱地跪倒在地上,几次视线都无法聚焦,思维也像被淅沥沥的水声冲散了。

姜云稚就呆呆地在地板上坐了几分钟,时间过得像有几个小时那样漫长。

他和闻辙的关系破裂了,但他知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闻辙不会放过他的。

他又看向那个被砸得稀碎的音乐盒,镀金的金丝雀被损坏的只有彩色的羽翼而已。

伤口不深不浅,但血仍旧止不住地流。闻辙对着镜子平视自己的眼睛,混沌、无序,与流了半身的血放在一起有一种戏剧般的荒谬。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只有刚刚姜云稚撕心裂肺的模样,他从来没有那样激动又绝望地朝他大吼大叫过,这是第一次。

闻辙微微皱了下眉,打开水开始洗手。先洗净手上沾到的血渍,他强忍着想要抓挠着洗下一层皮的冲动,继续洗脸,很快,脸上的血污也被冲走,白色光滑的洗手池内壁挂上一条一条被拖长的血痕。

好熟悉,眼前的场景不断闪烁,水流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整个浴室已经涨起高高的水位,把他淹没。

他又看见满浴缸的血水,和血肉模糊的左手腕。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为何伤口一直长不好了。第一次缝合之后,他躺在病床上也产生了这样的幻觉——他还在浴缸里,就快被泛着淡淡腥味的水溺亡。

于是他用力用指甲抓挠才缝好的伤,缝合线崩开,痛彻心扉,可悲的是,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清醒。

玄关突然传来敲门声,打破了整间屋子绝望的寂静。姜云稚还在书房没出来,闻辙拿了条毛巾草草擦去脸上的血水,大步走出去开了门。

站在前面的林源瞪大双眼惊诧地看着他,身后穿着家政公司制服的中年女人更是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

“进来吧。”闻辙稍稍侧过身子,为两人让开一条路。

林源给家政阿姨拿了双鞋套,看着闻辙的脸色,酝酿了几下才试探着开口:

“闻总,我叫医生过来吧?”

闻辙沉默着思考了几秒,摇了摇头。屋子里不需要再热闹了,姜云稚还在里面,这种时候安静些最好。

“你开车了吗?”

“开了,但今天开的是我自己的车……”

“那等会去一趟医院吧。”闻辙又伸手摸了把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

林源点点头,又压低声音对闻辙说:“闻总,新来的阿姨姓秦,周姨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她暂时不会找新的雇主,就当我们给她带薪休假了。”

“司机呢?”

“也找了位新的,性格挺沉稳的,话不多。”

闻辙看向新来的秦阿姨,神情有些畏手畏脚的,不安地坐在沙发上,频繁四处打量空荡荡的客厅。

这次他专门让林源挑了个性格内敛的,不能像周姨那样容易对人产生感情,以至于耽误了很多本该做好的“工作”。

林源带着秦阿姨参观房间,并介绍了一下大体的工作内容,而闻辙先去换衣服。

路过书房时,他站在外面敲了下门,不冷不热地对里面说:“收拾好了就出来,垃圾先留在那,会有人收拾。”

姜云稚没有回应。闻辙抬脚走向自己的房间,仿佛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他把带血的衣物丢在一起,换上一套休闲服,又拿出医药箱里的纱布简单贴了几层勉强止血,最后和林源一起出门了。临走前,他把放在茶几上的一只手机一并带走。

响过一阵动静的屋子最后又归于沉寂。一直在书房里的姜云稚疲惫地挪动自己的身体,艰难地支撑着站起来,小心地避开一地玻璃和零件的残骸,走到书房外。

秦阿姨一看见又出来了个人,急忙站起来连连问好,姜云稚愣了愣,看见她的制服,皱眉问道:

“周姨呢……?”

“她的工作有变动,现在暂时由我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姜云稚嘴角抽动,自嘲地笑了笑,他还是太天真,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以为自己能轻松逃走,结果换来了更惨烈的下场。

闻辙刻意换走了与他熟悉的周姨,这下是要彻底控制他,他连原先的一点点自由也要被剥夺了。

秦阿姨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说,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姜云稚叹了口气,去储物间取来扫帚,准备把书房的一地残渣收拾掉。

“我来吧!”

秦阿姨立马站起来,一把夺过姜云稚手里的东西,姜云稚抢不过,只能无奈地站在门边,帮她准备了几个塑料袋放垃圾。

最后,秦阿姨又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玻璃碎渣包好,找来一张便利贴写上“有尖锐物,危险!”几个大字,再用胶带贴牢固,这才把这包垃圾丢走。

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是公司的规定……”

“挺好的。”

姜云稚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只见秦阿姨又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那只镀金小鸟竟出现在她手中。

“这是真金的吧……丢了怪可惜的,先生,您留着当个摆件也好。”

“……您叫我小姜就好。这个我暂时用不上了,您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他是想出来拿自己的手机,印象中就放在茶几上,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翻箱倒箧好一阵后,姜云稚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反应过来,手机一定是被闻辙带走了。

他飞快地起身冲进书房,猛地扑向书桌,原本还在待机的电脑现在却怎么也无法打开了。姜云稚的后背瞬间冒起冷汗,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此刻他才是真的成为了刀俎之下的鱼肉,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闻辙赤裸的视线中,无力抵抗,无处遁形。

“闻总……您真的不要紧吗?现在有点堵……”

林源在驾驶座上如坐针毡,隔几秒就从后视镜里瞟一眼闻辙。

闻辙坐在窗边一言不发,纱布也被血浸红。

他执意要去市中心的医院,就算伤得严重也不肯在附近先处理。林源不解地开着车,在路上堵了将近半小时后,两人终于抵达医院。

闻辙在急诊清创,医生观察着他的伤口,摇着头说道:“你这必须得缝针,可能会留道疤。”

“缝吧。”

闻辙靠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忍着剧烈的疼痛听医生喋喋不休:

“你运气还算好,要是再偏一点,说不定就不是肉翻出来这么简单了,太阳穴被撞击是很容易出事的。”

他皱着眉闭上眼,林源在一旁揪着心看医生为他一针一线缝合。上次缝针的还是姜云稚,这次是闻辙,林源觉得这或许是上天对闻辙的某种报复。

伤口处理完后,闻辙突然上楼去了住院部,林源终于明白,他来这医院是为了看姜果。

姜果还在ICU,由于防止感染等原因,外来人员不能直接进去探视,闻辙只在“重症医学科”几个大字下的门前站着,来来往往的人路过这个包扎着脑袋的怪人,无不多看一眼。

这一层都出奇地安静,在这里,生死之间不再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一切都只是一小步而已。每个人很有可能一路过便是路过了他人的一生。

闻辙没有过多停留,他去找了姜果的主治医师,对方见到他来,略感意外地说:“这几天不能探视,我还让姜先生再等等,没想到你也来了。”

“确定她没有转院的机会了吗?”

医生愣了愣,良久,他开口道:

“姜女士确诊肺炎后,我们也立马再次线上会诊过了,如今她的情况不是不好,是岌岌可危,我们开不出符合条件的医疗评估,对方医院也不会接收的。闻先生,这不是我们不想帮忙,是真的没有办法,只能等她熬过这个危险期了来。”

办公室的各种文件、档案堆叠,电脑还开着,键盘前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满是鬼画符般的字迹,茶叶在没了水的玻璃杯底部聚集,杯壁留下厚厚的褐色茶渍。

没有人是轻松的。

闻辙独自去到姜果以前的单人病房,那里的生活痕迹在一点点淡去,桌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几片早已枯萎的花瓣。

他把花瓶里的枯枝烂叶丢掉,又稍微做了下清洁,最终视线停留在系在床头的红绳上。

当初他就站在与现在差不多的位置,看着姜云稚把这条红绳系上去。那天,姜云稚还送了他一枚平安符。

闻辙迈步走过去,伸手摘下红绳,指腹细细摩挲过每一条纹路,最后,他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索一阵,拿出了一枚戒指。

是当时在Thalassa买的那枚蓝宝石戒指。

本是当作临别礼的,如今却失去了送出的机会。闻辙盯着手心的两件物品沉思了片刻,最后将红绳穿过那枚戒指,重新系回床头。

空荡荡的病房里,精致而神秘的蓝宝石在光线下熠熠生辉。

重新回到车上时,林源正在系安全带,后排的闻辙突然问道:

“陈医师开的药都在办公室吗?”

心思一直在过几天的行程安排上的林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嘴比脑子快,他下意识回答道:

“对、对的,之前的和上次开的都放在休息室的柜子里。”

“明天拿出来吧。”

“丢掉不好吧……”

“不是丢。”

“……啊?”

闻辙看着自己的双手,裂口众多,似乎再多一条也感觉不到痛。

他确实需要药物来控制自己的行为了。

“去公司吧,再最后开一次会。”

作者有话说:

林助:又是当牛做马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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