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好久不见

凌晨空旷的马路上,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荧蓝灯光狂闪,警报嘶鸣划开了夜晚的平静。

姜云稚和Eric并排坐在车厢里,空间被面前的担架床挤占了大半,闻辙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面色惨白,旁边的仪器上显示的体征状态尚且算是正常。

姜云稚浑身被冷汗浸湿,因为焦虑而下意识抠着自己的手指,脑海中不断闪过刚刚闻辙晕倒时的场景。

闻辙怎么会在这里……怎么就偏偏能遇到……

Eric默默地看着姜云稚的动作,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下一秒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到姜云稚的手腕上,稍微使了点力按住,不让他再继续抠指甲。

抵达医院后,医护人员护送着闻辙去急诊抢救室,姜云稚和Eric各自换回了常服,在外面等候着。楼层空荡荡的,不锈钢座椅在灯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线。

姜云稚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脑袋,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来不及消化,熟悉的恐惧感又裹挟住他。

他好像又回到深市的医院,等在姜果的抢救室外。

Eric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犹豫许久后试探问道:“他是……”

姜云稚撑着头无力地点了几下。

一时间,Eric像被噎住了般说不出话,喉咙里若有若无地泛起一点烟味。

他还没想出尼古丁的味道究竟该怎么形容,只能无言地蹲在姜云稚旁边,与他一同沉默。

闻辙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

良久,姜云稚摸出自己的手机,再次登陆原来的微信,铺天盖地弹出来的是闻辙发的信息,他在很多句“对不起”中捕捉到不同的话语:

【我去见了黛钰姐,她给我看了外婆的遗书……我什么都没有了。】

姜云稚深吸了口气,快速地退出对话框,在联系人列表里翻了一阵,找到许佩迟。

许佩迟也给他发了几条信息,基本都是问他在哪里,其中一句话简短地告诉他,闻辙现在状态很不好。姜云稚看了看消息发出来的时间,已经是三个月前了。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给许佩迟打去了语音通话。

现在正是睡觉时间,他已经做好无人接听的准备,可铃声没响多久,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

许佩迟那边很吵,听声音仿佛正在开会,有几人在大声争论某个方案,姜云稚咽了口唾沫,对他说道:

“我遇到闻辙了……”

“什、什么?”对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们在哪里?”

“海市……我在这边参加活动,结束后遇到了他,他……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啊?什么情况?晕倒了?”

“我也不知道,我们在路上碰到的,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就……晕倒了。”

许佩迟听得头大,电话里的情况还没问清楚,身后的合作商就又要吵起来,他急匆匆地和姜云稚交代了几句,说是等天亮了赶过去,便挂了电话继续开会。

此时,医生恰好从抢救室里出来,随后闻辙也被转入急诊观察室,姜云稚走上前去询问情况,医生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

“你与患者是什么关系?”

姜云稚一愣,回答说:“我是他弟弟。”

“他是受到剧烈刺激以后,大脑开启保护机制,短暂地失去意识。但是昏迷时间这么长,还因为他有过量服用镇静催眠类药物。”

“过量服药?是、是吞药了吗……”

“不是,如果是自杀式吞药了,他还不能强撑着走到大街上来,只是超量了而已。平时这类药物最好由你们家人保管,遵循医嘱交给他吃。”

姜云稚缓慢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他也疲于解释更多,便听着医生的叮嘱,去到观察室等着闻辙醒来。

Eric就站在门口,身体斜靠着门框,精神不佳,脸色比之前差了很多。姜云稚歉意道: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毕竟演出也很累了,这边有我就行。”

Eric却直接地问:“你会和他走吗?”

这句话像一根尖刺突如其来地扎向他,Eric从来没有过这样直白到甚至有点咄咄逼人的时候,他短时间内组织不好语言。

不等他回答,Eric就摇了摇头,对他说:“不用告诉我,你是自由的,我只想你快乐。”

“不是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问。我已经在这里租房子了,不会和他走,这段时间也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了。我不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

“你真的不打算再和我回英国吗?就算我能为你解决签证的事情?”

姜云稚抿了抿嘴唇,唇角勾起一点,眉毛却还是皱着的,这样的笑容些许勉强,他回答道:

“小爱,我会好好生活的。”

Eric略感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背过身去不肯再看他。

虽然他们早已约定好把这段关系限定在友谊之内,可闻辙的再次出现依旧让他心中警铃大作。他总是隐约在心底觉得,这个男人为姜云稚带来的不是爱与温暖,而是厄运。

当天一早,许佩迟就从米兰飞到海市,中途还转机一次,到医院时整个人憔悴得不行。

再见到姜云稚,他也有些不自在,先支支吾吾地去病房看了看还在昏睡的闻辙,然后才到外面的椅子上和姜云稚并排坐下。

几小时前Eric已经回酒店补觉,姜云稚独自一人在医院等了一上午。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许佩迟先开了口。

“都挺好的……也算是慢慢习惯另一种生活方式了吧,去了挺多地方的。妈妈去世以后,我在海市和Eric见面了,之后我就一直跟着乐队,后来在英国待了一段时间,申请到了一家出版社的跨国工作,也是才回来不久。”

许佩迟听得愣了神,他慢慢地点了点脑袋,却不知该如何安放视线。

姜云稚过得是比他想象中好很多的,起码看上去状态不错,没有受到太大的情感上的困扰。

“Floating Ketty在海市那场音乐节,我当时也去看了。”

他摸着自己空空的耳垂,因为走得匆忙,没有戴耳饰,只摸得到一个小小的洞。许佩迟又看了看姜云稚的耳朵,耳骨上的耳洞还在,耳钉换成了低调的小钢珠。

或许是被看出有话说不出口,姜云稚主动问他:“去外面抽根烟吗?”

他们绕到医院外面的露天停车场,找了个无人经过的角落,围着垃圾桶点了烟。

许佩迟第一次看见姜云稚抽烟,动作熟练,呼吸之间仿佛藏着莫大的心事,他突然觉得隔着烟雾看不透他,姜云稚变得太过冷静、成熟,和当初那个无助的孩子大相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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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烟燃了大半,他却一口都吸不进去。他再也沉不住,把香烟碾熄在垃圾桶盖上扔掉,转身面向姜云稚。

“其实闻辙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姜云稚手中的烟抖落一大段烟灰。

“他来到闻家之后过得一点都不好,挨打、吃不饱饭都是常有的事,闻霄延会拿烟头甚至雪茄烫他,所以他闻不了烟味……他这辈子过得太痛苦了,当时发生那样的事情……他真的没办法,如果不和严明珠联姻,公司会破产的,那样的话他就真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许佩迟的脖颈抽动,脸色随着情绪波动而涨红,他不等姜云稚回应,就继续说道:

“你妈妈离开……还有你突然走了以后,他就像没了主心骨,你知道他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你也应该看见了,他和严明珠取消婚约了,还把公司基本送给严明珠了,他主动放弃了这一切,一直在找你。他们之间没有感情,严明珠有自己的——”

“你是在怪我吗?”

姜云稚突然打断他,后半句话戛然而止,许佩迟大脑一片空白,落在姜云稚身上的视线变得局促。

“我不关心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姜云稚平静地把自己手中的烟也杵灭,丢进垃圾桶的灭烟口里,“你也知道我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其实我也说不出来,我问过了,他没给过我答案。他和别人的关系我也在意过了,但现在都与我无关。”

许佩迟愣住了,他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姜云稚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闻辙他……一直很痛苦,真的。”

“那我就不痛苦了吗?”

姜云稚掐了掐自己的指尖,微弱的疼痛提醒他该怎么去阐释这一切,去赋予“痛苦”一个具体的定义。

“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吗?是我害他家庭不幸,公司破产的吗?是我逼他结婚的吗?我知道他痛苦,所以我听他的话,我和他发生关系,我甚至问过他爱不爱我……

“可他回答不出来,他在和我睡完以后筹备与别人的订婚宴,爱对他来说就是这样无足轻重。那谁来看看我痛不痛苦?难道一定要让我把心挖出来当做呈堂供证,才会被人看见吗?我的过去也很不堪,我的妈妈生病的时候我才十九岁……

“我知道他痛苦,所有人都知道他痛苦、可怜,那难道这样他对我造成的伤害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吗?我做不到。痛苦不是用来攀比的,痛苦就是痛苦。”

听完这番话,许佩迟哑口无言。姜云稚说得很快,说完才觉得眼眶泛起温热的感觉,他快速地眨眨眼睛,调整呼吸的节奏,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医院打来电话,说闻辙醒了。

“你……”许佩迟看向他。

“……我会和他见一面的。”

姜云稚感觉到巨大的牵扯感将他包围。

病房里,闻辙表现得无比焦躁,任何人从门口经过都会引起他的注意,无数次期待落空后,朝思暮想的人最终出现在他的眼前。

姜云稚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闻辙猛地从病床上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走到他面前,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双手不自觉地在他的手臂上摩挲,仿佛在确认某件宝物是否完好。

“……真的是你……”

他想抱住他,把他按进自己的身体里再也不要分开,哪怕疼一点。

姜云稚却轻轻地挣开了。

“闻辙。”

时隔半年之久,再听见姜云稚叫自己的名字,闻辙表现得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该说什么,该怎样送出第一句面对面的道歉。原本想好的草稿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打乱了,他记不起来。

下一秒,姜云稚冷淡地问他:“我们是意外遇见的吗?”

他是在怀疑闻辙调查自己的行踪,就像在深市郊区的高档小区顶层的顶层那套房子里一样,无数个他找不到的摄像头拍下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想再这样被人监视着生活。每当想起都令人作呕。

“是……”闻辙的瞳孔颤了颤,语气也变得微弱:“那个游乐园是华闻旗下的,马上就要关停了,所以……我只是来看看。”

自从严明珠接手华闻置地后,第一次整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为了更快地填补那个巨大资金窟窿,她和上层的人商议决定脱手一部分子产尽快套现,那个游乐园便是陪葬品之一。

游乐园对闻辙来说存在一定的意义,可以算作他的第一个项目。如今马上关停,他昨晚只是一时兴起来到那里,对着那个招牌看了很久。

就在准备离开时,他看见一个穿着裙子的高挑背影。

他一眼认出那是姜云稚。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没有调查你……”

闻辙的目光既小心翼翼又频繁躲闪,他想再靠近一点点,近到只能看见姜云稚的头顶,看不见姜云稚那双疏离的眼睛。

但姜云稚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又后退一步,划定安全范围般与闻辙拉开距离,然后抬眼审视。

太赤裸、太冷,闻辙忽然不敢与他对视。

“许先生也过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闻辙。若是如你所说,这次相遇只是意外,那我也觉得好巧,好久不见。”

闻辙恍惚地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听医生说你还在不健康地吃药,也注意一下身体吧,不要再突然晕倒了。”

这间病房里面充满了告别的味道。

姜云稚正要退出去让许佩迟进来,闻辙突然抓住他的手,用力到捏得他骨头生疼。

“为、为什么又穿着裙子……过得不好吗……还要穿着去见其他人吗?别这样……我帮你,好不好?别这样对自己……”

姜云稚皱着眉看他,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怎么也甩不开。闻辙手心湿热,因为紧张而握得更紧。

“我没有去见谁,只是和朋友玩换装游戏而已。”姜云稚伸出另一只手,一根根掰开闻辙的手指。

“我过得挺好的,不用担心,你也把自己的生活整理好吧。”

说完,他退到门口,直直地看着闻辙表情怅然地盯着自己。无声地相视半分钟后,姜云稚最终侧过身子,朝外面喊来许佩迟。

“我朋友还在别的地方等我,你们慢慢休息,我就先走了。”

他朝两人微微颔首,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闻辙想追,却被许佩迟一把拉住,骂骂咧咧地教训道:“鞋都没穿还想去哪里!”

他只能保持着抬着手的姿势,眼睁睁看着姜云稚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指缝中。

好痛,全身上下每个疤都在嘲笑他的无能。

作者有话说:

小姜现在头脑很清醒,闻辙倒是一滩浆糊。

上一章稍微改了一点,主要是黛钰姐的宝宝已经出生了,不然时间线理不清,后面还要涉及到这些角色,大家可以再看一下上一章(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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