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美好的世界末日

(本章建议搭配音乐Cheers Elephant《Peoples》)

2021年的最后一天如期而至,闻辙留在山城,与黛钰一家人一起度过了新年。

跨年夜当晚,王洪亮久违地喝了酒,搂着闻辙的肩膀声泪俱下地说:

“我真的想让我的家人幸福、平安,这样就好了……我老婆不容易,我爸我妈都很辛苦,我想赚很多钱——闻老板,我不是在和你哭穷,我们两个都是男人,你肯定懂我的吧!”

闻辙拿着酒杯和王洪亮的碰了个脆响,一口气闷下去了才点头答说:“哥,我懂,我都懂。”

黛钰和王洪亮的父母都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们俩互诉衷肠,到最后,两个男人东歪西倒地趴在桌上,王洪亮要死不活地喊着“老婆我爱你”,而闻辙脸埋在臂弯里,看上去没了动静。

“闻辙?睡着了吗?”

黛钰绕到他旁边,看清了他肩膀的抽动。

闻辙的2022年第一天是从一场无声哭泣开始的。

二月,在春节的末尾,股权转让协议签署成功,严明珠成为华闻置地的最大股东。

这个消息无疑是新年的最后一个重磅烟花,业界再也无法保持淡定,新闻发布会开了一次又一次,但闻辙和严明珠的态度仍然不变,默认了如今命运共同体的关系。

意外发生在某场发布会结束后,两人从内部通道离开,准备上车的间隙,有人突然冲出来,野兽似的扑向闻辙。

一把短匕首毫无征兆地捅进闻辙的侧腹,袭击者一边尖叫一边痛哭,高声喊着:

“去死吧!”

在他马上要捅第二刀的时候,安保们冲上前去将其压制在地。闻辙脚步虚浮,一步步后退,直到背靠上墙。

严明珠吓得腿软,慌乱之间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跑到闻辙身边,用包里的手帕按住帮他伤口。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浸湿黑色西装,严明珠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被染红,温热的液体再从她的指缝流走。

在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她本能地流眼泪,而闻辙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身体蹭着墙慢慢下滑,瘫坐到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通道出口的方向。

周围吵闹,来来往往惊叫声此起彼伏,受伤的闻辙却是最安静的。他不喊疼,也不求人救自己,他就那样任由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冷。

意识最终在救护人员赶到时彻底抽离。

很快,袭击者被警方控制,并承认了作案原因。

那人是因为投入大量资金在华闻置地的股票上,但最近股市波动太大,受不起刺激而精神崩溃,想到了要找促使这一切的闻辙寻仇。

他早早备好刀,趁活动方不注意,偷偷溜进去,他说他当时不管到底是闻辙还是严明珠,只要谁离他近就捅谁。

抢救很成功,伤口不算浅,但好在没有刺穿器官。

这件事影响太过恶劣,在闻辙醒来之前,严明珠就已经下令全面封锁消息,并取消了近期自己和闻辙的所有行程。

袭击者很快被判刑,就在知情者都以为终于能松了口气时,严明珠拖着崴伤的脚艰难地来到闻辙的病床前,面色凝重地对他说:

“那条通道只有部分拿到通行证的内部工作人员和我们能走,安保这么严密,你说那人怎么可能就轻易地埋伏在那儿?”

“……”

“我让人下去查了查……是闻远舒,帮他进去的人,是闻远舒。”

闻家人互相残杀,想必也是得到了闻霄延的默许。

被子一角被死死攥紧,伤口的疼痛刻骨铭心,闻辙表情冰冷,但语气镇定道:

“还不是时候。”

闻辙的伤口慢慢长起来的时候,黛钰生了,是个女孩。

他打视频过去祝贺,黛钰说,姜云稚给她打了十万块钱,但人没有出现。

那十万里面有一部分是天上云咖啡馆彻底沉寂那年,黛钰走之前留在柜台里的。如今姜云稚还给她了。另一部分是给小宝宝的贺礼。

姜云稚送她一句话:

这是很美很好的世界,这里有无边无际的海洋。

王洪亮和黛钰给女儿取小名叫美好。

三月中旬,闻辙和严明珠宣布婚约废止,恢复合作伙伴关系,并以身体抱恙为由拒绝所有采访与公开活动。

社会媒体被他们戏耍得搞不清状况,没人明白为什么闻辙要把华闻置地交给严明珠,却不和她结婚了。

就连严胜都想不明白,现在他被架到个尴尬的位置,想生气却又要顾及闻辙拱手让出了华闻置地的事实。显然,严家现在手中东西最多的人是他这个不受重视的大女儿。

有专业人士分析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共生关系,双方都掌握对方致命的把柄,但始终没人想到更深一层的真相。

彼时姜云稚在英国看到这个消息,难免意外。

前段时间,他申请了工作签和Floating Ketty一起回英国,在伯明翰待了几天后和Eric去往伦敦,目前在尝试申请一家出版社的跨国岗位。

通过Eric和Morrison的一点帮助,他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接触外国文学以来最喜欢的一位作家,并与之畅谈了一番。

当初失约的伦敦,现在倒也真的来了,他的心却比想象中平静。

和闻辙的过往像他人生中系错的一颗纽扣,错误的痕迹难以擦除,但衣服已经穿好,他仍要出发。

以前怨过、哭过,但现在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姜云稚有时会想起自己短暂地爱过闻辙,在每一个疼痛的瞬间。

他曾经以为自己或许是有点恋痛的,现在才慢慢明白,疼痛不是他生活的必需品,只是爱闻辙需要抽筋剜骨。

五月初,姜云稚通过了出版社考察期,接到了第一个正式的翻译工作,并预计在六月回国。

恰巧,Floating Ketty又接到了海市一家大型游乐园的邀请,希望他们能在六月一日儿童节那天参与演出,之后,这间游乐园将会关停。

姜云稚倍感诧异,这间游乐园年份不小了,也成为了两代人童年的一部分,怎会突然关停?

两周后,姜云稚和浮游凯蒂的都工作整理得差不多了,一行人又一起坐上飞往海市的飞机。

在洁白云层之上,姜云稚感觉到某种引力在牵引他,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在慢慢靠近,回到他的身体。他好像离妈妈又近了些。

当再次踏上海市的地面时,他决定在这里租下一套房子。

儿童节如期而至。

“Come on! 我们一起去乘坐那个!”

Eric兴奋地地一手拉吉他手,一手拉姜云稚,直往最刺激的过山车冲去。

本来演出定在晚上八点开始,园方预计持续四个小时,刚好在凌晨十二点完成盛大告别,Floating Ketty出场大概在九点半左右,和他们时间段接近的艺人们基本都只提前两三小时到场,而Eric偏要趁着白天来游乐园疯玩一次。

在此之前,姜云稚和乐队的其他伙伴已经陪着他坐完了大摆锤、跳楼机等等,鼓手已经倒在一旁的长椅上不省人事,Eric倒一点没事,还要继续挑战高难度。

最后,陪他上过山车的只有姜云稚一个人。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安全压肩落下来的时候,姜云稚感觉到沉重的束缚感,巨大的压力让他一时半会喘不过气来。

随着一声令下,机械齿轮运作,“咔哒咔哒”的声音越来越大,过山车慢慢地前进、上升,姜云稚感觉到自己在渐渐升高,失重感愈发强烈,后背只能紧紧贴住座椅靠背。

不知前方是谁发出一声滑稽的喊叫,紧接着,一节节座位上的人都一声接一声地喊出来,声浪此起彼伏,姜云稚的心跳倏地变快,好像心脏都要冲出胸膛,弹开那紧紧的压肩。

过山车来到最高点,速度减缓,甚至让人产生停下来的错觉。有人高喊:“六一儿童节快乐!”

“我!要!看!海!”

听到此声的姜云稚猛地转过头,只见日光照耀下的远方一片波光粼粼——在这里,这个游乐园过山车的最高点,可以看到海。

下一秒,过山车毫无征兆地疾速俯冲,身处最后一排的他们先感觉到拉扯力,前面人的尖叫逐渐变成哀嚎。

随后,他们也冲下去,某一瞬间甚至感觉车体腾空,又狠狠砸回铁轨。Eric疯了似的大喊:

"We will rock you!!!"

耳边只剩狂风呼啸,姜云稚分不清那安全压肩是不是早已弹开,自己正在空中飞翔。

束缚感和曾经堵在心里的一切都随着失重全部消失,他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可以和风融为一体。

他在又一个俯冲时笑着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我好开心啊!”

夜幕降临,舞台上空突然绽开无数绚丽的烟花,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当每个人都抬头仰望同一片焰火星空时,游乐园的闭园告别演唱会正式开始了。

Floating Ketty的曲目表演结束后,成员们连同后台的姜云稚一起被其他演出完的艺人拉到化妆间聊天,其中一个年轻女歌手芝芝兴致勃勃地提议:

“要不我们来玩变装游戏吧!刚好待会还有花车巡游,可以一起去拍照!”

大家都说好,特别是只听得懂一半的吉他手,一个劲儿点头。

芝芝眯着眼睛认认真真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了红发男孩身上。

“我们要先给外国友人一个惊喜!”

刚唱完歌还在状况外的摇滚男孩Eric一脸懵逼地看着她和另外几个人邪笑着朝他靠近,他尬笑着朝姜云稚投去求救的目光,却被姜云稚一个无情的嘲笑驳回了。

于是,生无可恋的Eric被他们扎起辫子,贴上长长的假睫毛,最后芝芝还相当激动地去自己的休息室扒来几件衣服裙子,在他身上比划着细细挑选。

“我的妈呀!这不就是小美人鱼吗!”一向音色很稳的她在这里竟然破了音。

姜云稚艰难地忍住笑,小声和吉他手说悄悄话:"Ariel is always Ariel."

没想到吉他手不争气地笑喷,直接吸引了芝芝等人的注意力。

最后,Floating Ketty全员加上编外人员兼翻译、临时不专业经纪人姜云稚都无一幸免地被化上浓妆,戴起假发,换上裙子。

芝芝相当满意地看着姜云稚细长的腿,还有他身上那条百褶裙与学院风西装外套,若从背影看,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个身材高挑的女孩。

最令她惊喜的是,姜云稚竟然对化妆略懂一二,在她们正要给他贴假睫毛时还能自己上手操作。

“别害羞!你们现在是视觉系乐队!”

另一位女团出身的艺人超有成就感地对他们竖起大拇指。

姜云稚无意间用手指绞起自己的假发,低头看着裙摆和露出来的大腿,他仿佛看见了在那个流淌着紫色灯光的房间里,每一次低头的眨眼瞬间。

那时候他自我厌弃、羞耻、委屈甚至绝望,他能精准地体会到那种既刚烈地愤怒又柔软地懦弱的情感,而现在,这些都在过山车冲刺的瞬间被甩到九霄云外。

一切都过去了。

众人半推半就着走出休息室,跟随人潮来到花车巡游的队伍里,芝芝和其他人很快被人群冲散,穿着裙子的Eric变拘谨了一万倍,总是低着头捂着脸,一只手紧紧抓住姜云稚的衣角。

"He genuinely believes he’s a girl."

(他真把自己当女孩了。)

逃到空旷的角落丝毫不顾形象地敞着腿抽烟的鼓手淡淡地和贝斯、吉他手评价。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所有花车停下来,人群开始倒数。

随着六月二日零点的到来,最后一波烟花点燃,人们热泪盈眶地相互祝福,为自己的童年画上一个盛大而圆满的句号。

在这个属于我们的六一儿童节。

烟花放完后,人潮慢慢变成分散的溪流,汇往不同的方向。渐渐地,游乐园的人变少了,Eric也终于习惯了腿上凉飕飕的感觉,敢抬起头走路了。

“白天还得想办法把衣服还给芝芝她们呢。”姜云稚拍拍他的背说道。

“……讨厌。”

整个乐队重新集合,几人慢悠悠地走在空空的游乐园里,偶尔碰到还没有离开的游客,竟有人认出他们上前合影,Eric连比耶的手都在颤抖。

另外几人实在受不了他穿上裙子就少女的心思,捂着肚子在一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Eric恼羞成怒,也不管裙摆会不会飞起来了,扯下自己的假发就开始一场追逐战,姜云稚和他们在前面跑,Eric在后面追,就要追不动时,吉他手又恰逢其时地喊一声"beautiful Ariel",他瞬间又蓄满力气,猛地跑起来,还把假发狠狠扔向这群不心疼好朋友的白眼狼。

快凌晨两点,乐队才出了游乐场的大门,姜云稚提议大家一起在门口拍一张照。

他叫住刚好也正要出园的游客,请他帮忙拍了照片,拍完后,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争着看一块小小的手机屏幕,鼓手感叹说,还是Yuki穿裙子化妆最漂亮。

几人打打闹闹沿着街道继续走,夜深人静了,整条街都只有他们,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姜云稚和鼓手一起点了根烟,从未尝过的Eric有些好奇地问,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主唱要保护嗓子,不能抽烟。”姜云稚轻轻推开他,笑着说道,但他夹着烟的手却伸向Eric,露出烟嘴,“但今天尝一口可以。”

Eric愣了愣,蓝宝石般的眸子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可姜云稚的眼睛还是那样亮晶晶的,他知道,Yuki只有特别开心的时候,眼睛才会亮晶晶。

所以他有点犹豫,又难免青涩地俯下身子,低头,就着姜云稚的手张嘴含住那根香烟——

“姜云稚……?”

一个不属于乐队成员的声音突然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伸着手的姜云稚和正要尝试人生第一口烟的Eric皆是一顿。

“姜云稚!”

被叫中名字的人浑身僵住,他还保持着举着手的动作,全身的血液却仿佛静止,他确定了这个熟悉到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声音中的颤抖,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姜云稚很慢很慢地转身,视线从地面转移到路边的树根,再是树干,和夜晚中已经看不清的浓密树叶,最后才是闻辙的脸。

真的是闻辙……

他从未见过闻辙现在这样的表情,就像未曾想过会在这里,这个时间遇到闻辙一样。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露出的表情里杂糅了难以置信、过分的情绪激动,但完全占上风的,却是害怕,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蓄出眼泪。

闻辙在害怕。

还来不及等他发一点声音,眼前高大的男人却像一座崩塌的山体,直直地朝前倒下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重逢!!!

本章上半部分修了一点点,增加了一些内容,主要是黛钰已经顺利生下女儿了(写到第二年六月突然发现黛钰姐还大着肚子,绝望改之)顺便把章节标题也改啦,终于看顺眼一点。

很喜欢章首提到的那首歌,我个人觉得很有末日乐园的感觉,和后半段风格很搭(没有的话纯属于我文笔不够)。想到爱丽儿也做这样的迷幻摇滚乐,就觉得好奇妙好可爱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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