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宁作回音

闻辙稍微侧过身子,试图挡住侧腹那道红褐色凸起的疤,但姜云稚一把抓住他,迫使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露出所有的伤。

姜云稚刚醒过来,头痛欲裂,却还是被这条长达七八厘米的伤疤吓了一跳。这不是单纯的割伤,他看得出来这是被刀子捅的。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受的伤?”他抬头面色凝重地看向闻辙。

闻辙拿过衣服套在身上,站起身背对着他,故作轻松地问:

“还有没有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

“闻辙。”

姜云稚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闻辙重重地怔了一下,迈出去的脚悬在空中,最后落回原地。

他不想听姜云稚叫他的名字,因为从游乐园相遇的那个夜晚起,他的名字后面都跟着划清界限的字字句句,在这之后便是道别。可他也不想姜云稚难过。

他转回身,怔愣地看见姜云稚还红着眼睛,眼眶微微泛肿。他的身体各个部分好像又开始出故障。

他坐回床边,错开视线不再看姜云稚,但他知道姜云稚还是固执地等着他开口。

“二月的时候……当时把手上的股权转让给了严明珠,消息公布以后,华闻置地和企业下各个公司股票跌得厉害,遇到有人来寻仇。”

“……所以他就捅了你?”姜云稚难以置信地看着闻辙侧腹上的疤。

闻辙点头,那条疤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姜云稚拧起眉头,眼神中流转过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

最后,他还是问出了心中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把华闻置地给出去?”

闻辙迟迟没有说话。他起身去给姜云稚泡了蜂蜜水,试好水温后才把杯子递给他,杯身传来源源不断的温暖,时间长了烫得指尖发麻,而姜云稚还一直等着闻辙的答案。

“小云,你会觉得我的答案道貌岸然,会认为我又编出了冠冕堂皇的话来欺骗你,但是,但是我是真的想通了才做出这一切。”

闻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离姜云稚不远的沙发上,用布满血丝的双眼与姜云稚对视。

良久,姜云稚说:“你告诉我吧。”

“我想你。”

他先说了这句话,紧接着抱住自己的头,挡住姜云稚的目光,将一直积郁在心的话倾泻而出:

“我曾经以为华闻置地就是我的全部了……我没告诉过你,闻霄延是怎样虐待我的,就因为这些我才一直想要把华闻置地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外婆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对不起,让你和你的母亲独自承受那么多。

“那时候华闻置地就要破产了,我本以为找到严明珠这样同样需要一把扶持的人就能把事情解决好,但我又遇见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你留在我身边……我太自私,一直在伤害你。

“事出之后我才知道严明珠不肯放弃的原因,她有自己的孩子,那是她必须要保护的人……而我想要保护的人是你。”

姜云稚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思维却像失灵的机器般无法继续运转。

“所以我也很讨厌我自己,一切都太晚了,只能在失去之后后悔,对不起。那个时候在Thalassa选的戒指从一开始就是想送给你的,不是媒体说的那样,严明珠也一直知道我们的关系……不管怎么说,全是我的错,所以我当时把戒指留在那里,想着你卖掉也好,起码日子会好过一点……”

“……戒指我不能收。”姜云稚喝了一小口蜂蜜水,裹紧被子看向闻辙,“但是,谢谢你那天给我的伞。”

闻辙怔住了。

他的眉头很快地抽动几下,不自然地连续眨眼,试图在酒店的各个角落、各件物品上找到视线的安身之处。

可他不能。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你知道是我……?”

“我看见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闻辙的心上却那么重。

他的眼眶慢慢变热,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姜云稚曾在看完外婆的遗书后写下的“我们的爱神更像是某种审判神”的含义——爱是一场审判。

在姜云稚开口之前,他永远都惶恐,不知这把伞会不会成为刺穿自己的一柄利剑。

姜云稚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蔓延开,近似于酸,浸在身体各个缝隙。

“在酒吧的时候……不是因为你才那样的。”

晕倒是因为酒吧使用的劣质酒精,而在此之前发作的惊恐是由于那个被砸碎的玻璃杯。

从某一天起他无法忍受毫无预兆的响声,过高的分贝像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脑神经,那是种捂住耳朵也无法逃避的声音。

人群像浪阵阵推来张扬的音乐,玻璃碎片在地上炸成烟花,他突然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眼前,以握住他的双手的姿势护住他的耳朵。

一场声音的涨潮结束了。

“我害怕响声而已。”

闻辙不安地抓弄自己的头发,彻底弄乱之后,他问:

“是不是因为那个音乐盒?”

姜云稚正要往上扯被子的手顿住。

象征破碎的巨响、满地的狼藉和不再光鲜的镀金金丝雀,以及从闻辙额头上流出的鲜血。

那些声嘶力竭和绝望,都在他拼尽全力砸出去后爆发出来的那一声响里被打碎了。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散落一地的零件和那一记狂响,姜云稚想起的是闻辙额头上的伤口。

他朝闻辙招手,坐在沙发上的闻辙慢慢向他走来,他盘腿在床上不动,闻辙就蹲下身,撤腿跪在地毯上,紧靠床边抬头看他。

姜云稚用手指轻轻拨开闻辙的发梢,一条浅粉色的疤隐藏在发丝之下,他想起刚刚半梦半醒间头晕得厉害,睁不开眼睛。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对闻辙说,你怎么全身上下到处是疤呢。

他眨眼看向闻辙的耳骨,对耳轮中间部分断开,缺了一小块,后侧的创口已经长起一层薄肉,但那里始终有一个空缺。

闻辙的身上有两个疤痕属于他的爱与恨。

“痛吗?”

“不痛。”

闻辙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贴近嘴唇,他感觉到温温的鼻息洒在指腹,掌心被闻辙的手捏紧了。

身体里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生长,很痒。

姜云稚又看闻辙的耳朵。有点荒唐,两个伤疤中再也长不好的、标志永恒的那一个,偏偏是爱的时候留下的。

疼痛是我们爱的赠礼。

“今天谢谢你。”姜云稚轻轻地说。

他们的手还是交握着,他的掌心还贴着闻辙的侧脸。闻辙说话时,他能感觉到气息的进出。

“以后可以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吗?”

“嗯。”

“可以不要搭理奇怪的人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闻辙的声音闷闷的,“我怕我不能每一次都找到你。”

紧接着,他又问姜云稚:“你和那个英国人恋爱了吗?”

又是这个问题。他问出口的时候把脸往旁边靠了靠,几乎半张脸完全陷在姜云稚的手心,贪恋这个温度到如果下一秒姜云稚回答说“是的”,再抽开手后,他还能感觉到余温。

但是姜云稚没有。姜云稚回答他:

“没有。”

那晚天亮之前的几个小时,两人都没了睡意。闻辙打开酒店的电视,在电影库的底端翻出来一部没有评分的文艺电影。

电影是一群不知名演员和一个在搜索栏上查无此人的导演拍的,因为评分人数太少,封面旁边只显示“经典佳作”的字样,简介只有一句话:

我想在菲薄年华里抓住一滴水,不与任何一条江合流。

它讲一群边缘人徘徊,讲零余者的悲哀。80年代,严重智力障碍者方回音被父母抛弃在钢厂旧址后,几个十来岁的孩子把他拉扯大。这场现实家家酒游戏终止于20岁的方回英自杀,他在他们六个人居住的三十平米钢厂宿舍楼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后来只比他大三岁的“妈妈”发现他用指甲在墙壁上画的画。

画中七个人,他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还有“妈妈”十八岁时打掉的小孩。他在这个混合着挥之不去的汗味与洗衣粉味道的小巢穴平静而幸福地离开了。

闻辙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姜云稚半躺在床上,被子一角掉下去,被闻辙捏在手里。

他们看到最后,一段导演出镜的采访,原来饰演方回音的演员真的是一位智力障碍者,但没有电影中的程度严重。

导演学着观众的语气问自己:“这算一种对特殊人群的霸凌吗?”

他拿出一幅色彩明丽的连环画对准镜头,自己回答:

“我就是养大‘方回音’的人其中之一,在这个‘家庭’里,我是他的哥哥。从事电影行业之初,他找到我,告诉我他想拍下我们的故事,至于他怎么表达的,我们有一套专门的交流方式。我很费力地理解到,他想回到二十岁死掉一次,这样他就会开始新生。”

镜头拉近,对焦在连环画上,电影中用指甲抠出来的画作有了续集,他们“一家人”变老了,变胖了,变得有颜色了。

“他还以为人胖了,就是生活好了。”

导演笑了下,眼角挤出一条条皱纹,“我们没有汇入大海,没有与江合流,但我们很幸福。你对着那滴水大喊,可以听见回音。”

姜云稚呆呆地盯着画面定格在模糊处理后的一张旧照片上,回过神来后很隐秘地擦掉眼角的泪水。

天上云咖啡馆和旧钢厂的宿舍楼的门合上了,关在里面的是那种偶尔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发笑的记忆。

“这部电影在国外拿奖了。”闻辙看着手机显示的搜索结果说。

天亮得早,窗外泛起一层暧昧的红晕,姜云稚带着重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回音”的故事与天上云咖啡馆的种种很相似,所以小闻和小姜都会感慨,他们有过的的菲薄年华,和他们要寻找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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