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是非曲直

大堂内安静得出奇,陆忆寒和迟暮先后踏入堂内,门口的引侍又将二人一同引入末位落座,挤一张桌子。

在座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将领,粗略数来二十有余。众魔虽不言语,但有意无意散发出来的的魔气已是暗潮涌动。

迟暮此前在总营待过一段时日,好歹认得出几位统领,更加不敢言语。他修为低微,坐立难安地低下头。

陆忆寒不受他人魔气的影响,但要做个样子,遂也低下头,跟迟暮撞了个对眼。

“哒、哒……”主座上的魔人有节律地敲击木椅的扶手,他骨相刻薄,却生了一对硕大的盘角,灰白相间的发编成一股股细辫,高束于头顶,尖耳的耳垂上分别挂了只拳头大的素圈金环。一双目如鹰隼般锐利,红瞳藏于深陷的眼窝下,毫不掩饰地看向方才落座的二人。

“你们就是从十三营逃出来的魔兵?”

迟暮原以为侯直那气场已经够骇人了,没想到这位主将的神色更是瘆人,闻言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将军停止了敲打,看向一旁的陆忆寒,若有所思地掩唇问道:“旁边那个呢,怎么不说话?”

陆忆寒被点到,故作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躲闪,磕巴道:“是……我也是。”

将军撑着头,唤来近侍耳语一番,将手中那块令牌递出,便打发那近侍先行离去了。

“十三营现下如何?”将军问。

陆忆寒垂下睫,神色哀哀:“我们二人受侯统领之托递出口信,修士夜袭,我们当时还有半数兵士尚在睡梦中,无力招架,现下怕是……什么也不剩下了。”

将军闻言,蹙眉闭眼,陆忆寒原以为他是不忍再听,不曾想一声嗤笑打破的宁静。

“嗤哈哈……好!好啊!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将军缓缓睁开眼,嵌于眼眶中的红瞳有意无意瞥向陆忆寒,紫红的唇咧得克制。

半晌,一名玄袍黑裙的女子提着棍踏入大堂,长棍的一端还有干涸的血迹,贴着地板的缝隙擦出细微的声响。

她板着脸,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揉皱的纸团,毫不客气地掷向将军:“侯非,你的垃圾以后少往我这送。”

那纸团病恹恹地飞到了侯非的脚边滚了一段距离,侯非也不恼,眼角的细纹牵出一线线,他竟也弯下身去拾那团纸了。

一团火突然从侯非掌心窜起,还不曾展开来看便烧了个干净,他微微眯起眼,额头上的纹都少了几道:“都说是垃圾了,何必再还于我?”

莫元君径直走向一旁空位落座,给自己斟了盏热茶,热气腾出一卷朦胧的覆面,她轻吹出一道视线,反问道:“你何时知道的?”

侯非又敛了那副玩笑心,不威自怒地往椅后靠了些,一手卡在下颌,意有所指望向陆忆寒和迟暮二人。

众魔见状,目光纷纷投向这两位小小的“讯使”。

“三日前的夜袭,现在就来报,要是修真界那帮人还有活口早该飞回来了,”侯非似笑非笑,一对鹰眼直勾勾盯着陆忆寒,寒意漫出眼底,“不过本将军倒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得知总营已迁到了金岁城?”

说罢,一众魔族将领纷纷起身,幻出自己随身的武器,金鸣声骤起骤息,就等侯非一声令下。

迟暮的心拔起,连忙起身摆手解释:“我们不知道、不知道!”

陆忆寒来不及拦他,紧跟着也起身,随时替他圆谎。

“哦?侯直派你们回来报信,竟没告诉你们,我们要去往金岁城?”侯非忽然正色,他坐直了身子,头顶盘角压下一片阴翳。

陆忆寒被这番话打醒了,这主将一前言不搭后语,分明是在套话,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却又不能不答。

侯非瞪着迟暮,澎湃的魔气如潮涌,铺天盖地涌入迟暮的口鼻,逼得他呼吸不能,眼眶里已蓄起了泪。

陆忆寒迅速扫了一遍在座将领的修为,好像这些将领都无意遮掩修为,大半数是元婴初期,剩下的他探不出,尤其是那个叫侯非的将军。

他在无常渊下极力压制自己的修为,每一层小境界都撑得浑厚,如今同境界的修士不足为惧,可他竟不知此处魔族的元婴魔修竟如此之多,还有几个修为更是在他之上,想要硬来怕是行不通。

“侯统领确实要我等前往青枝城,但我们二人当时吓得慌不择路,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里……”

侯非眯起眼,眼神阴鸷:“可本将军三日前已传令于所有军营的统领,总营一路向西,直攻金岁城。”

陆忆寒心中做好了另寻他路的打算,只手背在身后,准备扯着迟暮一起逃。

下一刻,充斥于大堂的魔气陡然散去。

“唯独没有告诉十三营。”侯非忽然抚掌大笑,他一脚踩上案桌边沿,桌角与地面磨出一道刺耳的杂音。

迟暮方才从窒息的濒死感中解脱,翻着白眼大口喘着粗气,双腿发软倒在席上。

陆忆寒瞳目微睁,寒意自他脚底升起,一时忘记搀扶迟暮。

什么叫「唯独没有告诉十三营」?

修士夜袭十三营为何一点防备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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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居后方的总营为何悄无声息地就占领了金岁城?

在座的将领们忽然喧哗起来,他们纷纷提起案桌上的酒壶相互欢敬起来,这笑声盖过了身旁迟暮粗重的喘息声。

——调虎离山。

十三营是被舍掉的那颗棋子。

陆忆寒抬头,冷不防对上了侯非那双没有温度的红瞳,一时间,他好似听不见四下的动静,他视线弥散,耳畔只有模糊的杂音。

迟暮喘不上气,拉住他的袖口坐起身。

陆忆寒这才回过神,他敛起神色,仓惶坐下,扭头为一旁的迟暮顺气。

另一边,莫元君仍然不受影响地抿着自己的清茶,一面借着朦胧的水雾打量起陆忆寒。

红瞳、圆耳朵、没有角。

莫元君轻嗤一声,又瞥了侯非。

侯非心有所感,也睨向她。

莫元君抿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场。

半晌,一名魔族侍女迈入堂内,手中端着银纹方盘,盘底垫着丝绒,盘中央是一只半掌宽的小木盒。

侍女快步将银盘呈上,欠身离去。

大堂又安静下来了。

侯非拿起那只木盒左右端详,眼角扯出细纹,面上笑意深了几分:“有一事,我想诸位早有所耳闻……”

他解开木盒上的锁扣,一颗枣大的赤丹安然躺在盒中,与此同时,一股纯粹的魔气自丹中散发,座得近的魔修即使未曾触及丹药也依然有所感,仿佛这魔气天然就属于魔人,勾着在座每一个魔人的的魂。

魔气跟灵气一样,也分污浊与纯粹,这世上的气有千万,只不过能为生灵所用的气大体分为人妖魔三种,其他无法为生灵化用的气混杂其中便有了浊清之分。

众人的目光顿时被吸引到了那颗小小的丹丸上。

陆忆寒盯着那颗丹丸,总觉得这气息似曾相识,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侯非捻起那颗丹丸,继续道:“血海门与我们天魔殿联盟许久,自开战以来便向我们进献了不少血灵丹。”

“诸位的修为或多或少都有这血灵丹的功劳,这血灵丹的功效想来也不必我多说,”他扬起眉弓,一手摩挲着下颌的须髯,笑得让人捉摸不透,“魔尊那近日又得了一批上好的血灵丹,不过与之前的稍微有所不同,这批血灵丹……”

“可让晋升免于天雷劫。”

此话一出,底下起了轩然大波,魔人交头接耳讨论起来,有的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有的兴奋得红了眼,目光时不时瞟向那颗血灵丹。

陆忆寒这才想起来这东西他为何眼熟。

十一岁那年,他一心为拜叶与为师,却稀里糊涂同叶与故友的徒弟打了一架,叶与那位故友就曾拿出过一枚血灵丹。

不过那颗血灵丹是用灵兽强行催生的内丹炼制的,按品质说应当是下下品,品质绝抵不上侯非手中这颗万分之一。

陆忆寒不由得皱起眉头,这颗血灵丹如此纯粹,究竟是用何种妖物的内丹炼制的,这里头又有多少条性命才足以瞒过天道免去天雷劫。

“方才那个答话的,过来。”侯非忽然开口。

陆忆寒忽然回过神,这才发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集中到他身上。

他抬头望向侯非,侯非冲他一笑,朝他勾勾手:“别看了,就是叫你。”

陆忆寒摸不透这位将军的意思,心中忐忑,犹疑地走向侯非。

侯非见他神色紧绷,觉得好笑,于是将那只小木盒往他跟前一推,那眼神好似施舍:“通风报信有赏,拿去跟你那小兄弟一起分吧。”

陆忆寒自知树大招风,更何况他只是顶着小兵小卒的名头,于是推诿道:“谢将军赏赐,但我只不过——”

“拿着。”侯非声如沉木,他瞬间冷下脸,同之前判若两人。

陆忆寒再无推辞,颔首收下血灵丹,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意外的是自他拿到血灵丹那一刻起,竟无人用渴求的目光看向他,反而有些避之不及的意味,仿佛这丹药变成了触之即死的毒药。

众人继续饮酒欢议,陆忆寒能从中辨出他们是在庆祝攻下此城之事,此外还有什么仪式要在近日举办,在那之前还有几位统领要来。

陆忆寒低头看着手中的那只木盒,不知该拿它怎么办,他知道这丹丸的作用,但总觉得心中过意不去,况且他总觉得这血灵丹纯粹得有些诡异。

——除了魔气外,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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