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杏与信

陆忆寒和迟暮被安排好了住处,地方不大,刚好够两个人挤一挤。

不过眼下谁也不在那小平屋里。迟暮说自己在总营有个朋友,说不定能打听到偷偷离开的办法;至于陆忆寒则在城中闲逛,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些前线的消息。

也不知侯非是用何种手段攻下金岁城的,城中的屋墙被炭土染得漆黑,揩一把能呛死人,但只是蒙了层黑灰,除了难看些似乎也不影响百姓居住。

“轰隆!”

陆忆寒突然感觉地面震了震,街上稀稀拉拉的百姓纷纷朝城中央望去,个个面露哀色,瞧了不多时又忙着捯饬自己的事去了。

黑墙乌瓦的楼房建得又密又乱,屋檐压屋檐的。

陆忆寒站在街上只能透过房与房的缝隙瞄到一抹灿黄,在这条灰蒙蒙的街上格外显眼。

他穿过七弯八扭的街,又翻过两道残破的矮墙这才找到通往城中央的路。这里死路奇多,好几条道都因屋墙塌方堵死了,本来瞧着不远,结果绕来绕去还不如翻墙。

不远处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呵声,随着靠近,石锤击打木头的哐啷声也愈发响亮。

陆忆寒利落地从墙头落下,灰蒙蒙的天竟也在此时相得益彰地锯开一个小口,撒下一片光亮,将这片黑漆漆的城淹进一片暖洋中。

城中央是一方数丈宽的平台,一棵参天的银杏树横躺在地上——那棵树枝杈繁茂,在夕阳的照耀下仿佛堆起一团团金叶子。

长角的魔人抬着锯子,将银杏树的枝杈逐一拆解,又由其他兵士架起,一茬茬往城外运去。

陆忆寒似乎能瞧见那棵银杏树周身萦绕着点点金光,万物皆有灵,更何况是上了年纪的古树,这么粗的树,怕是十来人都围不住。

一位搀着拐的老妇人躲在矮墙的阴翳下,静静地瞧着古银杏树,一支雕着银杏叶的木簪拢了她半生银霜,皱缩的手也老得如同树皮一样了。

其他百姓也时不时抬头,不甘地瞥几眼,便快步离开了,好似这处是什么伤心地。

“老树砍咯,以后的心意往何处寄啊?”

陆忆寒闻声侧目,见那老妇人摇摇晃晃走出了阴翳,口中嗫嚅着,艰难地弯下腰,拾捡地上落下的银杏叶,一片片握在手中,又颤颤巍巍掖进衣襟。

陆忆寒见状,也弯下腰捡起一小把银杏叶朝老妇人走去。

他递出那把灿黄的叶子,老妇人这才抬起头,她手中动作顿住,目光微怔。

陆忆寒这才想起自己并未遮掩红瞳,局促地偏过头,正欲落荒而逃,手腕却被轻轻拽住。

“你……要给谁寄信吗?”

……

陆忆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老妇人来到一处宅院。

院子里有一口水缸和一排晾宣纸的架子,地板铺陈的石砖形态各异,砖与砖之间的青苔蛮横地生长,似是许久没人来扰清净了。

屋门没有落锁,轻轻掩着。

陆忆寒踏入漆黑的屋子,随着身后的门完全敞开,屋内的景象着实教陆忆寒震撼了一瞬。

一张张巴掌大的纸片悬停于半空,自房梁垂下,纸页用纸浆反复糊过,不似寻常宣纸那般吹弹可破,每张纸的底下又坠着片小巧的银杏叶,仿佛一场被挽留的灿金色暴雨。

陆忆寒不经意瞟见那些纸片上有一行行小字,本想捻起细看,指尖却误触到信笺下坠着的银杏叶,文弱的男声响起——“久不通函,至以为念。吾近日得一贤书,以为通达,恨君不在身侧,未能探讨一二……”

陆忆寒一惊,委身又掀起一叶金黄。

“忽得兰言,欣喜若狂。郑君荡外已有五年,犹以我忘之,前日得尔书,闻尔年远识……”

陆忆寒处处避之,却尤避不及,硬是闯出一条此起彼伏的动静来。

他倚在角落的墙上,心有余悸轻声喘息。一扭头发现那老妇人晃晃悠悠踏入屋内,虽是拄拐,但一路行至案桌前,片叶不沾身。

“怎样?你要不要也写封信?”言毕,老妇人已然备好了笔墨纸砚。

陆忆寒不好拒绝,贴着墙根行至案前。

他盘腿坐到蒲团上,提笔迟迟未落。

他竟一时不知写什么。

从小到大,他没给谁写过信。幼时不识字是一,无处可寄是二。

再长大些跟了师父,几乎日日都能瞧见长辈和同门,写信倒是多此一举了。

至于现在,若是真要给谁写信……

——他确实有很多话想要跟师父说。

吸饱墨汁的笔尖在砚台碾转,他心中一念闪过,提笔顿于半空,一滴硕大的墨汁滴在了纸上,染出一团形似叶片的墨。

“呀……”老妇人安慰道,“不妨事,我去给你换一张纸。”

陆忆寒盯着那一点看了许久,忽地黯然失笑。

“不必,就这样罢,有些事还是亲口说的好。”他拿起那张纸片,见底下坠了条细丝,心下了然,又问,“阿婆,为何这些纸上都挂着银杏叶,可是有讲究?”

老妇人闻言,笑眯眯从衣襟里掏出一把把银杏叶,解释道:“你方才见到了罢,那棵被砍倒的银杏树,是金岁城的年纪最大的老家伙。”

陆忆寒颔首,道:“既是古树,为何现下又要伐了?”

老妇人悠悠面向他,苍老的声音响起:“你……不知?”

陆忆寒垂下目光,摩挲手中纸页,轻声问道:“可是与魔族有关?”

老妇人无奈地叹:“他们说是要在城中央新修葺个什么东西,古树正巧地处城中央,他们便喊人伐了去。”

老妇人抬手朝他摆了摆:“砍都砍了,不说这个了。总之,这棵树既是古树亦是神树,是护佑金岁城的树神。传言这棵银杏树是由仙人点化,生而有灵,故金岁城依树而建,战火从来不曾波及金岁城。”

说到战火,陆忆寒又想起那夜修士突袭十三营,还有今日在城门前吊起的无名首级,微微蹙起了眉。

“不过什么仙人啊、神树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不然魔军怎么会打上门来呢?”老妇人抬手拨弄了一下头顶的银杏簪子,长叹了一口气,“还是树老了,不中用了啊……”

陆忆寒沉默着,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应该说些什么。若是作为修士一方宽慰几句——他顶着这双红瞳身处魔族军内反倒是像个修真界的叛徒;但要是作为魔族一方道歉——可他只是个从地底爬上来的半魔,除了杀过一个为非作歹的魔修外,并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站了许久,直到老妇人递来一枚黄灿灿的银杏叶。他这才回过神,轻声道谢,小心翼翼将丝线绑在叶柄。

“五文钱。”老妇人伸出枯朽的手,一手拄拐,笑得慈祥。

陆忆寒一愣。

“阿婆要吃饭的呀。”老妇人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伸出的手再次朝他勾了勾。

陆忆寒从芥子里取出一块碎银,面露愧色:“阿婆,不必找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门前那张晾晒的宣纸被风揉皱,月光薄薄地撒下一层,陆忆寒方跨出门槛,忽地感觉掌心微凉。

他摊开手,一张点了黑墨的纸页下栓着的银杏叶闪烁不定。

待陆忆寒再定睛一看,纸页下系的不过是一枚普通的叶片罢了。

原是他眼花。

他将这封无名信笺塞入衣襟,一路往回走去。

老妇人拄着拐,将那块碎银拢在掌心,望着陆忆寒隐在夜色中的背影,阖上眼。

“一眨眼,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

回到小平屋,迟暮正愁眉苦脸地坐在榻上,一旁放着个两个白碗似的物什,见陆忆寒回来了,顺手递过一只。

“这是哪来的?”陆忆寒从容地在他身旁坐下,接过“白碗”一看,原是张纯白的代面。

“我去管事的那领的,说是用得到,我就取了两个回来。”迟暮软绵绵解释道。

“那你怎么是这幅表情?可是朋友那行不通?”

迟暮点点头,不安地揉了揉鼻子:“你……到底要找谁?你要找的人是被修士抓去当俘虏了吗?”

“不是,”陆忆寒指尖拂过那张代面的眼角,“我要找的人是修士,就在乾门关。”

迟暮闻言,乍以为他是去寻仇,但见他不嗔不怒又不似寻仇。

“我今天打听过了,金岁城从昨夜起就只进不出,看守得可严了。前后两方城门重兵把守,城外还有三队魔兵巡逻,都不带合眼的。如果你非要出城……”迟暮迟疑地瞟向陆忆寒。

“要怎样?”陆忆寒抬头盯着他。

“我那朋友说他负责搬运最后一批银杏木,大人若非要出城,他愿意把位置让与你,前提是……”迟暮支支吾吾。

陆忆寒微嗔,直直望着他:“有话说完,我又不会拿你怎样。”

迟暮怯生生答道:“我那朋友想要你的血灵丹。”

陆忆寒不假思索地从袖袍里掏出那只小盒子递给他,道:“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迟暮大惊失色,指着盒子劝道:“不能啊陆大人,这东西可贵了,有价无市,魔域多少人想要呢!就这东西,拿回魔域卖,普通人家这辈子就不愁吃穿了!”

“拿走。”陆忆寒斩钉截铁。

“哎不是,陆大人你怎么不听劝呢,这辈子过得好不比什么重要?我是在跟你说真心话,又——”

“我本就不想要,你若不送去,那便自己留着吧,便当作这几日的引路费,出城之事我自己想办法。”陆忆寒神色淡然,似乎又想起什么,从衣襟里取出一张小纸片,用魔气裁下上面的一团墨,覆于代面眼角。

陆忆寒戴上面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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