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此路不通

夜色正浓,城中百姓早早地回屋就寝了,此刻只有值守的魔族军还在街上巡逻。

陆忆寒小心避开巡卫,一面又觉得蹊跷。

巡逻的魔军分明修为不高,为何以他的修为却很难察觉到这些魔军的行踪?

陆忆寒左顾右盼,终于在一处看守薄弱的城墙脚下钻空子。

他召来归叶剑,操纵着归叶贴着墙根缓缓向上升起,眼看就要够到墙顶,一股怪风却从墙头扑来,将他御剑的气流吹乱,硬生生又顺着墙落了回去。

陆忆寒摁住代面,好歹没暴露身份。他抬头望着墙头立着的魔人,一头卷发披散,细长的双耳下垂着星光,暗色轻纱被风吹得飘摇。

那人手持巨锤,总觉得在哪见过。

魔人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当当落到陆忆寒跟前,笑得不怀好意。

陆忆寒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左眼下有一卷赤色魔纹,正是在万兽林遇见的那个魔族统领。

“哟,刚来就让我逮着个逃兵啊。”柳魁生将巨锤随手丢在陆忆寒身侧,瞬间将地面砸出一个凹坑。

若是百年前,陆忆寒无力招架,可他如今已是法相,眼前之人不足为惧。

柳魁生曾想治他和师父于死地,一报还一报,就算杀了也不冤枉他。

思及此处,陆忆寒背于身后的手悄悄捻诀。

“等等!等等等等!”一道仓促的声音挤进二人之间,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道来。

迟暮气喘吁吁地拦住柳魁生,气还没喘匀就解释道:“大人、这位大人手下留情,这是我朋友,没事晚上就爱出来闲逛,大人多担待、多担待。”

“闲逛能御剑飞上墙头?”柳魁生不费吹灰之力挥起另一只巨锤,骇得迟暮大气不敢出。

迟暮抬头望向墙头,就见半空挂了一轮弯月,谎话张口就编:“他想家了,就来看月亮,上边高,看着更大点。”

陆忆寒只得收势,陪他做戏,轻轻嗯了声。

“不是满月也看?还戴个覆面。”柳魁生就是觉得不对劲。

“看看看,我朋友不挑,有月亮他就看,月圆想家月缺也想家。他平时害羞,不好意思让人知道他想家。”迟暮点头哈腰,陆忆寒又附和了声“嗯”。

“有病。”柳魁生将信将疑地捡回自己的巨锤,冷哼一声,绕过这二人离开了。

迟暮松了口气,一扭头又对上陆忆寒那张冷脸。

“你怎么来了?”陆忆寒说着又要走。

“我把血灵丹给他了,丑时三刻,大人可去城中央的树下等着。”迟暮恭敬地颔首。

陆忆寒顿住脚步,回过身不解地看向他,问:“你就不怕我是站在修真界那边的,等我到了乾门关将你们魔族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告诉他们?”

迟暮拨了拨自己的尖耳朵,思索了一阵,嬉皮笑脸答道:“可能还是有点怕。但陆大人人还不错,我在魔域长这么大没受过谁恩惠,陆大人是第一个救了我两次的恩人,倘若人族大多也是像陆大人这样的好人,那就算是死,我也认了,毕竟我不算什么好人嘛。”

陆忆寒心绪翻腾,一时动容,站了半天也才挤出个“谢谢。”

“陆大人客气,你看我也不算亏,”说着迟暮指向自己腰间绑着的绛蓝小锦囊,“喏,我朋友还给了我这个,说是能快速增进修为,我感觉现在体内魔气充盈着呢。”

陆忆寒紧锁眉头,伸手便要去摘,不想被迟暮一闪。

迟暮宝贝似的捂住袋子,紧张道:“陆大人总不能这个都不留给我吧!我可是把血灵丹都给出去了。”

陆忆寒沉默半晌,答道:“不会。”

迟暮这才放心点点头,连忙道:“丑时三刻马上就要到了,陆大人快去树下等着吧。”

……

丑时三刻,果然有人在城中央的银杏树下候着了。

此刻的银杏树已经被连根拔起,连个树墩子都不留,陆忆寒先前察觉到的灵气也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占据四方的平台高旗。

不知怎的,陆忆寒目光又不自觉落在矮墙的阴翳下,只是此刻照拂矮墙的是夕阳不复。

一个短角的魁梧魔人见他到,主动上前。

“你是小迟朋友不?咋还整个面具?”

陆忆寒想也不想,答道:“害羞。”

那魔人不疑有他,点点头又道:“待会我把这树墩子搬出去你就在后面托着,等出了城,你要做什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好。”陆忆寒惜字如金。

魔人见他话少,倒也确信了他是个怕生的,扭头示意他跟上。

二人一搬走最后那块树墩,马不停蹄就有一队魔军上前填坑,抱着一坛子不知名的东西,蘸取之后在地上写写画画。

陆忆寒问:“他们在做什么?”

短角魔人不耐烦地答:“我哪知道,反正你都要出去了,管这么多做什么。”

陆忆寒遂也不再问了。

路上巡逻的魔人确实不少,但见他们搬着块树墩子也并未多说什么,一路上畅通无阻,就这么出了城门。

二人出城后又行了两里路,短角魔人在前头走着,忽感木头墩子沉下几分,心下了然,便换了个姿势独自扛起树墩向前走去。

陆忆寒遮掩了气息,在林间穿行,他一路顺风而匿,几乎无形。

“咻——”

一支暗箭破空而来,擦过他的耳畔。

陆忆寒即刻闪身,就着旁近的树干攀上,悄声落于枝头。

一名素玄裙袍的女魔修戴着半张修罗面具,肩上扛着根长棍,四处张望着。

陆忆寒屏息躲在树干后,紧紧盯着那女魔修的动作,只见她阖眸散开神识,属于她的魔气如沸水般腾向四面八方,拢住了方圆百里的生灵。

陆忆寒敛于树后,气息微弱得几乎与树一体,那女魔修并未察觉到异常。

半晌,莫元君收了神识,扛起长棍继续往前行去。

见她走远,陆忆寒这才松了口气,他正要落下树梢,一抬头,一块卡在枝杈上的石头吸引了他的注意。

彼时,一杆长棍从暗处射出,不偏不倚直冲陆忆寒脚下飞出。只听得一声炸破,那根长棍竟将对面那棵树捅穿。

一只松鼠吓得从陆忆寒头顶坠下,慌不择路地在地上乱奔,又一头扎进灌木丛中。

陆忆寒陡然心惊,若不是他多瞧一眼那石头,现下被捅穿的就是他,饶是他有魔气护体恐怕也不能幸免。

莫元君慢慢悠悠瞥了那灌木丛,抬手召回长棍,再次离去。

陆忆寒不敢再妄动,他抬头从那枝杈上取下那块石头揉捻,越摸越觉得不对劲。

他张开五指,一块碎银安然躺在他的手心。

“噌——蹭噌——”前方不远处的天边突然窜起数道紫红色的火光汇聚穹顶,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紫红的结界将这片林子乃至林中的金岁城合围,倏忽又隐入夜色中。

出不去了。

那侯非早就有所准备,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将金岁城围起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陆忆寒无法,只得打道回府。

回到小平屋,迟暮正躺在榻上把玩他的小锦囊,冷风突然从门缝钻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他惊坐起,见陆忆寒又风尘仆仆回来了,愣愣问道:“陆大人你……”

“城外有结界,还有巡卫看守,我出不去。”陆忆寒摘下覆面,瞥见迟暮手中的锦囊,趁他还愣着,一把夺过那袋子拆开来。

迟暮登时回过神,心疼地惨叫起来:“不能拆啊!拆了就没用了!”

一只青色千足长虫从锦囊袋里倏地游出,啪嗒一声掉到地上正欲逃走,陆忆寒掏出长剑瞄准长虫的身体将它钉死在地上。

长虫发出嘶嘶哀嚎,痛苦万分挣扎起来,抽搐没多久便呜呼哀哉了。

迟暮瞪大眼睛,吓得躲到陆忆寒身后,指着地上长虫的尸体哆嗦道:“这这这,这什么东西!不对、我的袋子呢……我的袋子呢!”

陆忆寒将那只锦囊袋丢给他,任凭迟暮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再瞧见里面有其他东西。

迟暮泪眼汪汪,竟对着那只空空的锦囊袋哭了起来:“呜呜……我的宝贝被虫吃了……一点也不剩下了……”

陆忆寒被他哭得头大,顺势坐到榻前,指着那只长虫解释道:“别哭了,地上那个就是你的宝贝。”

“怎么可能——!”迟暮不听不信,只希望自己的眼泪珠能变成鲛珠滚进袋子里。

“千年奉命蛊,怎么不算宝贝?”陆忆寒召回长剑,连同地上的蛊虫也被拔起,他拨弄着蛊虫软趴趴的腿又道,“我见这里的魔族军身上都佩着这只锦囊,母蛊不是在那群统领手上就是在那将军手上。人醒时,子蛊从母蛊那借来微薄的魔气让人有种修为长进的错觉;待人睡着了,子蛊便从锦囊袋里溜出来,钻进人体内加倍蚕食人的修为,又在人醒来前钻回袋子里。”

“早时我未能察觉那群巡卫的行迹,说明子蛊从母蛊那借来的修为在我之上……”陆忆寒细细捋来,面色不算好看。

迟暮还以为陆忆寒不过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年轻,金岁城修为高于他的人海了去了,再算就要把脑子算坏了。

“唉没事,就当我吃亏长个记性,”迟暮撇下袋子,笑呵呵地往床榻一躺,“既然陆大人走不了了,那就好好享受明天的庆功宴吧。”

陆忆寒警觉地偏过头,皱起眉心问:“什么庆功宴?”

“哦对,先前陆大人走得急,我都还没来得及说,”迟暮腾一下坐起身来,“明日侯将军要办庆功宴,听说全军上下见者有份,应该会很热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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