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阴差阳又错

天光熹微,灰蒙蒙的郁色仍是没能化开,偶闻三两声鸦啼如同错落的银针没入人们的心坎里。

天还没亮全,军营里的兵士已经稀稀落落从军帐里出来了。

有些魔人抬头发现了穹顶若隐若现的结界,小声议论着,猜测这是否也是庆典的一部分。

陆忆寒也换上了魔军的轻装,戴上那枚眼角点墨的代面,远远看去与众魔人无异。

他跟迟暮随着冗长的队伍去往城中央,原本古树所在的位置被高大的祭台取代,四面八方插着的血红旌旗在寒风中飘扬。

那祭台有两丈高,陆忆寒和迟暮挤在人群外围。他们站在祭台脚下,却仿佛蝼蚁般,需得昂起头才能看见台上人的面貌。

侯非神色平静,耳垂挂着的金环轻轻摇晃,他面若坚石,祭台下的喧闹不能撼动分毫。

莫元君持棍而立,沉默地侯在侯非身侧,目光如同盘旋的大雁般,不停在人群中飞掠。

陆忆寒一不留神便对上了那修罗覆面下锐利的双眼,好在对方并未多瞧,很快又把视线移开了。

天已大亮,金鸣声响起,人群中的嬉声渐止。

“诸位魔族的好儿郎们——”侯非双手展开,霜发被风吹起,丝毫没有颓唐暮年的模样。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传来轰鸣的掌声与喝彩声。

“几日前,我们攻下金岁城,眼下只差最后一步便可从关口横穿人间,直达修真界腹地!”侯非深吸一口气,眉眼又变得平和,此刻又像一棵垂垂老矣的河岸枯柳,“这片土地本就该属于我们魔族,人族霸占了它,将我们驱逐。一条渠河将魔域与人间分隔,一方洞天福地万千,另一方却寸草不生。人族狡诈虚伪,纵欲无度,拥有诸般好处亦不知足……”

陆忆寒听这话未免刺耳,庆幸自己排在最外围,他扭过头看迟暮,他倒是听得全神贯注。

陆忆寒不想听侯非胡诌,东张西望地瞧着这祭台的构造,忽然发现不远处旌旗台下有颗黑漆漆的小草。

“诸统领也都在,想必各位也都知道乾门关久攻不下,此乃尊上心腹之患。为了天魔殿一统三界的大计,为此本将军特地准备了今日这场盛宴。”侯非拍拍手,旌旗旁的烛台燃起了火光。

陆忆寒盯着那颗摇摇晃晃的小黑草瞧了半天,就见那小草下探出个白里透红的小脸蛋来——原是个扎着冲天髻的小娃娃。

这里全是魔族魔修,人族的孩子在此处无异于羊入虎口。

陆忆寒正欲潜过去,冷不防脖颈一凉,他连忙收回视线。

“方才就见你鬼鬼祟祟的,想去哪?”莫元君不知何时晃到他身后,长棍轻飘飘搭在他颈侧,凉得人发怵。

“……这里瞧不太清,我想走近些。”陆忆寒沉声解释道。

莫元君眯起眼,反手挑棍,勾住他的衣领捅着他往前挤,旁人见莫统领那张鬼面不敢作声,纷纷让出一条路来,陆忆寒就这么被棍子一路捅到最前方。

侯非垂下眸,瞥了眼陆忆寒那张带了白色代面的脸,顿了半晌,又恣意地笑起来:“眼下金岁城已被我们攻下,自然这城中一切都归我们所有。”

“诸位可都知道血灵丹?”侯非缓缓踱向陆忆寒,弯下腰注视着代面后的那双红瞳。

台下又沸腾起来,此起彼伏喊着“知道”。

陆忆寒目光毫不躲闪,不知侯非问这话作何用意。

“可你们肯定不知道血灵丹最初是作何用处的,”侯非从陆忆寒那张代面上移开了目光,负手往回踱,“血灵丹乃我们上古魔族的丹方,内丹祭古,以血誓灵,不过是赤忱情人发毒誓的手段,谁若违誓,便取丹自刎。”

“不想这手段被人族窃了去,他们不在乎誓言,只在乎蕴藏于内丹中那点修为;他们不敢发毒誓,只敢对自己弱小的生灵下手,便去剖兽丹。”

侯非冷笑一声,又道:“人族贪婪,从普通牲畜剖到灵兽,又从灵兽剖到妖灵,却无论如何都没能达到古籍上的功效。”

“近来血海门研制出了新法,”侯非谑笑起来,“……要不然说这帮人族不要命呢。”

陆忆寒被长棍挟制着,就见侯非的面目愈发狰狞,让他更加担心起那个蹲在旌旗台下的小儿。

侯非沉下眸,倏地癫狂放声道:“他们人族自己的内丹,便是炼化血灵丹的极品药引。为了两日后的恶战,这一城人的性命所炼化的血灵丹,见者有份!”说罢,滚烫的鲜血自侯非脚下涌出,汇聚成一层层繁复的阵法,映出一道血红的光。

血光冲破天际,悬于穹顶轮转,一只巨大炉鼎从侯非掌中托出,飞向高空中汲取八方引来的魔气。

陆忆寒还没反应过来,城中漆黑的的楼房屋舍忽的燃起火光,愤慨激昂的魔军们杀声震天,抽出的刀剑相碰发出刺耳锐响。

陆忆寒猛然扭过头,那个躲在旌旗台下的孩子不知何时被拖了出来,小手无助地在空中挥舞,哭得涕泗横流,漆黑的瞳仁里蓄着水汪汪的泪。

“等等——”他脚下聚起魔气,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运起了星天步法,化作一抹流光冲向旌旗台。

“咔嚓。”

孩童的哭啼声瞬间隐没在魔人的喧闹中。

陆忆寒看着被倒提在魔人手中的身子,脖颈处空落落的,血泊泊地往下淌,一个扎着冲天髻的脑袋咕噜咕噜滚到脚边,两颗浑圆的眼珠还睁着,眼里已然没了光。

那魔人瞧着他,不屑地耸耸肩,将孩童的身子装进乾坤袋,嬉笑道:“晚了,这东西是我的了。”

一旁的魔军们互相打趣,一哄而散,快步赶往四方,生怕自己去晚了。

只有陆忆寒呆站在原地,盯着地上染血的脑袋,弯下腰,轻轻抹去了他面上的尘土。

“你在压制修为。”

冰凉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陆忆寒微怔,缓缓侧目,瞥见莫元君抱着长棍站在他身后,一条长疤贯穿她的嘴角,叫人读不出她此刻喜怒。

陆忆寒直直盯着她,黑红的魔气如同星光般凝于他双掌,逐渐化作两柄长剑,一柄通体荧蓝,水泊一般的纹路在剑身交错;另一柄玄把银身,剑锋染着一抹金。

莫元君只是轻瞥过他手中双剑,又朝四下看了看,最终只道:“与其站着,不如去看看,去晚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陆忆寒见她没有动作,往后退了半步,抛起长剑御空而去。

狂风在他耳畔呼啸,他觉得芒刺在背,不停地回头遥望向那个浮于穹顶的阵法——他从未见过嵌套得如此紧密的杀杀杀阵,仿佛生来只为杀之一字。

他们这是要屠城!

屋舍的表面不知抹的什么黑粉,火舌一旦舔上便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将房屋吞噬,灼热的火光将百姓炙烤得水深火热,他们好不容易从大火中脱生,又被蹲守在外的魔军追杀得四散奔逃。

一名高大的魔人手持宽刀,将一个抱着娃娃的妇女逼到死路,刀光剑影闪过,妇人抱着孩子尖叫,魔人持刀的手被齐齐斩下。

陆忆寒旋身,一脚将他踹出数丈远,一手拉着那妇女往隐蔽的狭道里躲,对他们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你们知不知道有个写满了信的院落?我设了阵法,那里安全。”

妇女护着孩子,点头如捣蒜,没等她瞧清陆忆寒的模样,手中就被塞了张黄符。

陆忆寒从暗处起身,忽然感觉到有股熟悉魔气一闪而过,不等他查探又消失了,他没空多想,转头又飞奔向另一处。

他在如同迷阵的城中奔走,往往遇见的是哪些形单影只的魔人,他们不愿同旁人分享猎物,反倒正中陆忆寒下怀。

陆忆寒已记不清自己说过多少遍“院落”,派出去多少黄符,哭喊声和兵戈声太多太多,他救不了所有人。

一个小少年蜷缩在地上,脏兮兮的小手好不容易伸出人群的重重包围,又被拽进了人群拳打脚踢。

陆忆寒劈过去一道魔刃,众人未曾设防,纷纷被灼热的魔气劈倒在地。

陆忆寒正要将黄符塞进地上那少年手中,却见那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刃朝其中一人猛扑上去,一刀捅向要害,登时鲜血四溅。

陆忆寒定睛一看,这少年竟才是红瞳尖耳的魔族。

情急之下,陆忆寒幻出双剑朝那少年刺去,却不想少年不躲,反而踹起脚下尸首替自己挡下那两剑。

陆忆寒茫然地抽回长剑,仅是一息之间,那少年已抛下那尸首,将众人全部抹了脖子。

那满脸是血少年冲他粲然一笑,又不屑一顾地啐了一口。

“这些人是我先看上的,别以为搭了把手,我就会分你一杯羹!”少年飞快将那几人的尸身收进乾坤袋,扬长而去。

陆忆寒身形一怔,恍惚自己此刻身处炼狱,在这座炼狱里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他胆战心惊地开始回忆,自己此前是否真的把符给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并非伪装弱小的魔人,他只想救下一些、多救下一些无辜的人。

可到底谁才是应该被救下的?谁又是无辜的?

他好似站在暴风中心,他如今的修为致使他不会在这场屠戮中丧生。

——可他无从进退。

倘使他是一个纯粹的魔,他可以义无反顾用剑砍向人;倘使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他可以拼尽全力将拳挥向魔。

可他什么也不是。

叶与教他人魔有别亦无别,他手中的剑便只为善恶而挥。

如今这世间却告诉他,善恶有别亦无别,人魔势不两立,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师父,那我该如何自处?

他已不敢去想,自己晚些究竟还能在那个院落见到多少活人。

他本以为自己离开了无常渊就能避开尘世间的纷扰,只要回到师父身边就能一切如故,在不夜天听雪烹茶,跟师父在门前梅花树下共舞簌雪剑法……

“咔。”

思虑中,陆忆寒猝不及防感受到一股迎面而来的魔气,匆匆侧身去闪,面具被打落在地。

柳魁生站在他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脸。

“是你?”

遭了,该不会被他认出来了……

陆忆寒微微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手中双剑握得更紧。

柳魁生乃幻神期大圆满,离元婴法相还有一步,若是真动起手来,陆忆寒还是有胜算的。

“昨晚上翻墙看月亮那个,”柳魁生没把他当回事,盯着他眼睛看了半晌,“你眼神这么差,分不清人魔?”

陆忆寒松了口气,低声应道:“人太多,分不清了。”

柳魁生冷哼一声:“眼睛睁大点,这里的刀剑可不长眼。”

陆忆寒只道是虚惊一场,颔首应下,待柳魁生走远了,这才捡起面具戴好。

他阖眸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

当务之急是去那个院落看看里面有没有混进去的魔人。

他寻了条僻静的巷子跑去,一路上堆叠着横陈的尸体,或死不瞑目,或罪有应得,墙上斑驳的血迹触目惊心。

正当他要御剑翻过一道高墙,黑暗中突然冲出来一人掐住他脖子大喊:“还我妻儿!我就知道你们这群魔族没安好心,砍了我们的神树,又要取我们全城人的性命!”

那中年人发冠歪斜,衣袍被灼出四五个窟窿,眼里布满血丝,一副要跟他拼到至死方休的模样。

陆忆寒咬紧牙关扯着那人衣领往旁一推,没想到迎面打来张灵符,擦得他脖颈灼伤一片。

陆忆寒见他是个人族便捂住脖颈向他伸出手:“我没杀人,你若信得过我便跟我一起走!”

可那人置若罔闻,扑上来对他又撕又咬。

陆忆寒着急赶路,没工夫跟他耗,拍出一道魔气跟他手中的灵符相撞,消散了。

那人还想再起身,陆忆寒掏出归叶,一剑指着他鼻子愠道:“我不想杀你,别挡路!”

数道浑厚的魔气突然朝此处迅速靠近,陆忆寒心中一念闪过,决定把他打晕,携他一同去往院落。

岂知那人突然悲愤地哆嗦起来,从衣襟里掏出来好多张符弃之于地,终于掏出来一颗枣大的褐珠。

眼泪泊泊从他眼眶里滚出,他咬牙切齿道:“你们这群人模狗样的东西,全都不得好死!”

说着,他将那颗褐珠塞进嘴里咬得粉碎,残破的碎片扎得他满口鲜血,不等陆忆寒反应,又猛地扑上前来,握住归叶剑的剑刃往自己胸口送去。

那男子呲目欲裂,血丝布满了双眼,含着泪与恨咽了气。

那人直直倒在血泊里,身下刺目的红扩散开,蔓延到陆忆寒脚下,黏腻又稠糊地附着在他的足底,好似他抹不去的罪行。

陆忆寒一个趔趄,耳畔嗡鸣声愈发响亮,他陡然松开手,两柄剑如同风沙般散于无形。

一道灵气从那人口中破碎褐石窜出,照彻昏暗的小巷,化作一点灵光穿过结界,飞往不知何方。

身后数道法相魔气的源头已经赶至,数名统领挤在这条漆黑的小巷,目光交汇于那个单薄的背影。

圆耳朵,没有角。

陆忆寒木讷地盯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嘴唇微微蠕动,不知身后谁先拍了拍他的肩,他似梦初觉,仓惶回过头去,见那几个修为不俗的魔人让出一条路来。

抚掌声由远及近,一对灿金的圆环在黑暗中闪烁。

侯直眯起眼,红瞳隐在深陷的眼窝里,苍老的皱纹覆上他双颊,他笑得恣肆,像一团烈火,灼得陆忆寒不敢靠近。

“想不到你还挺有本事,”侯直搭上他的肩,犹如千斤坠落下,“本将军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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