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三十七人

陆忆寒被一众魔军簇拥着回到了军营,他浑浑噩噩地接了赏赐,失魂落魄地坐在侯非身侧,盯着酒盏中的琼浆玉液发愣。

原来他在巷子里碰到的那人是金岁城的城主,膝下有两个孩子,长子是逍遥门的一名符修,给他留了不少保命的符箓,加上他熟悉金岁城的布防,那几个统领围追堵截好一番都没能寻到他的踪迹。

若不是自己堵在那条路上,今日屠城的消息便就送出去了。

陆忆寒面前摆着两枚红得发黑的丹丸,是侯非给他的赏赐。

血灵丹珍贵,说是见者有份不假,但那些将士屠了数十人也不过才得了小半颗丹丸。

众人都在举杯庆祝,欢腾洋溢的笑声充满整个军帐,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吞下血灵丹;有人滔滔不绝炫耀五着自己的功绩;还有的因为没能多屠几人而抱憾不已。

唯独不见有人为自己的杀业忏悔。

四下太吵闹,食案前的灯火忽明忽灭,橙黄的光亮打在眼角,他的羽睫如同纸伞般遮了那刺目的光,垂了一片阴翳,随着目光流入酒盏中。

“嗒。”

酒盏中溅出一圈涟漪。

陆忆寒错愕一瞬,用袖子胡乱揩去脸上的湿润意。

好在喝迷糊的魔军们划拳饮酒,笑得开怀,谁也没有在意到他。

座上的侯非翘起脚,一手撑着颌,意有所指望着一旁呆坐的陆忆寒:“今日庆功宴,我们有位大功臣,若是没有他,我们屠城炼丹之事恐怕没有这么顺利。 ”

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滑向那个闷声不语的青年,他们看见他盘里的两枚血灵丹,唏嘘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赞赏的,也有不屑的。

陆忆寒微微撇开视线,举起酒盏一饮而尽,豪迈的魔人鼓手叫好,见他盏中见了底,纷纷主动上前替他满上,勾着他的肩,扯着他的袖,催促他再饮一壶。

哗啦啦的酒液淋出,将那瓷白的小杯盏淋得清亮,悬在帐下的烛光接二连三摔进酒液,散成难以计数的碎影,哪是天,哪是地,谁还分得清?

一杯尽复又盈,玉液漫过唇齿,又从嘴角呛涌出,陆忆寒不知自己酒量几何,只觉得酒好酸,酸得他眼眶通红;酒也好辣,辣得他说不出话。

他听到自己心如擂鼓,眼前的景打散成数重。

他朦朦胧胧瞧见迟暮拨开烂醉如泥的众人,把他从人群中把他拽了出去,绚烂的灯影瞬间被虚无的黑吞没。

他看着沉沉的夜色,见群星缀在夜空熠熠生辉,稀里糊涂地咧开嘴笑,笑得似哭。

迟暮叹了口气,道:“陆大人,你喝醉了。”

陆忆寒突然卸了力气,任由自己摔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夜空。

他眼里蒙着雾,打了个酒嗝。

“这世间人命当真如草芥一般,死就死了?”

迟暮不语,只是兀自深吸一口气。

陆忆寒眼皮打架,他听到风声穿过草地,勾着他的思绪一道前去。

“草芥没得选,”陆忆寒正欲乘风而去,忽地听见头顶上传来迟暮轻语,“天要刮风天要下雨,草芥没得选。”

……

陆忆寒是从小平屋的矮榻上醒来的,昨夜的纸醉金迷还没来及挤进他的回忆,窗外的光就已经将他劈头盖脸地骂清醒了。

他如梦初醒般乍醒,翻身下床,飞快从屋里窜出去。

门外,迟暮熬好了醒酒汤,刚要推门就被撞得天旋地转,人已横在地上,手中汤药还高举的未撒一滴。

“抱歉。”陆忆寒轻瞥了他一眼,马不停蹄地又往前狂奔而去。

迟暮张了张嘴,见他模样清醒,自己熬的醒酒汤倒是多余,喃喃道:“真是奇了怪了。”

陆忆寒在斑驳的城中穿梭,大火燃了一夜,将能烧的楼屋都烧成了漆黑的空架子,干涸的血迹渗进砖瓦,向往来的人哭诉着他们的苦痛。

城中还有魔人在巡逻,因着锦囊的缘故,陆忆寒无法确定每个魔人的方位,只能慎之又慎地沿着角落奔向院落。

原本那方挂满信笺的小院落被一重幻阵护佑,红黑的魔气在院落周围环绕,旁人瞧着只当是一处空地。

陆忆寒掀开一处阵眼,轻而易举隐入阵中。

院子外一如先前,摆着一口水缸和一排晾宣纸的架子,地板铺陈的石砖形态各异,只是砖隙间的青苔被碾了又碾,成了一团黑绿糅杂的泥。

屋门轻轻掩着,他忐忑地盯着门闩,深吸了一口气,从手中凝出归叶剑,咬牙推开了门。

“哐。”木门被推开,轻轻发出撞响,昏暗的屋里扫出一片光。

屋里坐满了人,安静得出奇,有人沉默地倚着墙,有人抱着熟睡的孩子,也有人相互依偎着,仍在睡梦中。

陆忆寒红瞳闪烁,一手提着剑。光打在他的脊背上,在地板拦出一线阴影。

众人神情恍惚,纷纷木讷地望向他。

“红……红眼睛……”一人忽而哆嗦起来,哀声哭嚎,“魔族来了……是魔族来了!”

其他人闻言,惊慌失措地涌向角落,小儿哭啼声渐起,人群乱成一锅粥。

陆忆寒下意识别过脸,意图掩盖自己红瞳的事实,但早就来不及了。

他将长剑召回体内,抬起空荡荡的双手示意道:“各位,我虽是半魔,但不会伤害你们的,我会想办法——”

“咻——”

陆忆寒皱起眉头,朝空中凝出一团魔气,稳稳拦下那只朝自己砸来的砚台。

“你们这群穷凶极恶的狗东西都是一副德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怒气腾腾地站起身来。

众人浑浑噩噩的目光又充满了仇恨,他们随手扯下悬挂的信笺,一股脑朝陆忆寒丢去。

信纸薄薄的一片,没来得及碰到陆忆寒衣角就落在地上,在陆忆寒跟前铺了一路。

“可昨晚是我救下你们,”陆忆寒看着满地的凌乱,顿了半晌,“若是没有我……你们早死了。”

人群的愤怒声又息止了,只剩小儿啼哭声单薄地回荡,好似往一锅沸水里灌了一瓢凉水。

“假惺惺,我们何须你救!谁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们魔族尽是些心思龌龊的东西。昨夜天暗,我当是什么东西救了我,早知是个魔族我还不如当场死了算了!”

“我……我还有孩子,他救了我和孩子……”抱着啼哭小儿的妇女突然小声道。

谁知另一人又冲她大吼:“你忘了你娃儿他爹是怎么死的了吗?!”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妇女低下头,又不作声了。

陆忆寒本也不奢求这些人将他当作救命恩人,只是单因为这双红瞳就把他跟那群魔族混作一谈,他又觉得委屈。

一如幼时。

原来这世间什么都没变,没人关心他做了什么,只要他顶着这双红瞳,在人间便无所遁形。

人群中争执声翻天,有人嚷嚷着要自戕,有人崩溃地想活命,陆忆寒似局中人又似局外人,他身后分明背着光,前身却只横着不见底的悬崖。

残破的信笺涌到他脚边,承着一声声谩骂和唏嘘,将他冲得遍体鳞伤。

“可我只是想救你们。”

这话微不可闻地落在地上。

陆忆寒垂下眸,掩去几分红瞳的光亮,他自嘲般笑道:“只是想救你们,可谁又……”

陆忆寒的话顿在半当中,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勾了勾,似乎是想抓住谁。

他身侧无人,没有谁站在他这边。

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陆忆寒屈膝朝众人下跪,白纸黄杏在膝下交叠,他朝众人郑重地磕头:“……我天生卑劣恶极,但我师父教我人魔有别却也无别。魔亦有心,知冷暖、怨苦别,此番所为只当是替同族恶行赎下几分罪过。”

众人在漆黑的角落眨着眼,陆忆寒不敢再多瞧他们的神情,只道:“等找到机会,我就带你们离开。”

……

陆忆寒回到小平屋,盯着案桌上那两颗血红的丹丸出神。

迟暮见他心不在焉,试探道:“陆大人要不……吃点东西?”

“吃……”陆忆寒自言自语道,“对,还得寻点吃食。”

迟暮担忧地看向他,又道:“陆大人是在担心如何去乾门关吧?毕竟你如今也算是侯将军器重之人,若想离开就更不容易了。”

陆忆寒被唤回几分神智,摇了摇头。

“不行,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的。”

迟暮垂了目光,轻声问:“是因为陆大人救下来的那些百姓吗?”

陆忆寒陡然心惊,猛然看向他,微微蹙起眉。

他突然想起昨日自己和迟暮走散后便再也没见到他,救人一事不该有谁知道才对。

迟暮见他眉宇间愈发阴郁,好像在决定要不要宰了自己,连忙解释道:“这事就我知道,我没告诉其他人!”

陆忆寒这才松了口气,四下张望,终于在案桌上瞧见那两枚血灵丹。

他用魔气摄来丹丸,送至迟暮跟前,道:“此事你替我保密,谁也不能说。”

迟暮盯着那两颗浑圆的丹丸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咽了口唾沫,最终还是叹道:“陆大人可饶了我吧,换成魔石倒好了,这东西我哪敢收。”

他挠了挠头,窘迫地解释道:“我才知道这东西是人做的,那帮魔都杀红眼了,渗人。人族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是条命,那样子……我瞧不下去。”

“我在城里瞎晃,一看见人就躲起来,隐约看见个长得像你的人救了一对母子。我追不上那人,就跟着那对母子一路走,见他们进了一片空地就不见了,”迟暮回想着,“后来又来了好些人,我就躲在旁边数,没人发现我。”

“思来想去,城中只有陆大人干得出来这事,”迟暮笑起来,“陆大人,你救了三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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