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弑师

若芜山脚下薄雾轻轻笼着,上山的道掩在丛生的灌木中,用手拨开才显出一条拥挤泥泞的窄道。

叶与收回白雪,拨开杂乱的灌木丛,背着王昔隐踏入山道。

一路上寂静无声,只有王昔隐时不时痛得嘶声,叶与亦步亦趋在山间迷雾中穿行,心中隐隐不安,总是忍不住回头。

陆忆寒还没来。

待看到一处鼓起的落叶堆,拂袖吹开那处传送阵。

“去与你师尊汇合吧。”叶与将王昔隐放入阵中。

“叶师叔不跟我一起走吗?”王昔隐有些不解,“是因为陆师弟?可他已堕入魔道,本就不是和我们一路。”

叶与神思惘然,随后又笑起来,他捻指催动了阵法,回应道:“我原也是这般想,可你陆师兄还是陆师兄,哪怕修魔也不曾变过。”

没等王昔隐想明白,他便被阵法的灵气传送走了。

叶与重新将落叶盖在阵法上,幻出白雪剑毅然决然地朝山下奔去。

未几,那阵法上铺陈的落叶又被拂起。

四下无风。

……

磅礴的魔气相撞,陆忆寒的虎口被偃月刀震得发麻,他有元婴化境的实力这才堪堪接下侯非一击。

身后还有数十名元婴魔修窥伺,陆忆寒只能寻准机会突出重围,可魔族军的人马众多,他不过撕出一个缺口,很快又会有其他魔族填上缺口。

他沉住气同侯非斡旋,不觉手上、腰腹上已经刀伤遍布,握着归叶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也不知师父上山了没有。

陆忆寒有些脱力,思绪也随之飘荡,恍惚间既见自己的终局。

“噗呲——”

陆忆寒一个分神,一把弯刀滚过手臂,归叶剑被打落。

好不容易见到师父了,怕是无缘再常伴师父身侧了,不过好在他知道了,师父一刻也不曾因为他是半魔而厌弃他。

师父会在若芜山上一直等着他吗?

耳畔又响起心魔尖锐的嘶鸣,可他无力再去分辨那破碎的话语,垂下的手臂淌着血,他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的血池中,眼睁睁瞧着眼前的魔人举着双锤朝自己抡起。

“嘭!”

一道墨色流光从天而降,溅射出数道银刃,那抡锤的魔魔人被蛮横的灵气绞碎了手,手中双锤被硬生生斩成四段。

叶与飞身落下,手执双剑挡在陆忆寒跟前,他面色苍白,方才咽下去那口血又冒出嗓子眼。

陆忆寒望着那背影,看得痴了,一瞬间好多念头闪过:师父怎么回来了?跟师父死在一起也值得了……我是不是又看见幻象了?可万一是真的怎么办?能这样跟师父在一起一辈子就好了……但师父不能死……

叶与见陆忆寒抓紧自己的腿蜷成一团,皱紧眉头,攥着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冷声斥道:“起来,走!”

陆忆寒如梦初醒,这力道和这口气,是叶与不假,他心中窃喜又忧心:“师父你怎么回来了?”

“来把你这个不成器的徒弟带回去。”叶与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却又在对上陆忆寒红眸的那一瞬舒展了眉目。

二十余名元婴魔修中已经有七名死在叶与和陆忆寒剑下,若是厮杀,两个元婴对上余下的魔军,胜率连两成都不到,但是如果只是逃命……

陆忆寒压不住嘴角的笑意,裂开的嘴里还能觑见血色,反倒有点渗人。

叶与一手抛起白雪拽着他上剑,他则召来归叶剑清扫前方阻碍,荧石长剑碎得不成样子,勉强勾成几线魔丝环在二人周身护法。

陆忆寒虚弱地将脑袋搁在叶与肩头,瞥向从侧方飞来的暗箭,二指一并,在空中轻轻一划,悬浮的归叶剑噌的一下将箭羽斩断。

“从安,簌雪剑法第三式。”魔军穷追不舍,叶与突然开口道。

陆忆寒嗯声,甫一抬手,归叶在空中打了个旋,乖顺地落入他掌中。

叶与握紧陆忆寒另一只手,又唤出红梅剑,脚底的白雪骤然折返方向,流火般向黑压压的魔族军俯冲而去。

魔族军见那二人不要命地冲下来,以为他们是穷途末路,便像是水入油锅般沸腾,纷纷向他们甩去凌冽的魔气,踩着兵刃就要迎上去同他们殊死一搏。

陆忆寒嗤笑出声,就在即将坠向魔族军的那一瞬拽起叶与,借着白雪的里腾向空中运起星天步法。

白雪没入黑潮,绽出一团白光,暴涨的灵气在魔军中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陆忆寒意随心动,脚上步法看似纷乱,实则织就出一张星图,叶与挥出红梅,提腕点星,赤色灵气顺着红梅剑脊没入星阵,随后又如同坠星般纷纷扬扬落入凡尘,千万缕闪烁着红光的星子好似飘雪,魔族军避无可避,打出的魔气于那红雪相撞,散成一团迷人眼的白烟。

归叶剑犹如潜龙在渊,在魔族军中穿梭,杀得痛快。

陆忆寒最后一步滞于北洛军师,白雪剑适时归来,载着二人逃离。

见魔族军没有要追上来的迹象,陆忆寒的目光这才放心地落在叶与身上。

终于逃出生天,他鼓动的心跳的地很快,眼下似乎也没有要减缓的意思。

他劫后余生地喘着粗气,方才是他第一次同师父和用簌雪剑法最后一式,还好没有出差错。

他自然地环住叶与的腰,又瞧见叶与额头布满的汗珠,心疼地将叶与箍地更紧了,靠在叶与耳畔轻喘着吐息:“师父,你瘦了。”

那调子软绵绵的,换来的却是一声冷斥。

“撒开。”叶与没有回头,湿热的气息扑得他耳根通红,可他依旧冷着脸,唇色惨白。

陆忆寒乖乖松了手,等着叶与下文。

“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愈发嘴贫了。”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叶与抬手掩下一声轻咳。

“我……”陆忆寒委屈地靠在他肩头,阖上眼,脑中闪过无常渊下的事情。他想说自己为了活命不得已入魔,想要离开只能忍着骨碎剥皮之痛,游上清海;

想说自己从遇到了个魔人,本来想循着魔族军队来找他,但是人魔相杀,他看见这世道太乱太乱,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想说自己阴差阳错救了好多人,又阴差阳错害了好多人……

末了,他睁开眼,只是轻声道:“师父,我好想你。”

叶与安安静静听他言语,胸口却有股热浪在翻腾,从陆忆寒那句思念听出一番其他的意味,他回牵住陆忆寒的手,缓声若风:“没事了。”

“你可怪为师当初推你下无常渊?”

“不重要了,”陆忆寒亲昵地蹭蹭叶与的脖颈,“反正师父不是要害我。”

叶与本想笑应,却猛地呛出一口血花。

陆忆寒突然感觉身下一沉,心也跟着一沉,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叶与带他回修真界复命、带他自万兽林逃命也是这般……

但如今不一样了。

叶与坠下去的那一刻,陆忆寒牢牢箍住了他的腰身,召来归叶剑承接其下。

叶与意识浅薄,但还算清醒,他眉头越蹙越深,用着虚弱的气音提醒道:“有魔气——”

陆忆寒感觉手腕湿漉漉的,血不停地从叶与嘴里淌出,悄无声息地顺着嘴角没入衣衫,因着叶与不曾回头,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陆忆寒那双红瞳飞快在叶与脸上打转,一个劲抹去从叶与口鼻涌出的鲜血,他方寸大乱,全然没发觉下方飞来一道蕴含魔气的暗镖,暗镖正中归叶剑的剑身,硬生生将御剑而行的二人击落。

陆忆寒迅速撑开的魔气护体,将自己垫在叶与身下,仅是轻轻一跌,叶与又呕出一团黑色的血块。

陆忆寒惊恐地将叶与扶起,四下突然窜出一例黑压压的魔族,仿佛在此恭候多时。

叶与努力撑开眼,攥着陆忆寒的衣襟缓缓坐起身,他用漆黑的袖袍抹去嘴角的血迹,警惕地看着让出一条道的魔军。

太快了……魔族军如何能快过他们,提前埋伏在这里?

叶与平尽全力回想,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轻声喃喃道:“王昔隐……”

陆忆寒随即也反应过来,可纵使他再诧异,也已经太晚,自己恐怕要跟师父一起死在这里了。

陆忆寒忽然感觉袖袍一沉,叶与气若游丝依在他肩头,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问:“从安,可还信得过为师?”

还?

又是这句话,他不是不愿意信,而是不敢信。

陆忆寒抿着唇摇了摇头。

叶与苦涩的牵出一个笑,那声音仿佛一条将要扯断的布帛:“你可想知道簌雪剑法最后一式?”

陆忆寒一怔,僵硬地瞥向他,不知他所谓何意。

叶与笑意融融望着自己,若是唇上能再添点血色就好了。

叶与抬起搁在陆忆寒身后的那只手,提着红梅剑的剑柄轻轻捅了捅他的脊背,声似鬼魅:“杀了我,我自当将毕生修为传与你。”

陆忆寒瞪大了眼睛望着叶与,好似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叶与竟然还笑得出来,血又顺着他的嘴角滴在自己的衣襟:“眼下绝境,别无他法。为师可是元婴,杀了我,元婴会寻到门派,死不了。”

叶与冰凉的手递出剑柄,气若游丝笑道:“等到战事平息,你想要什么为师都给你。”

侯非徐徐从暗中走出,红梅剑的剑柄就在自己手畔,他只需要轻轻一勾,红梅就能落入掌中。

等到战事平息、等到战事平息……

魔音在心底响起,一遍遍催促着:「快些动手、快些动手,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陆忆寒的手颤抖着,他心如擂鼓,目光摇摆不定,望着叶与好似在征求他最后的意见。

叶与对着他做了个口型——

「动手」。

红梅剑自叶与身前窜出,刺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染红剑身,涌出的红迅速被那身黑衣吸满,直到浸透,顺着那柄杀剑淌到陆忆寒手上,温热的、却比清海的水还灼人。

布料的窸窣声响起,叶与扯出一丝气音,落入他怀中,尚有些余温的唇带着血擦过陆忆寒脸颊,留下最后一声轻息:“莫失道心……来者可……”

千丝万缕的灵气从叶与身体迅速抽离,谁也没发现那些灵气汇聚成团,倏地没入陆忆寒眉心,一时间,数以万计的功法招式齐齐在他脑海中涌现——那是叶与这千年以来修炼所得,一招一式皆随传承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了陆忆寒 。

陆忆寒感到一阵晕眩,好像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什么别的东西。他胸口抽痛,下意识伸手,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他沉默地抱着叶与,莫名觉得脖颈发烫,仿佛烧红的烙铁灼伤般疼痛,可能是魂契反噬,又或许只是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也许元婴脱壳就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或是刺向叶与那一剑太过违心,他的心跳声愈发嘹亮。

陆忆寒探了探,叶与体内的确没有元婴了。

侯非踱至陆忆寒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胜负已成定局。

陆忆寒看向魔族将军粲然一笑,故作镇静,像是筹谋已久:“侯将军,他死了。”

侯非狡黠地眯起眼,不置可否。

陆忆寒正欲抱着叶与起身,侯非拖起偃月刀抵在陆忆寒颈侧,似笑非笑:“什么意思?帮了他们,现在无路可走,现在想反悔了?”

“你可知我手下折了多少元婴!”偃月刀在陆忆寒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

陆忆寒丝毫不惧,抹去嘴角的血痕,面不改色答道:“如若不然,只会折损更多。”

将军饶有兴致看向他,放下了偃月刀。

“我假意向他们透露口风,为的便是此时,我知道将军从一开始就不信我,为得将军赏识,也为了我族大计,我只能如此,”陆忆寒垂下目光继续道,“如今拥有神兵的叶与身陨,左修然带着其余人弃关,而我们不过折损几个元婴,此战已是大捷!”

他看着陆忆寒,眯起的双眼和蹙紧的眉心逐渐舒展,半晌,他噗嗤笑出声,收起偃月刀,抚掌赞道:“好!好一个此战大捷!来人,将这位叶战神的人头割下来,带回魔域领赏!”

陆忆寒瞪大眼,忙不迭抱紧叶与软绵绵的尸身往后推,神色仓皇地大喊道:“不行!不能割!”

他迎上将军锐利的目光,咽了口唾沫,压下心中的慌乱,急匆匆答道:“将军说先到先得,叶与是我杀的,如何决断,还请将军交由我做主。”

说罢,他把将手中的红梅剑丢了出去,道:“若是要领赏,就拿着这把神剑,叶与的尸身归我。”

侯非接过红梅剑,掂量了一下,随后抛给一旁的莫元君,冷哼道:“收兵。”

一点凉意落在陆忆寒鼻尖,他紧紧抱着叶与,茫然地抬起头。

天上好像真的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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