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遥遥归途

今年的雪来得太早,教人毫无防备地就裹进雪袄里,但又或许是人间的冬来得比魔域的更早些——驻扎的魔族军并不通晓人族的四季。

迟暮迷迷糊糊从军帐起身,睡眼惺忪地又给自己披了件外衣。

昨夜突然说要整军,他跟着队伍没走几里地就让后备军返程,这都一天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咕——”

迟暮低头揉了揉肚子,前几日魔气亏空让他的辟谷又倒退回修炼前,正准备去问问后厨还有没有稀粥。

门外突然锣鼓喧天,迟暮刚起身又吓得坐了回去,再抬头,门口已经多了个高大黑影。

“陆大人!”迟暮惊喜道。

陆忆寒风尘仆仆的归来,头顶带了个斗笠,斗笠上铺满了雪,他怀里抱着个面无血色的男子,论样貌确实俊朗,眼角还有一枚小痣,只是——

“陆大人,你怎么带着个死人?”

“他没死。”陆忆寒阴沉着脸,四下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修为不高的迟暮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看着陆忆寒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反应过来,指着那人惊道:“这是那位叶峰主?!”

陆忆寒颔首,魔怔似的又重复道:“他没死,只是元婴回到门派了。”

他徐徐走向自己那张摇摇晃晃的矮床,轻轻将叶与放在床上,这才取下斗笠,拂去肩头上的落雪。

迟暮倒是攒着许多话同他说,只是眼下陆从安一心扑在他师父身上,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总之现在说话不合时宜。

“我正准备去吃点东西,你们聊。”说罢便带上门,一溜烟离开了,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陆从安和尸体能聊天?那也太渗人了,他一边想着,又打了个寒战。

陆忆寒将叶与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目光一路向下,长睫如羽,他忍不住抬手轻触,指尖蹭过他眼尾那枚小痣,又落在那张没有血色的唇上,扎得他心中一阵刺痛。

陆忆寒咬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珠冒出,他就这么将自己的血一点点抹在叶与的唇上,艳丽朱色还闪着几分光泽。

陆忆寒在叶与周身设下一圈禁制,起身离去,没一会又端了一盆温水回来。

“师父,冒犯了。”陆忆寒褪下叶与那身满是血腥味的外袍,修长的手指落在锁骨处那枚鲜红的盘扣上,依次向下解开,露出一道道在心口交错的伤疤和黑红的血痕。

陆忆寒眼底晦暗,打湿软帕替他擦拭着身上的伤痕。

自己那剑捅穿了叶与的心脏,衣衫和伤口稠在一起,陆忆寒只得一手扯着里衣,一手用湿帕擦拭着衣服和伤口的连接处,生怕扯下一块肉来。

他好不容易将那片衣衫剥落,于是低头去拆叶与的腰封,这才觑见一个鼓囊囊的小包卡在他中衣与腰封的夹缝中。

他探入中衣,勾住一条细绳,扯出一只绣花的储物袋。

陆忆寒还记得,叶与说这是祁前辈送的,叶与元婴离体,这乾坤袋上的禁制竟也自行散去了。

“祁前辈这袋子做的实在难看,”陆忆寒说着扯开了那只乾坤袋,“师父你的东西先留在我这,等之后我给你做个梅花的。”

小小的乾坤袋里装了不少东西,不愧是活了一千年的修士,陆忆寒从里头翻出来数十套一模一样的黑袍,还有几件素色的,想来有点建树的修士不愿多花时间在挑衣服上。

没一会,陆忆寒又捞出来许多瓶瓶罐罐,不知道装的什么药。

几把生锈的铁剑、莫名其妙的木头块、一叠干瘪的花糕、乱七八糟的功法,翻开一看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一本名为《十里南风》的话本子。

师父这都看的什么东西?陆忆寒将这些一并揽进自己的芥子。

陆忆寒嫌一个个拿太慢,于是捻起乾坤袋的两角,一个劲地抖。

纷纷扬扬的纸页散落,有一页折出了个角,抽出来一看,是自己幼时写坏的那个「叶与」。

陆忆寒继续掏着那个无底洞,又将白雪剑摸了出来,此刻的白雪黯淡无光,仿佛又是东厨那把名不见经传的烧火棍,剑尾吊着一块丑石头,是当年自己雕给叶与的那个驴,现在看来更丑了。

翻着翻着,他又找到一块命牌,刻着自己的名字,完好无损。

他盯着自己的命牌,心脏蓦地跳空一拍。师父这般在乎自己的性命,本该供在暗堂的命牌都一直随身带着。

陆忆寒有点歇斯底里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东西,铺满整帐篷,逗小孩的玩意也有、修身养性的东西也有、就连耕田农种的东西都有……

“咣当”。

乾坤袋里掉出个浑圆的红石头来,一路滚,一路闪烁着光辉。

是一颗朱砂。

陆忆寒怔然,弯腰去捡那颗朱砂里面杂质的排列他清清楚楚,这就是掌柜给他的,原原本本的那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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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那颗朱砂早已经被白辰磨成朱砂粉了,为此他跟白辰大打出手,怎么会在师父这?

他看着手中的绣花乾坤袋,这才想起来,师父当时同他夸这袋子时,意无意提及祁方是很厉害的器修,只是那时候他正闹别扭,没有听出来师父言下之意。

原来师父都记得。

等过一阵,这边战火平息了,他就潜回门派同师父成婚——叶与说过的,自己想要什么他都会给。

思及此处,他眉宇间又添几分柔情,他将散乱的物件全部收回芥子,握着叶与冰凉的手摩挲,俯身在他耳畔欢喜道:“师父也很喜欢徒儿吧?不然怎么会将这些东西都留着?”

叶与微微垂着头,好似睡得太沉。

里衫被血浸湿,陆忆寒只得将叶与的衣衫除了个干净,胸口那个漆黑的血窟窿尤为刺目,陆忆寒拧干软帕,将一盆清水洗成血水。

他用纱布替叶与处理了伤口,重新给他换了套新衣服,不过这次他给叶与换了身素色白衫的,外袍是雪一样薄纱,闪着点点葱茏的银光。

他想,现在叶与已经不必再浴血而战了。

陆忆寒抬眼,又撞上叶与的唇,唇上沾染的的微微凝固,有些黯淡了。

就是这张嘴,要他莫失道心,可他现下在魔族军营里,师父所说的道心究竟谓何?

陆忆寒牵起叶与的手,总感觉那只手有些太凉,于是抓着那两只手揣进胸口捂。

陆忆寒突然开口:“师父你怎么一点都不怀疑我?我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叶与的阖着眼,显然不会回答他。

陆忆寒只好凑上前去,蹭了蹭叶与冰凉的脸,小心翼翼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

迟暮站在门外,手里端着碗热粥,进也不是,也不是,他犹疑再三,还是端着粥再次离开。

……

魔族攻下乾门关,若是再想占据其他城池不过是时间问题。

天衍宗只能抢在天魔殿进行下一步之前,三番五次地派修士前去议和。最终两族相议,割让渠阴、平岸、金岁三处,以及万剑宗边上的一座灵矿脉给魔族,暂时休战。

左修然曾在天魔殿上气势汹汹追问叶与的尸首,只是魔族谈判的使者轻飘飘一句灰飞烟灭便带过了,天衍宗倒是过问了句红梅剑的去处,天魔殿拒不供认。

距离两族休战已经过去两个月,驻扎在金岁城的魔族军准备撤军了。

陆忆寒等的便是此时,他趁夜疾行时终于找到机会,提前备好去往谷丰的车马,谷丰以南便是修真界,等到了修真界再御剑而行。

陆忆寒抱着着叶与躲进了马车,四下无人,他催促着马夫动身。

叶与一袭白衣,安静地靠在陆忆寒肩头。

陆忆寒这两个月用魔气滋养着叶与的肉身,日夜替他换衫,脸上竟离奇显出一点血色,马车摇晃,他鬓边垂下的青丝随之起伏,就好像他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陆忆寒总感觉这车篷顶上有异响,那声响逐渐移动,他警觉地将叶与拢在怀里,幻出归叶剑挑起窗边帘,一张熟悉的脸从窗子上缓缓探出。

尖耳朵,红眼睛,愁眉苦脸地望向他。

“我不是给你留了不少魔石,你还跟上来作甚?”

他与迟暮分别,给他留了不少修炼所需之物,望他日后孤身一人,能魔域好好生活。

迟暮灵活地爬进车内,自觉坐在陆忆寒和叶与对面,唉声叹道:“我一个人待在魔域,万一哪天两族又战,再把我抓来充军怎么办?与其当别人的替死鬼,不如我跟着陆大人混。”

“那你可知我要去哪?”

迟暮摇摇头。

“我要带师父回修真界。”陆忆寒低头摆弄叶与的手,叶与掌心带着些薄茧,陆忆寒就那么摩挲着,指尖不动声色陷入他的指缝间,与他十指相扣。

“咳……”迟暮窘迫地揉揉鼻子,两个月以来,陆忆寒日日这样,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又不是瞎子,陆从安指定跟他师父有些什么,“修真界也好啊,我还没去看过呢,哪怕去你那边帮你洒扫也算落得个清净嘛。”

陆忆寒叹了口气,抬眼又看向他:“不后悔?”

“不后悔,”迟暮咧开嘴笑,“我肯定不会看错人的。”

陆忆寒无可奈何,拨去一缕魔气掩了他的红瞳。

“切忌,不要使用任何魔气,”陆忆寒思索片刻,“正好,我要去谷丰的布庄定一套喜服,顺便也给你做一套能遮住耳朵的袍子。”

“嗯?”迟暮的重点落在了“喜服”上,指着陆从安的手滑向他怀中的男子,“你们……”

陆忆寒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叶与额角,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的脸,笑答:“我要同师父成婚了,只是聘书无人代笔,只好我自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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