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空缺(上)

不夜天下着雪,绒絮般的在半空飘荡,攒得多了就堆积在地上,迟迟不肯消融。

这样的雪是孤寂的,抬眼是孤霜满天,垂眸是寂寥雪地。

叶与惯爱坐在窗前看雪,温一盏茶,听风雪絮语,整个世界都是白的,独他一洇墨。

从前掌门每每上不夜天瞧他,免不了要叹这雪山冷得刺骨又没半点人气,教他片刻都不想多待。

叶与闻言,便困意朦胧地眯起眼,撑起脑袋同掌门提议:“我听说白菜近来在研究一种能言人语的花,他不让我碰,不如钟师兄替我美言几句,把那玩意弄过来可不就热闹了。”

叶与口中的“白菜”正是百草居的峰主蔡百晟,此人常年在门派浑水摸鱼,不是外出乱晃就是研究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连你都要不到的东西,他肯给我?”钟啸之撇撇嘴,“小蔡研究出来的东西也就你敢用,能言人语的花没有,叽叽喳喳的人要不要?”

一开始叶与以为“叽叽喳喳的人”是爱说话的弟子,他寻思要真有弟子愿意待在不夜天陪他唠唠嗑也不错,结果第二天,钟啸之竟反手送来八个未曾筑基的孩子。

叶与看着满院子乱跑的崽子们犯了难,太阳穴突突地痛。

一个小手冻得通红在玩雪;一个飞起一脚把前一个人堆的雪人踩得稀巴烂;一个在折他门前梅花树的枝丫;两个你一言我一语争哪个人的脑袋更大;一个哭着要回家;一个蜷缩在雪月楼门口发呆;还有一个正扯着自己的衣摆叫娘亲。

就这样,一茬又一茬的孩子被送到他这来,等教会他们引起入体后又一茬接着一茬送走,从不留一人。

叶与一开始将那些孩子们送走时还有些怅然,但送走得多了又释然了。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变的,唯有变化本身是一成不变的。

一切本该如此,就像这不夜天有再多孩子再吵闹,他的心里却还是觉得缺了一块。

缺了什么呢?

他总是想。

缺了什么呢?

叶与看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陆忆寒,盯着他满头小花无奈地摘下一朵。

“今日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又跑去哪鬼混了?”

陆忆寒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眼里似乎还蒙着水雾,难为情道:“林师姐、成师兄还有白师兄今天带我去百草居的药田玩,说要带我摘很甜很甜的果子。”

“哦?然后呢。”叶与扬起眉毛,很自然当起了捧哏。

“然后……然后有一个很大的鸟就跑出来追我们,师兄师姐们跑得好快,他们都不管我,我就被那个鸟抓起来丢进花圃里了……”陆忆寒越说越难过,遂不吭声了。

叶与咬着唇,忍得很辛苦,于是轻拍着陆忆寒的脊背轻声道:“他们几个惯爱捣蛋,下次多长长心。”

那几人都是百草居的弟子,对百草居的地形烂熟于心,陆忆寒又是小短腿,跑不赢很正常。

陆忆寒闷在他怀里,低落地答道:“可是师兄师姐们也被抓了。”

叶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还没等他问被谁抓了,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叶与连忙去开门,只见掌门像尊泥像一样立在门前,抬手递给叶与一本册子,不紧不慢道:“瞧瞧你那徒弟干的好事。”

叶与犹豫地翻开册子念道:“九月十三,陆从安于大千落挖坑,两名路过弟子不慎摔落,记大过。”

陆忆寒闻言,怯怯地迈着小短腿,扯住叶与的衣袍小声解释道:“江师姐说那里有黄鼠狼出没,专门偷她养的小鹅吃,但是好几天都没抓到,所以一直喊我去把洞挖大一点……”

合理。

于是叶与又继续看下去:“九月廿七,陆从安于百草居灵池中捕捞玉灵鱼,记小过。

“是白师兄说捞到螃蟹可以带回来养,但是我只捞到鱼,本来想放回去的,白师兄说‘捞都捞了,不要浪费’……”陆忆寒舔了舔唇,狡辩道。

叶与沉默半晌,他记得蔡百晟那池子里是没有螃蟹的。

于是他用手点着册子一路看下去,绝望地发现自打陆忆寒拜入他门下,这违规册子里十条有九条都烙着陆从安的名。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正月十五,陆从安于百草居灵田偷窃灵果未遂,记中过。”

钟啸之气定神闲地听着叶与念完最后一个字,紧跟着吐出一句冰冷无情的话:“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加起来,算二十七枚中品灵石,八十九枚下品灵石,会从你接下来三个月的俸禄里扣除。”

钟啸之眯起眼,盯着从叶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陆忆寒,脸上没点好颜色:“好好管管你徒弟。”说罢,将册子从叶与手中一抽,负手下山了。

叶与扭过头,泄愤似的捏住陆忆寒的小脸蛋,气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嗯,好歹没去杀夜院闹不是?也算听话了。

叶与口中振振有词念道:“从安啊从安,你何时长点心,日日跟着你那群师兄师姐鬼混,次次上当,就你这样出去,以后还想护着天下苍生?怕是出门第一天,衣裳裤子就被人骗了去。”

陆忆寒泪汪汪觑着他,不敢说半句不是。

“走吧,随为师出门一趟。”

“去哪?”陆忆寒一边发问,一边就飞快跑进自己屋里把白雪剑绑在了背上。

叶与瞧着他这滑稽的模样,笑道:“去看看你的苍生。”

……

今日正月十五,在人间那叫闹元宵的日子,修士寿数漫长,大多不过节,但商贩们却不会因此歇下,但凡有点噱头便趁机大捞一笔——有钱不赚王八蛋。

叶与二话不说带陆忆寒出了远门,一路上又是走阵又是御剑,陆忆寒御剑的技巧生疏,飞到一半飞不动了,还得叶与用灵气给他拖着底。

二人来到一座城镇,因为城内禁飞,二人提前在城门口收了剑。

镇子上的房屋都是紫瓦白墙砌成的,四方翼角刷了金漆,夜晚在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华贵的光辉。

正值元宵,红绸花灯铺天盖地挂满了屋舍,修士把戏多,这里的灯笼比人间的灯笼更有趣。

有的灯笼里燃着兔子模样的火苗,在灯笼内窜个不停;有的灯笼以赤枝藤条编织,内里闪烁的是萤虫;还有的灯笼是以冰雕,六面刻着各式各样的花鸟,里头用灵力裹着,以免冰灯笼被内里的火光融化。

陆忆寒牵着叶与的手在灯市里逛着,被一众眼花缭乱的灯笼惊掉了下巴,一会看看这,一会看看那,最终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到了角落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上。

叶与感觉陆忆寒越来越难拽,低头就见这孩子的视线又被糖葫芦吸引了过去。

他扬起眉,蹲下身,一手绕过陆忆寒腋下将他揣入怀中。

陆忆寒如梦初醒,两颊瞬间烧红,如坐针毡地在叶与怀里扭动,他扯着叶与的衣襟,压低声音忸怩道:“师父、师父,徒儿十一了,不要抱了……”

叶与平眸含笑,反问道:“十一?掂着还没为师屋里的木茶几重。”说着,走向那商贩要了串裹着蜜壳的糖葫芦。

“两串,要两串!”陆忆寒突然出声,囫囵翻找着自己的小钱袋。

叶与心想,糖葫芦有这般好吃吗?竟要一口气吃两串。

商贩笑眯眯取下两串晶莹的糖葫芦,笑道:“好嘞,十二块下品灵石。”

陆忆寒翻袋子的手顿了顿,低头一遍又一遍摸着袋子里的灵石。

一块、两块、三块……八块。

再多的也没有了。

他瞥向商贩举过来的两串糖葫芦,咽了口唾沫,又乞求般地望向叶与。

叶与正想用什么理由让他少吃些甜食,这下不就送上门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为难地附耳答道:“为师以为糖葫芦两块灵石一串呢,早上你也看到了,为师的俸禄因为你都被掌门扣得差不多了,得省着点。”

陆忆寒抓着自己的钱袋子一颤,更加难为情了。他瘪着脸,瞥向商贩,小心翼翼改口:“你、你好,还是就要一串。”说着掏出来六块灵石递过去。

商贩挑了挑眉,有种被耍了感觉,遂耷下嘴角没了好脸色。他接过灵石,一把将糖葫芦塞进小孩手里,生怕他连这串也要反悔。

陆忆寒也脸热得很,背过身埋进叶与檀香枳味的怀里,由着叶与抱着走远了。

叶与见他脸皮薄,笑着安慰道:“买卖乃是你情我愿之事,他既然选择出来做生意,就该做好客人不买账的准备,他那副模样未免太小心眼了。你不过花了钱买了你想买的东西,这又有何错之有呢?”

陆忆寒毛茸茸的小脑袋架在叶与颈侧,将叶与的话放进心里滚过几遍,觉得好像是这个道理,便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小心眼。”陆忆寒重复道。

“对,他小心眼。”叶与笑答。

陆忆寒抓着糖葫芦望向叶与,笑意又绽回嘴角:“师父你吃,徒儿给你买的。”

叶与怔愣,见小半魔的目光时不时又粘回糖葫芦上,显然是垂涎已久。

“真要给我?”叶与扬起眉,笑得不安好心。

陆忆寒虽有不舍,但还是点点头。他咽了口唾沫,将糖葫芦全须全尾呈上。

叶与也不再客气,只手拖住陆忆寒的屁股,接过糖葫芦开始啃,一面偷瞄着陆忆寒的表情。

见陆忆寒眼里虽有遗憾,却仍是大大方方地瞧着,目光不知何时从糖葫芦上挪到自己的脸上,两颊的红也没散去,或许还在因为商贩的事暗自计较着。

他看着陆忆寒羞怯又满意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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