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遗弃的孩子

“不过两百岁出头的年纪,就以一己之力斩杀万名魔修、抗住了元婴雷劫,他的师父又得道飞升,这天才剑修将来也定是除魔卫道,护佑天下平安的英雄。

要知道,这世间有人族、魔族、妖族,都以修炼飞升为毕生夙愿,可三族各自有其不同的修炼方式,所占据的地界也不尽相同。其中人族与魔族冲突不断,妖族常年与外界隔绝。

魔族嗜杀,纯血魔族的道德伦理大多与人族不同,为了自己的欲望可以不择手段,以生灵性命为血印引修炼。因此,人族修士大多对于魔族痛深恶绝。

而魔族在修炼上天赋极高,其它种族亦能通过修魔转化为后天魔族。一时,魔族势力壮大,人族深受其害。

少年天才此战一举歼灭万名魔族,为人族寻得一线突破口。经此一役,魔族节节败退,最终两族达成合约,各自修炼,互不侵扰。

后人为之振奋,纷纷相仿,推起了一波双剑流的浪潮……”

一名白纱蒙眼的男子守在床边,徐徐讲述着千年前发生的故事,温柔地抚了抚被里探出的小脑袋。

“爹爹,娘亲也是魔族,那娘亲也是坏人吗?”被子里的小脑袋闷闷不乐。

“当然不是,阿寒的娘亲虽然是魔族,但不被欲望驱使,也不修那些嗜血功法,爹爹当年可是是被她所救,”男子捏了捏床上孩童肉乎乎的小脸笑道,“她手中的剑,同那位天才剑修的剑是一样的,是为护佑苍生才出鞘,而非杀戮。”

“爹爹,那我以后也要修剑,我也要做天才剑修,护佑苍生,也保护爹爹和娘亲!”陆忆寒从被子里伸出两只小手在空中比划,笑得乐不可支。

他扭头想再问些天才剑修的事,一旁却没了蒙眼男子的踪影。

“爹爹?”陆忆寒忙不迭起身,呼唤道。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爹爹?”

无人回应他。

……

寒鸦三两成群地盘旋在昏暗的空中,嘶哑着枯喉,凄寒的长鸣晕开了傍晚的云霞。

乱葬岗上堆满了无名残骨尸骸,北风穿过白骨,拉出一道道不甘的唏嘘声。

尸首堆上蜷着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在动。

陆忆寒睁不开眼,四肢百骸都在抽痛,每一处关节都绞着,后背犹如被利刃破开的撕裂感,一阵阵虚汗将他浇凉,像是要把他的魂魄从这幅弱小的躯体里扯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死了。

“啪嗒、啪嗒。”

一串奇怪的声响忽远忽近,绵软无力的,像是人的脚步声,每一步间隔时间很长,粗重的呼吸声在此处格外清晰。

莫不是阴曹地府的恶鬼要来将自己带走了?

陆忆寒将眼睛闭得死死的,死咬住下唇呜咽起来。

他好害怕,身上好痛好痛,可为什么没有人来带他走?为什么都把他抛下?

“这怎么会有孩子?”那人似乎发现了颤抖的陆忆寒,声音轻缓,听着像是个青年男子。

一只温温的手掌覆在陆忆寒腕心,随后便听得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忽然觉得暖融融,对方的衣裳就这么裹住了他小小的身体。

温暖得好似做梦。

他眼下的泪尚未干涸,顺势也揩在那身衣袍上,难受地哼了句:“痛……”

“这么丁点大,谁下的死手,”那人长叹了一声,语气里无奈又心疼,“灵气又闭塞了……让我看看白菜给我的药还有没有剩。”

叮叮当当的瓷器碰撞声响起,陆忆寒的嘴突然被掰开,一粒小药丸被强行塞入口中,只听那人好言哄道:“咽下去,睡一觉,很快就不痛了。”

陆忆寒睁不开眼,却肯乖乖张嘴吃药。

那人小心翼翼揽着他的肩头,将他抱进怀里,只是没走两步就一个踉跄,颠得陆忆寒更加晕晕乎乎。

每每顿挫,一股橘枳混着木香的气味便钻进陆忆寒的鼻窍,他从没闻过这样的味道,此刻贪婪地嗅闻着。

不知走了多久,那个好心人倏地顿足,陆忆寒被猛地托举起来,平放在一处高地上,茂盛的杂草扎得他后背又痛又痒。

他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回那个温暖的怀抱,只“咚”的听一声闷响,好似是重物倒下的声音。

“啪嗒。”

冰凉的水珠落在陆忆寒鼻尖上,随后千万缕银丝飘摇。

天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乌压压的天空透不出一丝光,陆忆寒意识愈发昏沉,再次落入无光的梦。

……

赶上夏季多雨的季节,土地湿滑难行,药铺刘掌柜急需的药材被一道卡在了路上,怕次日赶不及,连夜驱马抄了近道去接。

他行医近四十年,还未曾耽误过事,为了对得起他行医的名号,再难也得接了药去。

虽路遇乱葬岗是迫不得已,但临经时还是下马参拜再三,不经意一瞥却见脚下的孩童胸口尚有起伏,吓得倒退半步,以为自己老花了眼。

凑近再看,确实还留有命在,心痛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他一边叹道“这是哪家的苦命孩子”,一边慌忙将人驮上马背,原路折回。

……

两年后,谷丰县,赵家镇。

馒头米面的香气充斥着整条街,就着清晨的雾气腾腾升起,待到新一轮的艳阳升起,将雾气照化了,纷纷盘踞在各家各户门口,馋得人梦呓流涎。

大清早便有官兵在市集张贴告示,待官兵一走,百姓们便纷纷挤上前去瞧。

“王得仙人卜卦,欲收赤目尖耳孩童作侍,凡允所欲,免赋三年。”

“多少?三年?!”人群中突然有一人惊叫起来。

“两年这税收是年年往上翻,再这么下去,别说送孩子,命都要送出去了。”

另一人叹道:“听说明年开春又要改收十税一了,三年能剩下来不少银子呢。”

“梦是做得好,老皇帝也不是什么人都要,红眼睛尖耳朵,这不是妖怪吗,上哪找人去。“一个带着蓝头巾的大娘浇了盆冷水。

“尖耳朵没有,红眼睛不是有一个吗?刘掌柜捡回来那个。”

“对啊,那小子长得怪邪门的,现在也算有了用武之地不是。”一个方脸粗眉的男子嗤笑道。

“那可是人家的孩子,你们少打主意。”大娘皱起眉头。

人群又安静下来,众人不语,各怀心事,没一会便散开了,留下那张被风吹皱角的告示。

这消息像阴沟里的老鼠,街上无人议论,却谁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半日就传遍了赵家镇。

“刘掌柜,要不你开个价。”方脸粗眉男子倚在药柜前,朝药铺掌柜挤眉弄眼。

“不看病就出去。”刘事为慈眉善目地弯起新月般的双眼,从一旁取来扫帚,毫不客气地将人轰了出去,反手落了锁。

这是今天第五个了。

“掌柜……”一道矮小的身影从医室里走来,深棕的长发拢成一束垂在身后,他手里攥着张涂满字符的纸,扑闪着红瞳朝刘事为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不让我去?”

“皇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刘事为摇了摇头,“三年的税罢了,这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

他慈爱地拍拍陆忆寒的脑袋,忽然笑起来:“一眨眼两年就过去了啊,当初把你从乱葬岗带回来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整日说着什么鬼怪救了你的胡话,现在都会帮着操心药铺里的事情了。”

两年前,刘事为驱车取药,半道上遇见了这浑身是伤的倒霉孩子,他伤得太重,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诊治,却没想到这孩子第二天身上的伤竟奇迹般地好了大半。

他醒来后抓着自己的衣袍一通嗅闻,好似有些沮丧,问了好几遍有没有见过其他人。可乱葬岗哪有活人,只有这孩子孤身躺在路边。

再后来,他瞧这孩子无家可归,也还算伶俐又识药,便收下当药童了。

“我没说胡话,我就是记得有……”陆忆寒不满地抱怨,“而且我本来就很关心药铺。”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融在空中听不见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关心,但天下没有白来的好事,就算皇城收你也未必是好去处,这些天你就待在地窖避避风头。”说着,刘事为拍拍他的肩头,将他哄离了这个话题,“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果不其然,陆忆寒的注意力瞬间被“东西”这二字吸引了过去,两眼几乎放光,迈着小短腿凑到掌柜跟前。

刘事为神秘一笑,从药架上的篮子里摸出一颗艳红透亮的红石头,被打磨得浑圆。

“认识?”

“朱砂。”陆忆寒将杏仁大小的珠子温在手里。

真好看啊,他暗自想道。

“好看吧,”刘事为见陆忆寒对那颗珠子喜欢得紧,“你的眼睛也一样。”

一样?什么一样?一样好看?

陆忆寒想到这,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片。

“我怎会不知道,你可介意你那红眼睛了,”刘事为揶揄道,“可有些东西是生便带来的,旁人说什么是旁人的事,你自己可不能讨厌你自己。”

陆忆寒鼻头泛酸,眼睛痒痒的,扭捏地握着朱砂扑进掌柜胖胖的怀抱。

刘事为打心底里拿他当自己孩子一般疼爱,捏起他的小圆脸,噗嗤笑出了声:“多大了,又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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