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妄之灾

“诶,张婶,这么早又来取药啦。”刘事为停下打着算盘的手,从一旁拎起包好的药递去,一边揉了一把牵着张婶菜篮子的小姑娘的脑袋,想起蹲在地窖的陆忆寒。

陆忆寒这小子天还没亮明白就起床了,市集的鸡见了都自惭形秽,药铺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自从吃穿不少他的,个子蹭蹭长。

清早打扫完后,陆忆寒又回到了刘事为给他安排好的地窖辨认他自创的鬼画符。

刘事为独自经营药铺,既是卖药的掌柜又是看病的大夫,压根没时间教陆忆寒识字。如今不但定期要报备药材的各路来源,税收也比往年高了不少,陆忆寒只识得几个大字,若是让他照着药方拿药,他的眼睛和小脑袋非得打一架不可。

于是陆忆寒就琢磨着自创几些个图案,写写画画——别说,倒还有点用。

除了琢磨鬼画符,这小子半夜还总是睡得晚,偷偷拿着扫帚到后院舞来舞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添柴剪修”诸如此类的怪话。

隔壁是家客栈,从早上起就吵得很,刘事为忙着清点账目,来不及八卦,于是侧过身问道:“张婶啊,隔壁啥事啊,从早上吵到现在都没停过。”

张婶熟练地把那几帖药塞进满满当当的篮子里,干瓤似的眼皮皱缩起来,哼道:“还能有啥子事?拖了半年的税钱了,现在谁还来闹鬼的镇子打尖住店?要我说老早该换个生意了。和官家斗,横竖都得遭殃。”

张婶的话像是开了闸的水,一泻千里,可她滚滚波涛般的牢骚还没有奔腾多久,就听见一人大叫着冲了进来。

“刘掌管!要命了要命了,您快给看看!”那精瘦黢黑的小伙放下背后的人,陆忆寒闻声也放下手中的纸笔匆匆赶到前厅。

刘事为撩起袖子,见那伤患腹部还汩汩往外冒血,那拉开的大口子一眼便看得出来是利器所伤,转身要去拿酒。他刚把酒和湿帕端出来,冷不防地就被人从身侧踹翻在地,坛子炸破,酒也撒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刘事为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佩剑捕役架了起来,眼看床上的人口唇苍白,已经毫无血色,刘事为想使一记“金蝉脱壳”摆脱那两人的桎梏,但肩上若有千斤重,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都带走!”

张婶带着她的孙女早就跑的没影了,刘事为拼命挣扎,迎面却是一柄锃亮的铁剑,闪着耀武扬威的嚣张。

近在咫尺的威胁刺入双眼,硬如磐石的空气卡在他的口鼻,骇得他动弹不得。

陆忆寒听见头顶上混乱的脚步声,心觉不妙,想从地窖里爬出去,可他无论如何都没法推开地窖的木格挡,只得焦急地捶打,没一会,上面的声音又消失了。

四下安静得可怕,陆忆寒大喊着刘掌柜的名字,无人回应。

陆忆寒心急如焚,他找来几个木箱子堆叠,爬上箱子用后背抵住木格挡,拼了命撑起,终于顶开一丝缝隙。

“哐啷。”压在木格挡上的重物被顶翻,陆忆寒如愿以偿从地窖里爬出来,药铺却已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狼藉和蜿蜒的血迹。

可怖的血迹一路向前,陆忆寒失神跌坐,过往的回忆似乎与此刻重叠。他心如擂鼓,一声声在他耳畔敲响,催促着他快些起身。

陆忆寒扶着门槛摇摇晃晃站起来,顺着血迹拼了命的往前追去。

陆忆寒终究还是个短腿的孩子,脚力不如成人,道路又四通八达,弯弯绕绕拐来拐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

他喘着粗气停下,一抬头,竟是自己被丢来的乱葬岗,不知名的杂草围着白骨长了一圈,陆忆寒一眼便瞟到了那几乎可以跟小腿肚平齐的草堆中平白被压折了腰的冤大草,显然是刚有人踩过。

他拨开荒草,探身进去,还是那股难以言状的恶臭味直冲鼻腔,他忍着恶心向下看去,一具无头尸首横陈,腐烂模糊的血肉上爬满蠕动的蛆虫,那尸身被啃得坑坑洼洼,左手上却戴着一枚完好无缺的首尾相衔的貔貅金戒指,戒指内套着森然白骨。

陆忆寒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拼命挪着身体,连滚带爬逃回了药铺。

待他回到药铺时已经是半夜了,他一整天都没能吃上饭,肚子叫苦连天,脚步虚浮得像刚出壳的鸭子。

他又没能追上。

陆忆寒倚着门栏,捏着自己纤细的手腕。他身体单薄,没什么力气,在屋里还容易被跛脚椅子绊倒。

他什么忙都帮不上,愤恨地将指甲嵌进肉里,想着想着,眼泪竟又在眼眶里打转。

“我……”

他仰着脑袋,吸了吸鼻涕,胡乱用袖子蹭掉进退两难的眼泪,坐在门前沉沉睡去了。

街上清凄,蝉鸣不绝,暖夏清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糊了陆忆寒一脸,这才将他从睡梦中扰醒,对着地上呸了两口。

远远听到空荡荡的街上有哒哒的声响,陆忆寒瞬间警惕了起来,麻溜地躲进了门后。

如果说自己先前回来的步子像是鸭子跺脚,那么现在从那看不清的黑里窜出的声响则是被丢上岸的鲤鱼,一会装死不动,一会噼里啪啦在地上好一通撒泼。

只见黑里走出来一个糟乱着脑袋的人,衣服拖拉在地上,走一步,往旁边噼里啪啦晃三步。

陆忆寒推开门,奔向那人,一头扎进对方怀里。

“哟……你怎么出来了。”刘事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见陆忆寒心有余悸,怜爱地拍拍他的脑袋。“走,回去睡觉去。”

说是要睡觉,可这两人一个疼得睡不着,一个小恬后清醒得不得了。

掌柜的挨了板子,背上疼得沾不了床,见陆忆寒也没有睡意,又叫去陆忆寒拿酒来。

陆忆寒恭恭敬敬端了碗药酒和湿帕,刘事为见状一敲他的脑袋,笑道:“傻孩子,不是药酒。”说着起身自己去寻了。

回来时,左手提了一罐酒,右手端了碗甜醴。

“小孩子只准喝这个。”刘事为递给陆忆寒甜醴,自己拿了陆忆寒那碗药酒往地上一撒,重新灌上了自己珍藏的杜康。

陆忆寒小口嘬着碗沿的甜醴,悬起来的心终于落了地。

“都这么大了,还跟个五六岁小姑娘一样,又怕羞又爱哭,”刘事为低头看着陆忆寒红红的眼眶努努嘴,“喝个甜酒还这么秀气干嘛。”

陆忆寒的脸同火烧一般,蹭的一下又红了,举起碗,把整个脸盘子都盖住了,那甜醴一骨碌全都下了肚。

似乎要证明自己不像刘掌柜口中那样,很霸气地用袖子擦了嘴,一把将碗递到刘掌柜手边酒坛子旁边,“我也要喝酒!”

于是陆忆寒又挨了一记敲。

“小小年纪不学好。”刘事为死死护住他的宝贝酒坛子,“不够再去屋里添。”

陆忆寒揉揉被敲疼的脑瓜子跳下凳子乖乖去屋里添甜醴去了,出来时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嘟囔着:“都怪他们交不上税钱还连累掌柜。”

他耳朵比寻常人灵,哪怕在地窖,刘掌柜跟张婶的谈话他都能听个大概,那被送来的人多半是隔壁客栈的账房,追来的人肯定就是官府里派来的人,若当时拒诊,肯定也不会招惹上官府。

“业医者,活人之心不可无,而自私之心不可有。”刘事为眯着眼睛品着他的好酒,不知是哪根味蕾搭上了愁滋味,掌柜面色忧郁,又道:“税收又重了……这样的日子还不知能撑到几时……”

陆忆寒想起了今天在乱葬岗看到的东西,噤了声。

半天没听到陆忆寒的声响,刘事为捏起他的小脸,“还记得我当时在乱葬岗将你捡回一条命,那时你还没桌子高。”

陆忆寒听到跟自己有关的事情立马竖起耳朵。

可刘掌柜一脸酒气,约莫是半醉了,又道:“人各有命啊……救不了啊……救不了……”刘事为揉揉他那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眼里闪烁着的泪花不知是困出来的还是愁出来的。

“掌柜没错,只是是他命不好。”陆忆寒不懂命,谁对他好,他便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臭小子!”刘事为知道他这是偏袒自己,但还是在他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谁的命不是命?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哪天把你丢进山里喂狼吃。”

刘掌柜喜欢唬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他还会被吓得不敢作声,如今就算告诉他天要塌了,他也权当耳旁风。

“那我还吃人呢。”

“这世道,吃人的东西多了去了。”

那时陆忆寒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以为是刘掌柜晓得他的底,知道他只是个没本事的小半魔,不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于是飘飘然将这句话抛到脑后了。

“小陆啊,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刘事为抱着酒,迷茫地看向前方。

陆忆寒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刘事为翻了个身,笑起来搡了他一下,道:“你小子半夜、半夜不睡觉我可都知道,说——说那什么‘剑修’?是‘剑修’吧?你想修炼不是?”

陆忆寒登时紧张起来,涨红了脸反驳道:“我当剑修会保护药铺,不会走的!”

刘事为摇摇头,笑叹道:“可你若只待在我这个小小的药铺里,又要如何学本事呢?”

“那我就把世上最厉害的剑修请到药铺来,在药铺教我剑法。”陆忆寒瘪起嘴,打算再去添一碗酒醴。

待陆忆寒再回来时,刘事为抱着酒坛子呼呼睡着了,手里的碗摇摇欲坠,陆忆寒眼疾手快将碗从掌柜手里解救出来,趁着掌柜睡熟了,偷偷尝了一口碗里的酒。

“哕——!!咳、咳……”陆忆寒傻了一阵,将酒安安稳稳放回了桌上,帮掌柜盖了层衣服,熄了烛火。

他蹑手蹑脚地回到地窖里,翻出一把包浆的扫帚,扬手一挥,仿佛讨人厌的捕头就在眼前。

扫帚头的绑绳早有松动的迹象,经此一役彻底退休,随着陆忆寒的挥舞,扫帚头“咻”的一下飞上了天,“咚”一下砸中了他的脑袋。

陆忆寒倒在床上,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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