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煤炭仙师

“师叔,这地方对嘛。”

少年面盈红霞,显然是许久不曾出过远门了,累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前头那人一袭黑衣翻飞,丝毫没有要回过头来的样子,不甘心地又唤了几遍:“师叔?……师叔?师叔?”

一旁的豆蔻少女见那少年端着罗经,横竖看不出个鼻子眼来,一把抽过那少年手里的罗经端在手里又是敲又是拍。

“不会是你这破盘子坏了吧。”

那罗经的指针是灌筑以灵,悬浮于盘面上的,经那小妮子一顿操作,晕头转向后终于还是苟延残喘回到了原位。

“拿来。”那被称作“师叔”的男子叹了口气,伸手要来了那罗经。他五官端正,虽是生得一双细眉也不显得秀气,一对瑞凤眼倒是有几分英气凛然的味道,左眼下的泪痣隐在睫毛投下的阴影下,此刻正端详着罢工不干的罗经。

一行人接了天衍宗发布的委托下山除魔,本是跟着罗经一路寻到了这里,这罗经倒好,眼看前方是座凶宅,“唰”的一下,头也不回地把屁股一扭,朝着同先前背道而驰的方向去了。

叶与眉毛一挑,又将罗经塞回了少年手中“我看这罗经没什么问题,错就错在不该用你师父的灵灌筑。”

白辰不明所以“啊”了一声,随后又反应过来,“欸,师叔你别说,这罗经临阵卸磨的劲确实跟我师父如出一辙。”

江洛熙白了他一眼,万分嫌弃地摇摇头,跟上了叶与的步伐。“师叔,你说这屋主脑袋里头该不会也镶了金吧。”

“我可拿不准。”叶与挑起眉,不置可否。

一路走来,见了这大宅便再无旁路,宅门许是闹了和离,两扇门独留下一边,门上的铺手也不知所踪。透过空荡荡的门框还能看见一尊马车大小的金貔貅正对着大门,那金貔貅张牙舞爪地朝着来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宅子盖得倒是恢宏,以至于让人觉得这盖不是住人的屋子,而是金砌的城墙,大小的屋子铺罗成了一条线,两头都开了窗,阴风阵阵,那雕栏花窗,凡是能见到木头的地方都镶了金。

叶与偏过头,看见里面还有不少家奴,手里抱着木板,前前后后忙活着,像是没有看见叶与一行人。

“师叔,这里怪吓人的,怎么还有人敢在这住啊?”白辰匆匆将罗经收进了乾坤袋跟上前,躲在叶与背后探着脑袋张望着。

明晃晃的金镶牌匾跟那破败的门不啻天渊,上面赫然写着“赵府”两个大字。

“不如你进去问问他们?说不定一个月的工钱比你接五趟委托的报酬都要多。”叶与想不通,明明前些年还是个只会乖乖做事话不多小屁孩,不过跟了蔡百晟几年,这聒噪的样子跟就他本人越发相像。

犹豫再三,叶与还是违心地敲了敲那漏风的大门,可里头的人仍旧忙活着,置若罔闻。

叶与心觉不对,跨门而入,可左脚刚踏入宅院,所有人似乎都在那一刻凝住了,最为夸张的那个家奴甚至一脚离了梯子,以一种诡异地平衡挂在梯子上。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直直投向了门口的不速之客。

叶与毫不避讳地对上他们的视线,自觉退了出去,他们这才恢复先前的模样,蜜蜂一样碌碌振翅,各忙各的去了。

正当叶与抬脚准备再次迈进去时,前厅匆匆赶来一人,脚步一浅一深,方正的脸上摆着歉意,跟那些忙活个不停的家奴比起来更像个活人。

“请问几位是?”这声音仿佛是下油锅的生水,呲起身后的少年少女一身鸡皮疙瘩。

“过路人,来讨口水喝,不知贵府方便否?”叶与镇定自若,微微欠身。

那人鞠了一躬,仍堵在门口不动,决定代替另半边门似的,沉声道:“府里上下忙着侍弄新宅,多有不便,”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帖子递给叶与“待三日后竣工,我家老爷大摆宴席,届时若三位小友得空,定会款待。”

叶与从那枯朽的手中接过请帖,道谢后领着两个小崽子原路折下山去了。

“我们不是要上山找邪祟吗,怎么又兜回来了?”白辰回到山脚,不明所以,从乾坤袋里掏出罗经。

罗经的指针像是喝醉了酒,顺兜三圈又逆旋两圈,左右指不到一处去。

“见鬼了,先前不还好好的。”白辰抱着那罗经,也跟着一起转。谁知那木头盘子突然凭空起了黑火,吓得他松了手,罗经落在地上,化作了一捧齑粉。

江洛熙也觉得脑中浑浑噩噩的,不太清明,见此异象,移樽就教看向叶与问道:“师叔,这……”

叶与盯着手中浸满煞气的请帖,难得好声好气道:“不错,确实是见了鬼了。”

……

日落山西,斜阳将三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叶与身量修长,着玄色闪缎大氅,暖橙的余晖一照,像是一截烧红的煤炭成了精,刚从柴灶里逃出来。反倒身后两个小辈有点仙童的味道,明眸皓齿又皆着青衣白袍,腰间各佩一柄玄铁长剑。

离了那座凶宅,叶与一路打听可以歇脚的去处,街上行人寥寥无几,恐怕也是知道附近接连不断的凶案,不敢随便在外游荡。

江洛熙逮住一个收摊的小贩刚想开口问路,对方见她腰间挎着一杆子凶器,拍开她的手连连后退,捏起摊面上垫布的两角灵活地一抽,丢下摊车飞快逃跑了,逃时甚至头也不敢再回。

“哟,我们江姐霸气外露,还没开口呢就把人吓跑了。”白辰那嘴见了事就就像鱼得了水,快活得不行,但是很快这条鱼就上了砧板,再起不能。

江洛熙一把薅住了那好事的嘴,白辰再多废话全都化作呜呜痛呼,认错的语调也被挤得支离破碎。

若不是看在这两人一个会武一个能医的份上,叶与老早把他俩撂下独自寻住处去了,他探着脑袋左右寻着带着“客栈”二字的招牌,终于在前头飘荡的招旗上寻见了那二字的意味。

可待他真正行至门前,却见门上被贴上了大大的封条。

叶与拧了拧眉心,叹了口气,对着后面厮打成一团的二人说道:“今日就做好睡大街的准备吧。”

白辰瞬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拖着长长的悲鸣,苦着脸跟了上去,忽然,他好似嗅到了什么亲切的味道,径直越过叶与,神采奕奕地又往前走了几步。

“药铺!”白辰扬起眉毛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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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洛熙双手抱在胸前不以为然,揶揄道:“怎么?你是胳膊折了还是腿断了?”

“你不懂,医者仁心嘛,你瞧好了。”白辰使了个眼神,示意江洛熙和叶与跟上。他轻叩门扉,一改猴样,换上一副谦逊有礼的面孔问道:“请问掌柜的在吗?”

“我家掌柜在里屋休息,请问客人是……”

只见一小孩迈着短腿从屋里赶来,他棕灰的长发草草绑在脑后,两手的袖子卷得老高,手上还粘着水渍,他话到一半,目光滑落到白辰腰间又没了声。

白辰见势不对,低头慌乱拍了拍剑鞘:“这是我们防身用的,不会伤你。”正当他抬头想要冲陆忆寒投去一个和蔼可亲的笑颜,猛然发现那小儿竟是一双红瞳,下意识弹起护手,欲抽出那寒光凛然的长剑。

未等长剑出鞘,白辰就觉得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嗷嗷叫着往前闪了两步,手一松,刚冒头的剑又缩了回去。

“连药鼎都端不稳,拿着把破剑吓唬谁呢。”叶与杆子似地不动,立在白辰身后,气定神闲地磨着指甲,仿佛刚才出手的不是他。

“羞不羞啊白少爷,你看你把人家小孩吓得。”江洛熙嫌恶地剐了他一眼。

叶与伸手往白辰眼前一送,道:“拿来。”

白辰不明所以,叶与又飞快地给了他后脑勺一记,“愣着干嘛,乾坤袋。”

“哦哦!”白辰反应过来去解腰间的三四个大死扣,这才把乾坤袋取下来,就在递去袋子不足叶与手心一寸时,他突然停下,警觉地问道:“师叔你要干嘛?”

叶与瞥了他一眼,一把夺过袋子,道:“没眼力见的,让你拿来你就拿来,话这么多。”说着“慷慨”地从那不属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塞进吓僵了的陆忆寒手中,按着那呆头小鹅的双肩翻了个面,把他推进了屋里,“我们想找处地方歇脚,可外面天色已晚寻不到住处,想问你们这是否有空出的医室。”

陆忆寒看着手中的银子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近些时日镇子闹鬼,来买药的人都不如往常多了,寻常人家也不会买什么贵重药,多见的是一串串铜板,刘掌柜正愁交不上税钱,每天都担惊受怕,生怕明天就落得跟隔壁客栈一样的下场。

陆忆寒回头又瞧了那黑衣人一眼,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况且他看自己的神色并无怪异,心下又对这位不速之客生了几分好感。

过了片刻,刘事为携着陆忆寒从里屋迎了出来,圆滑的脸愁成了苦瓜,朝一行人鞠了一躬,道:“抱歉啊,我们这只有一间医室,我看你们还有个女娃娃,恐怕是不太方便,再说……住一夜而已,也要不了这么多钱。”他看着手里那块碎银目光久久移不开,但还是一咬牙,痛心疾首地将银子还了回去。

陆忆寒知道刘掌柜心疼这到手又飞了的银子,连忙拽住刘掌柜的手,对着门口的三人连忙说道:“我那间屋子可以腾出来,把床搬回去,睡我那间。”

只是这样他就没地方睡了。

刘掌柜背上的伤没好,陆忆寒是万万不敢叨扰刘掌柜去同他一起睡的。不过药堂有长凳,睡几晚也没什么。

叶与没接那块碎银,刘掌柜的手就那么僵在了空中,陆忆寒扯着他的袖子不断朝他使眼色,刘掌柜这才心安理得将银子又收进了衣襟,笑眼盈盈地将三人领进了屋内。

叶与这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完成了这场交易。

只有白辰还扯着他的宝贝袋子,恨不得把整个脑袋探进去跟他的宝贝银钱同寝。里头碎银还不少,可叶与却不偏不倚掏出来最大的那块。拿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哪有再平白无故收回来的道理,只得耷拉着脑袋作罢。

夜里,三人都还未就寝,一同挤在陆忆寒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合围着一张请帖促膝长谈。

“三日后,我们一同去山上赴约。”叶与没骨头似地闲散地靠在墙边,眼一阖,两指一并,将请帖推至两个小辈面前。

白辰跟江洛熙回来的路上被叶与揪着耳朵念了七八遍清心诀,两人这才七零八落地互相将那破砖烂瓦似的诡异场景拼凑完整。

“我们连那宅子里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呢,这样贸然去是不是……”白辰抬眼瞟了眼叶与,干笑两声,又将请帖往他面前送了半分。

叶与不动声色又把请帖推了回去,“兹事体大,不去不行。”

白辰不甘心地用手抵住,不让叶与再往前推半点“我跟江姐这才刚引气入体没多久,万一出了什么事……”

“到底是你们下山来历练的还是我来历练的。”叶与眼皮都懒得掀开,也死死压住请帖,不让白辰奸计得逞。

两人争执不下,江洛熙一把抽出那张遭殃的请帖,拿在手里晃了晃,不屑地哼道:“不过是个闹鬼的宅子,去便去了。”

叶与沉声点头,拍了拍白辰那经不起风雨的肩膀,一脸正色道:“此等果决,你该多向洛熙学学。”

白辰扯了扯江洛熙的衣角,咬牙切齿地向江洛熙投去求援的眼神,让她莫要被叶与骗了去。

可江洛熙像孔雀一样高傲地昂起头,轻飘飘将请帖往衣襟里一塞,自觉地跟叶与站在同一阵营,密不透风地将白辰的暗示挡了回去。

“成!去就去,”白辰被他们这出双簧挤兑得没辙,“到时候江姐过去斩妖除魔,我过去替江姐疗伤,师叔你呢?去给那一屋子鬼唱五禽戏还是过去给我们捏肩捶背?”白辰指着叶与的鼻子质问道,虽然叶与长得是有鼻子有眼的,看着也是一副深沉的长辈模样,可偏偏什么也不会,且说出来的话句句让人如鲠在喉,指不半句好歹来。

总结下来就是中看不中用的黑花瓶一只,拿起来还会喇手,百害而无一利啊!

叶与也习惯了这些小辈跳脚乱窜的样子,尊卑有序这套在他这里没用,他双手拢于袖中,缓缓坐直了身子,心安理得答道:“我跑得快。”

于是那屋子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江洛熙被吵的脑瓜子嗡嗡响,自己先回房睡觉去了。

白辰左右都拿自己这个师叔没撤,索性也不再浪费口舌,愤恨地背过身去,打算解衣就寝。

他突然觉得身旁刮过一阵风,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把头磕在地上,对那张破床行了跪拜大礼,再一醒神,叶与已然盘踞在了床上,将整个床占得满满当当。

某些时候,叶与尤其讲尊卑有序。

“不早了,睡吧。”不等白辰出言反驳,叶与已自觉地将床头的灯一熄,留下一缕青烟,背过白辰睡去了。

白辰又想起自己飞出乾坤袋的那块碎银,紧握双拳,气不打一处来,衣摆一撂靠着墙根睡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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