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匆匆五载

“练气。”叶与端书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阖眸半抵着额颞。

“炼气为内丹术筑基气功的第一阶段,即…即……即、即……”那少年吞吞吐吐,半天“即”不出一个字来。

叶与移开书,皱着眉头抬眼看向少年几乎黏在一块的眼皮,突然呵道:“昨晚上做贼去了?!”

陆忆寒一个激灵,原先背的那几句也跟着他的魂魄一块吓得出窍了。

他支支吾吾,始终不敢看向叶与。

叶与将书一撂,从衣襟里揣出一叠纸来,甩在陆忆寒脚下。

若是说方才叶与那一声吓得他魂飞魄散,这叠纸就是那块斩立决的令牌。

完了,陆忆寒心道。

“从安,”叶与抱手,好整以暇地朝陆忆寒投去一个危险的笑,“不解释一下?”

叶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初手把手教陆忆寒写了八九成像的字竟是被他用去干这种事,也不知是自己平日里对他太过纵容,还是陆忆寒原本就是这个贪玩性子,竟帮着同门的其它弟子伪出假条来。

这一打假条来自包括但不限于,其他峰的课业老师送来的;从某些不谨慎的弟子手上没收的;从雪月楼其它空出的房间里搜出来的,以及今早从陆忆寒的房间的桌底找到的。

这假条挺能藏啊?

陆忆寒揪着衣角,弱弱地抬起头,蠕着嘴,巴巴地看着叶与,刚要开口,就被叶与一语截断。

“师父,弟子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叶与冷着调子陈述了一遍陆忆寒的惯用伎俩。

陆忆寒的话让叶与抢了去,那他说什么?到嘴的声音只得硬生生咽回去。

“少来这套。”叶与淡漠着神色起身,悠悠踱至少年身前。

不过五年光景,陆忆寒的个子蹿得飞快,如今离自己只有不到半掌的距离,现在不治,恐怕过几年真就压不住他了。

陆忆寒泄了气,只好老老实实地把事情全盘托出:“师兄师姐们临时有事,找不到可以批下假条的人,就来找我了……但是、但是弟子没有落下课业,师父让我再背一遍,我定能背出来的!晨跑、练剑、习字,弟子日日都在精进!”

当然,后半句是他唯一底气了,他怎么敢说是因为师兄师姐们会替他寻来叶与相关的话本子回来作为交换,自己才连夜赶出这么多假条来。

多亏了叶与在门派内「奇师」的名头,没人嫉妒他拜在叶与门下成了亲传弟子,多是可怜他小小年纪就要遭叶与折磨,一直到引气入体后也不能幸免,平日里也多了些照拂之意。

那时候的陆忆寒大约是整个门派最好骗的小孩了,课业之余,那些个不太正经的师兄师姐就打着关照的旗号,领着这个小师弟在门派上蹿下跳,叶与每隔几天就要被掌门抓去问话,再低声下气地将这个笨孩子领回来一顿说教。

好在陆忆寒尚未学成,平日下山的机会屈指可数,最多不过跟自己出门游历十天半个月的,在外有自己看着,惹不了什么大麻烦。

这时候的叶与就会开始庆幸,好在只有未能引气入体的孩子会送至不夜天,不然不出三日,他的不夜天就要变成不宁天。

叶与叹了口气,翻手甩袖在陆忆寒周身下了一道禁制,厉色道:“今日哪也不许去,呆在这好好反省。”说罢,便撂下陆忆寒离开了。

陆忆寒自知理亏,没敢再讨价还价,自顾自地落坐在地上,回味起话本子里的叶与来。

该说不说,他这些年纵览关于师父的话本子,竟发现师父和自己心中那位天才剑修有几分相似之处——虽然不多,多半是巧合。

此刻,他心情不差。

一是师父没再罚他抄门规,二是那些来向他讨假条的师兄师姐们定是要遭殃了。

他曾好心提醒过的,此事若是教人发现,他也爱莫能助,只得望他们自求多福了。

从前那些没良心的师兄师姐们就爱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他们大闹门派好不痛快,把自己晾在一旁看戏,跑时却又不肯拉上他一起,害得被逮住的人总是他,为此没少罚抄门规。

如今他只是在自家院里禁足一日,可那些师兄学姐们又该如何呢?

陆忆寒小小地在心里过了把瘾,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这次总该让那些师兄师姐们也栽个跟头了。

……

鉴于陆忆寒在门派内劣迹斑斑,最终评定出的课业成绩虽然不错,但却被认定只能接取丁等委托。

丁等委托是什么?通常是人间邻里家舍闹纠纷,哪家狗丢了,猪被偷了诸如此类的寻常事。人间的官衙不愿管,一些有钱的百姓就将这些个案子连同白花花的银子一起塞进了天衍宗里头。

当初白辰和江洛熙虽然也是半吊子水准,却还是有资格接丙等委托的——虽说那是个被误判成丙等委托的乙等委托。

这五年来,陆忆寒的用功叶与是看得到的,平日是调皮了些,但就如他口中那样,晨跑、练剑、习字一样未落,簌雪剑法的第一式已经全部参透,近些时日已经在着手参第二式了。

如此辛勤,却只能去接丁等委托,那也太伤人心了。他嘴上说着让陆忆寒禁足反省,心里还是想再找掌门说理一番的。

叶与刚下不夜天,又登洛书局,还未进主厅就听到里头穿来愤懑的人声。

“梅梅啊,不是师父说你,你平日里捡些小猫小狗也就算了,不喜欢练枪,也随你去了,但捡个不知姓甚名谁的男子回来,可就不行了。”钟啸之的话中虽染上了愠气,但也还是字字斟酌着下嘴。

“我没想带他回来的,是他硬要跟着我,甩都甩不掉,我把他关在门外,风吹日晒雨淋,就是不肯走。”

“岂有此理!为师现在就去把他轰下山!”

“……”叶与听这对师徒你一言我一语,确实想起来有这么回事,黄梅梅外出历练,半道上顺手救回来了个奄奄一息的修士,那修士估计是伤了脑子,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尾随着黄梅梅一路,跟到了门派。

陆忆寒那叠假条里还有一张以「去黄师姐那看呆子」为由,请一整天假的单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叶与随即打消了再去叨扰钟啸之的想法,至于陆忆寒那边,就当是给他个教训好了。

……

陆忆寒出门时神色激动难掩,光看他自己梳出来那一头杂毛便知道,叶与只好把他拽进屋里重新打理了一番。

却不知这头杂毛也是陆忆寒故意折腾出来的,他总觉得师父束发的手法胜过自己百倍,今日第一次去接委托,恨不得师父像小时候那样帮他把衣服也换好。

此行叶与意外地配上了一把铁剑,反正他在这徒弟面前也没什么好遮掩的。

陆忆寒前些时日下山寻人替白雪锻了个剑鞘,服帖地将这一杆宝贝家伙纳入其中,绑在了背上,同他那一袭黄白相间的衣袍极为相称,已然有了年少时意气风发的浩然气。

可惜的是,这点风华在陆忆寒见到叶与揭下那张丁等委托单的一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眼中无以名状的惊恐。

“师父,”陆忆寒拽住叶与的袖袍,难以置信地指指那张任务单上的字,“这是何意?!”

叶与置若罔闻,从他手中抽出袖子,携着那张委托去楼上敲了印章,把那张单薄的纸塞回了陆忆寒手中。

只见那张委托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农妇满山红,一夜失鸡二十四,欲以二两金察之。

当初白辰师兄和江洛熙师姐的第一个委托是去赵府清剿邪祟,怎么到他这就变成寻鸡启示了。

叶与剐了他一眼,冷哼道:“就你平日里干的那些事,门派里愿意赏脸让你接委托你就偷着乐吧,还想挑三拣四?”

叶与口气是重了些,但陆忆寒毕竟在门派里挨了五年的说教,知道叶与不过是逞一番口舌之快罢了,这些话从来是当成耳旁风吹过,心底里是一点也不畏惧他这个师父的。

他转念一想,找鸡就找鸡吧,反正他初出茅庐,若真揽下个解决不了的活,还不得让人贻笑大方,丢了师父的面子。

——虽然找鸡的委托也并非什么长面子的活。

陆忆寒将委托揣进衣襟里,手在怀中多驻留了一阵,将带在身上的那颗朱砂拢在掌心温了会。

纵是过了五年,他也还一直惦念着那个胖胖的身影。

如今他已能下山接委托了,往后还有的是时间,丁等委托又何妨?

大不了接他个十单百单的,待日后他学有所成,定会亲自手刃那白发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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