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失落的母鸡

暮色昏沉,眼下已是深秋,萧瑟的风接连推来漫不经心的秋波,村里老小都赶着下田收获,门前晒满了金黄的稻谷。

陆忆寒老早料到叶与此行不会御剑,日日晨跑的努力在这长途跋涉中尽显成效,二人揭下委托便下了山,直到黄昏,这才赶至委托上的地点。

那名为满山红的农妇早早就在门前侯着了,她眉眼间仍留有年轻时的风韵,那是岁月带不走的,本不该出现在寻常农妇身上的气质。

陆忆寒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错落的鸡禽味隐匿于道路两旁,有一阵没一阵的。

“二位是来查案的仙师吧?里面请,”满山红推开门,从漆黑的角落搬来两个小板凳“敞舍简陋,还望二位仙师多多海涵。”

“没事没事。”陆忆寒儿时住的屋子还四面通风呢,这要让他在某个蓬荜生辉的屋里头呆着,那才是如坐针毡。

叶与微微颔首,平眸含笑,显然也是不介意的。

农妇一身布衣,袖口磨损处打了不少补丁,陆忆寒环顾四周,这屋里该有的陈设也都有,被烟熏的木墙毫无装饰性可言,零散的杂物却堆叠得整齐,想必屋主人也是个着眼脚下的人,日子过得朴素。

不过这样的人却愿意花十两银子寻鸡倒显得财大气粗了些。

“我们想知道些关于鸡的事情,不知夫人方不方便细说。”叶与正色道。

陆忆寒则盯着叶与那张脸,兀自感叹,师父正经起来显得相当靠谱,一不注意就陷入他那副光风霁月的神情中去了。

“半月前,我院里还养着四五十只鸡,各个都是上好的母鸡,廿二那日,我早上再去喂时,整整少了二十四只,但院里的栅栏没坏,这附近也没有黄大仙出没。于是我就守在院里整宿没睡,院里的鸡一只不少,我以为偷鸡的脏东西不会再来了,隔天就安心去睡了,没想到那早上起来鸡又少了,”满山红不安地附身向前,悄声道,“我去报官,那些人来了一回什么事都没干又走了,后头我又来来回回丢了些鸡,到现在一共丢了三十多只了,两位仙师,你们能不能帮忙看看我们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腌臜东西啊?”

陆忆寒不解,问道:“鸡丢了也有可能是其他动物吃掉了,或者被人偷了,轻功稍微好些的寻常人跃个栅栏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哪个邪祟这么没眼光,偷什么不好,非要偷鸡?”

叶与在陆忆寒的脑袋上敲了一记,厉色道:“休要无礼。”

满山红摩挲着袖口叹息一声,道:“我虽是一介农妇,却也是识得书文知晓道理的,但小仙师所言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可这方圆百里家家户户都和乐得很,平日里也四处串门,谁会来偷我的鸡呢?我们这地偏人稀,一年都难见一个外乡人,哪能来来回回偷我三十多只鸡啊。再者,我家的鸡也不是傻鸡,被抓了又怎么会一点声响都没有。”

“嘭!”门突然被推开,陆忆寒吓得一缩,逆着光望着那个纤细的轮廓,他的目光缓缓游移到门板上,上面凭空多出了个深凹的五指印。

“娘!我回来看你嘞!”那少女无视了一旁端坐在矮脚板凳上的二人,一头扑进了满山红怀中。

“萍儿?你不是要在那个什么大风谷里头修行十载吗,怎么回来了?”农妇拍着少女的脊背,猛地又将她拉开,“你该不会是被赶出来了吧?!”

“是风波谷啦,我没被赶出来,”海萍弯下腰附耳道,“我是偷跑出来的。”

满山红瞪大了眼,从屁股底下抄起板凳就要朝少女砸过去,喝道:“你个小妮子,学什么不好学逃课!”

“你才是,家里鸡被偷了怎的不给我捎信,反倒去天衍宗砸钱?”最终,海萍还是温声认错,围着农妇说了一连串好话,这才将人安抚落座,转而看向了叶与二人。

她抱拳朝着叶与和陆忆寒鞠了一躬,不卑不亢声道:“叶前辈,陆道友,小女子乃风波谷弟子海萍,本想今日下山接取失鸡委托,未曾想慢上二位一步,现下不求能得二位委托的转让,只求二位寻鸡时捎上我一起,在同行人那处记一笔我的名字。”半晌,她又道,“委托完成后我决不取二位所得半金,得以同家母亲近些时日我心已足矣。”

昨晚她听同门师姐说,见着天衍宗里有例环青村丢了鸡的丁等委托,村里养那么多鸡的又只有她母亲,于是今日一早便来问,委托却已经被领走了。

如今她手上没有委托,却私自跑到人间,可不就是偷跑出来的,只望叶与二人最后交付委托时把她的名字也记上去,好让她回谷里有个交代。

叶与看向陆忆寒,问道:“从安,这次委托是你接的,你怎么想的?”

陆忆寒虎头虎脑地点点头,他初出茅庐,自然乐意多个帮手。

他又将海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看向门上的巴掌印,暗自腹诽,风波谷不都是医修吗?她一个医修力气怎的这么大?

正经书,陆忆寒日日阅,可外头那些杂七杂八的流行小册子他也没少看,因为出不了门派,他就靠着师兄师姐们带来的小玩意和花里胡哨的禁书了解三界的动向。

他曾从白辰手上得过一本《仙门百家异物志》,上头除了修真界各大门派的简介,还有门派里坐镇的大能、门派特产、门派趣闻以及门派历史,甚至有些门派里的着装考究也尽数记录在内,更是配上了摹画,可谓是图文并茂。

海萍看上去比他长了四五岁,一袭靛青素衣,领口处绣了仙仙草的纹样,确实是风波谷的弟子打扮。

海萍拱手,朗笑道:“谢过陆道友!”

往常都是他一口一个仙师的对着别人叫,如今轮到陆忆寒自己被叫作“小仙师”、“陆道友”,心里升腾起莫名的欢喜,被如此称呼的滋味不错。

……

夜黑风高,三人闭息隐匿在同一棵树上,盯着那一院子毫无防备四处溜达的鸡。

可一直蹲到后半夜,院里还是没有动静,陆忆寒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叶与,想靠着这个不用睡觉的大仙师小恬一阵。

叶与皱眉,没好气地捏住了陆忆寒的鼻子,陆忆寒呼吸不能,又给憋醒了。

真坏啊。

陆忆寒心中腹诽,强忍住困意扣起了脚下的树皮。

“咔。”

还真被他剐下一小片树皮,坠下树去。

砸中了一个黑影的脑袋。

他们立即警觉起来,噤声不语,生怕那个黑影抬头发现树上蹲了三个人。

好在黑影只是抬手掩面,四下张望,并未察觉到不对。

就见那黑影走上前去,从衣襟里掏出来巴掌大的小布包,将里面的东西撒进了鸡舍里头。

陆忆寒眯起眼睛,那细小的粉末却已化作风尘消散在夜里了。

陆忆寒双手勾住脚下的树干,一头扎下身,绕着树干翻了个圈,轻巧而落,从身后抽出白雪朝着黑影扑去。

那黑影的眼神并未眷恋于院中的鸡,听得身后那一声落地,更是警觉起来,一看从树上那像熟果子一样接连坠下来三人撒腿就跑。

“追。”叶与短促地呵道。

陆忆寒扑了个空,将白雪收至身后,踩着星天步法追去。

这是陆忆寒新学的招数,鉴于他还只是练气期,无法随心控制灵气,若要学簌雪剑法第二式的移形换影,需得加练步法相辅。

那黑影像是个练家子,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接连瞬息了数十步,纵是陆忆寒拼尽全力幻步紧追,也被他甩了半条街。

叶与一眼便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奇妙功法,分明就是炼的半成品传送符,瞬息的距离不过区区几尺,那黑影跑得如此快也不过是身上备了许多张破符罢了。

以他的脚力,自然是刚下树那会就能将人逮个正着,但这是陆忆寒的历练,他只是个顺道的陪衬,又怎么可能去帮着陆忆寒轻易完成委托。

眼看就要将那黑影跟丢了,海萍突然想起来一招,她从袖口掏出来一粒小红豆,猛地朝那黑影一掷,那红豆稳稳落入了黑衣人的衣褶中。

海萍感应着红豆的方位,站定捏诀,抢在黑影前催生出了细小的藤蔓自道路两旁往路中迅速延伸,细藤芽尖相勾,挽成一个结。

银针粗细的藤蔓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虽是如此,海萍也是第一次同时催出五六枝藤蔓,不免有些吃力,这藤蔓虽说缠不住人,但教人绊个跟头不成问题。

黑影光顾着燃手里的符,加上夜里漆黑,并未注意到下方多了根绊脚藤,步伐骤然一滞,狠狠迎着前方拜了个跪天叩地之礼,手里的黄符散落一地。

陆忆寒见机,又掏出白雪朝黑影一掷,将那黑影的衣服钉在了地上。

于是他的脑门又挨了一记,“啪”的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又丢人。

“臭小子!伤着人怎么办?!”若不是还有旁人,叶与巴不得现在就将陆忆寒劈头盖脸数落一顿。

陆忆寒吃痛地揉了揉脑门,摆摆手答道:“师父你信我,我这准头,门派里我若是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啪!”又是一掌,叶与还裹了些灵力在上面。

“嗷——!”陆忆寒涨红了脸,捂着屁股跳起来,眼里疼出了晶莹的泪花,弓起身子飞速揉搓着挨打的痛处,压着声音抗议道,“师父,我十六了,不能再打我屁股了!”

“别说十六,就算是二十六,为师照样打。”

有这拌嘴的功夫,被落下的海萍已经凑到黑影身旁了,她蹲下身,一把扯下了那黑影的面纱,身形一顿,皱起了眉头。

“……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