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眠

夜里的风凉,吹开了草木,揉颤了枝桠,驱得夏蝉噤声,只剩沙沙的孤风萧瑟,同白日里那金黄灿暖的景象截然不同。

陆忆寒日日在不夜天修剑,这点冷风吹不出他半个鼻涕泡来。

但他还是睡不着。

屋里就两间房,满山红和海萍索性住一块了,他则跟叶与同房。床榻够大,又挨着窗,陆忆寒睡里侧,叶与占了外侧。

不夜天不缺空房,自打能引气护体以来,陆忆寒能跟叶与一起睡觉的借口就越来越少了。

他双眼大睁盯着天花板,困意迟迟没有袭来。

是因为海萍放走了那个贼人所以心神不宁吗?

陆忆寒觉得怀里空落落的,想抱住些什么东西。

“师父,你睡了吗?”他轻声问道。

叶与躺在床上没有回应,身上只裹了中衣,睡相极其安分,陆忆寒这才轻轻撑起头,窥视着对方的睡颜。

只见叶与轻缓地吐息,舒展着眉目,羽睫被落下的风吹得轻颤,借着月光在左眼下的泪痣投出一块阴影。

陆忆寒的胸口没来由地一紧,连忙背过身去蹭开一段距离。

他彻底睡不着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蹑手蹑脚地从床上坐起,捻起盖被的一角,轻轻往叶与身侧拢了拢,起身出去了。

叶与睁眼,侧过头看向那抹蹑手蹑脚的身影,轻笑了一声。

走到外头,陆忆寒这才敢大声喘气,以后他还是不要同师父同床了,若是惊醒了那梦中仙,便是天大罪过。

屋外的风更自在些,扑开了他额前的碎发,顺便拂走了那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珠。

“陆道友。”

身后来海萍的声音。

陆忆寒回头一看,海萍正抱着个坛子坐在门前的长板凳上,弓着一条腿踩在椅边上,甚是潇洒。

“你也睡不着?”说着从罐子里淋了些酒到碗里,又闷了一口,偏过头问道,“你要喝点吗?”

陆忆寒摇摇头。

白辰师兄说过,喝酒误事,蔡师伯就是因为喝酒将自己的行踪说漏了嘴,好几次被掌门抓个正着。

掌柜也说,小孩子不准喝酒。

海萍笑笑,把余下的酒灌进肚里。

陆忆寒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海道友方才……为何又将那贼人放跑了?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对不住啊陆道友……”海萍将手搁在碗沿,“可鸡定然不是他偷的。”

“他是散修……这次恐怕是又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诓骗了。”

“也怪他自己,总想着寻捷径,次次轻信旁人,次次上当,闹到最后,苦的总是我娘。”

海萍絮絮叨叨了一阵又斟了些酒饮下,陆忆寒盯着海萍那张脸,看上去清醒的很,不像醉了。

“散修嘛,没有门派出身,去哪也不知道该报什么名号,修真界不认,也就在人间四处混混了。不就是比寻常人多会些变戏法的活吗?也不知道我娘当初怎么看上的他。”

“我大概……”海萍抬起手,上上下下比划着,最终在板凳长凳高出半指的位置停了下来,“这么高的时候吧,他还勉强有个当爹的样子。 ”

“我幼时一直想养只小狗,我娘嫌弃小狗太闹腾不乐意,但我五岁生辰那日,我爹神秘兮兮塞给我一个还在乱动的包袱,里头就装了我心心念念的小狗。”

说到这,海萍笑了起来:“可是这狗隔天晚上就被隔壁村的大爷带走了哈哈哈……”

“一问才知道他这是路边随便捡的,还以为是只小野狗呢。”

海萍笑得开心,陆忆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笑不出声,他五岁生辰时,他爹买了好大一只纸包鸡,第二天可没人上门来找自己,要他把鸡吐出来。

“他第一次带着我御剑,飞得那么高,可以看见整个村子,他跟我讲的,村子里的大家都过得不容易,他想让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过上好日子,一定会修得真仙回来。”海萍盯着碗里荡漾的酒苦涩道。

“哪有他说的这么简单,有头有脸的大宗门能得几个元婴已是大福气,更何况他不过是个散修。”

“今日他说,我为天下人而修,明日又见他浑浑噩噩同人喝得烂醉回来,躺在床上说,修行需得劳逸结合。心中醒,口中说,不从身上习过,一心扑在旁门左道上,又怎么可能修出本心来?连我这个入门不过八载的修士都知道的道理,他却能糊涂一辈子。”

海萍靠在了罐子的边沿,手指轻扣着喝空的坛壁。

“前些年,我娘同他和离了。”

“好在我只是个外门弟子,不必断绝凡缘,还能收得到我娘捎来的信,“信里说和离那日,签下黑纸白字居然还是他一个不知哪来的友人。不过那时我已经六七年未见过他了,自从他某次说要游历,再也没见他捎回来过什么,临走前嘴上还说着隔几月就回来,可一走就再没音讯了。”

“他走的那天,我还傻呵呵地用压岁钱给他穿了一串铜钱,想必他‘游历’途中,那铜钱早就不知被骗到哪去了。”

“嗝!”海萍捂住了嘴,朝陆忆寒释然一笑。

“不过我在谷里都想通了,我不觉得他可恨,只觉得他可悲。他爱做什么做什么吧,别把自己饿死就行…至于抓他去天衍宗……”她默然不语,陆忆寒却是听得出来她的下文。

半晌,她又问道:“陆道友,你爹是什么样的?”

突然被问话,陆忆寒有些不知所措,父亲的模样在他脑中几经翻腾,却始终成不了形——那个一身素蓝衣裳的,披散着长发,又用粗布蒙着眼的男子。

“我…爹、爹……?”他缓缓念出这二字,回过神却已经觉得生涩了,他也有好些年未曾见过父亲了。

……

“爹爹,这是什么草啊?”一只小小的手攥住了一位素衣男子的衣角, 灰蓝素衣的男子款步就着小孩的步伐,他面庞清秀,可轮廓有些过于分明,让人觉得那覆于眼上的雪白绸带下是一对深陷的眼眶。

“忆寒,取其一部分,置于我手心。”男子的声音温和而又深沉。

小包子陆忆寒刚把叶子折下,男子就开始笑起来,收回了手,道:“是芫(yan)荽(sui)。”

“啊?”陆忆寒撇撇嘴,空气中似乎飘着让人不快的味道,“你都还没摸过!”

“可是我闻到了,”男子蹲下,“你把裂口放在鼻下,可闻出来辛香?”

“哕!!!!”陆忆寒大叫着甩飞了手中的草,泪汪汪地望着男子,巴巴地说道,“是臭臭的香菜!”

“跟你娘亲一个样。”男子笑意更甚,顺着香菜的味道抓住陆忆寒的小手,取来一块湿帕帮他抹掉手上的香菜残渣。

不一会,陆忆寒又忘了先前的不快,小跳着去揪另一丛小花……

陆忆寒觉得自己仿佛就要够到那抹身影了,拼命忆着和父亲有关的一切。

……

他坐在屋檐下,炙热的烈阳烤的石板发烫,眼前的景象也有些微微地扭曲。

自己手中紧紧攥着一篮子草药,有些脱力地靠在身后的木板上,天太热了,先前他爹爹为他备好的那一竹筒消暑的水因为他没放好,撒了一路都浑然不觉。

陆忆寒望着天上的骄阳,陆文轩此刻一定正顶着烈日在山上寻草药,盲了双眼,寻药自然也是要比寻常人困难些。

昨天的草药焉了都没人来买,那些药铺的人也都联合起来拼了命地压价,近半贯钱的草药硬是只出几十个铜板的价格,打明了算盘要他们不得不低价售出。

陆文轩是打算低价贱卖作罢,陆忆寒硬是不肯,抱着篮子说自己一定能卖个好价钱,于是昨天晚上,两人只是寻了些果子果腹。

“小孩,这菜多少钱一斤?”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人右眼下一横着一抹红色的弯月,又分别在眼角和内眦落了两点,他摇着手中的白面折扇,陆忆寒也蹭了些清风,醒过神来,连忙解释道:“这是草药,不是菜。”

他铺开草药一味一味介绍着:“这是龙葵,能清热明目;这是甘草,能补脾益气;这是兰艾草,能温经散寒……”

未等陆忆寒介绍完,那扇子就抵住他的肉嘟嘟的包子脸,那人说:“这些东西我全包了,多少?”

陆忆寒没反应过来,试探性地又问了一遍:“全包是说……”他挥着两只小短手对着整个篮子比划了一下,“这个全包吗?”

“是。”那人笑了笑,“一两银子够吗。”

“!!!”陆忆寒震惊了,“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半贯钱就够了。”

可那人还是丢下来一两银子。

陆忆寒战战兢兢地答道:“我…我找不开这么多钱……”

“不用找了。”随后那人消失在眼前,带走了那一篮子草药。

陆忆寒揣着那一两银子愣了神。

傍晚,陆文轩还未归家,陆忆寒买了一整只烧鹅,余下的钱沉甸甸的,放在桌子上。

因为烧鹅太香了,陆忆寒忍不住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乖乖等着陆文轩回来。

直到夜深,陆文轩才从山林里归来,一进门他就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香味,他目不能视,其他感官倒是练得比常人更加敏锐了些。

“草药卖出去了?”陆文轩放下身后的箩筐。

陆忆寒朝他奔过去,扑进他的怀里,嘿嘿一笑,答道:“都卖出去了!”

陆文轩弯下腰捏捏他的小脸,“我们小寒真能干,一共卖了多少钱啊?”

“一两……”陆忆寒有些踌躇,“我跟那人说只要半钱,他给了我一两,我找不开,他告诉我不用找就消失了。”

“……是一个人买的?”陆文轩皱眉。

见爹爹脸色不对,陆忆寒又连忙解释道:“我都跟他介绍过那些草药,也跟他确……”

“他长什么样你可还记得?”陆文轩的声音变得凛冽,陆忆寒从来没听过陆文轩用如此口气跟他说话,吓得不轻。

“不、不记得了……”声音中似乎带着些哭腔。

陆文轩抓住他摇晃着,逼问道:“他脸上是不是有‘心’字魔纹!”

陆忆寒被他这架势吓得嚎啕大哭,嘴里直嚷嚷着:“我、我、呜呜……我、嗝!我呜呜呜…好饿,我好饿……”

“不许哭!”陆文轩冲他大吼,“回答我!”

陆忆寒立马又收住声,嘴唇还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话也一抽一吸的,“扇子、嗝!呜……嗝!扇子拍、嗝!拍我脸呜呜……嗝!……”

陆文轩丢下他,冲出了屋外,一夜未归。

陆忆寒看着桌上那只烧鹅,委屈得大哭,一边哭一边把鹅撕碎了往嘴里塞,哭累了,就着夜风躺在地上睡了一宿。

第二日清晨,陆文轩从外头浑浑噩噩地回来了,走到一半,被躺在地上的陆忆寒绊住脚,慌乱中摸到了他脸颊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摇摇晃晃地把陆忆寒抱起,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子。

陆忆寒半梦半醒间听见耳畔传来陆文轩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听到他说:“……爹爹过些日子要去寻你娘亲……等爹爹带你娘亲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