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同心

镇上那老头医术高明,虽说价格是贵了些,但效果奇佳,如今海裕山已经能在院门口缓步转悠了,但每当满山红问起他去赴宴后发生了什么事,他都闭口不谈。

满山红坐在那蒙了灰的铜镜钱细数着余下的银钱,盘算着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她手旁叠着一摞绣布——为了攒够海裕山的药钱,她没日没夜地替村里人绣些花样,帮着补补衣裳上的豁口。

村里人多是没闲钱买这绣花布的,她只好咬牙去镇上奔波。起初她以为,自己这般手艺定能赚得好一笔,幻想着跑个两三趟便不愁吃穿了。

可惜事与愿违。

镇上不知道谁立的规矩,摆摊还需交钱给官府,她怎么瞧着那些身着粗衣花布的人都不像官府的,不给,他们便将绣布通通扯烂了,那可是自己大半月的心血。

后来她又挤出一部分钱,交齐了他们那所谓的“安置金”,他们却故意刁难,只许自己在最边上无人往来的地方卖绣布。

卖不出高价,就贱卖;卖绣布的钱不够,就去找其它的活,只要能将海裕山的病养好了,之后再把日子过好便是。

她最近总喜欢把那只镯子取下来,对着光一照,可以透过玉镯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点点金尘。

“怡儿,饭做好了吗?我去摆桌子。”海裕山轻轻靠在门前朝里面探头,他在门口逛了四五圈,晒足了一上午的太阳。

满山红惊起,放下镯子冲出身去,遥遥听见她大叫:“不好,都忘了还烧着菜呢!”

海裕山笑着摇摇头,走进屋子,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只镯子,他款步上前,神色晦暗,拿起镯子正欲收进袖口,窗外一声鸟鸣将他惊醒。

他咽了口唾沫,还是将镯子放归原处。

“郎君,你不是去摆桌子吗?”满山红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菜汤,行至院前却不见桌子。

“我这就来了。”海裕山慌忙动身,将桌子搬去院里。

两人就着微风,在门口那棵参天大树的树荫下吃饭。满山红一个劲地往往海裕山的碗中添菜,说是身子弱就多吃点东西补补。

海裕山便是想推阻都不能,只好说道:“我早已习得辟谷,不用吃这么多,不吃也行。”

哪知,满山红却莫名其妙闹起了脾气,冷下脸质问道:“那你可还记得我不过是个凡人,五谷杂粮顿顿少不得?”

海裕山执筷的手一顿,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说错了,赔上笑脸道:“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不准吃!”满山红拍落了他手里的筷子“我问不得你去赴宴之事就罢了,我连这个也问不得吗?!”

无缘无故挨了一掌,海裕山也怒从心头起,抬眼对上满山红那含泪的双眸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愣坐在椅子上不吭声。

满山红深吸一口气,想平复自己的心情,可眼泪就是不争气地滚滚滑落。

猛地,她被拥入一个怀抱,海裕山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畔吐息,软声道:“都是我不好,是我不中用,害你也跟我一起遭罪……”

满山红一声声呜咽全部抑在喉间,尖锐又悲伤,死死扯着海裕山的衣裳,用尽全力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深陷的牙印。

海裕山全都咬牙忍下。

哭累了,她便靠在海裕山胸口,呢喃道:“莫要负我。”

……

海裕山和满山红决定常住在环青山,这里满山红熟悉,除了里镇上远些,其它都好。

自从海裕山回来后,村里人见她也都改了口,从“小满”变成了“海满氏”。

她也还是为村里人补衣裳绣花赚些钱,海裕山曾被她劝去打过杂工,但没出三日,他便撂挑子不干了,说是自己大好的修炼前程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

他时常闷在屋里,说自己闭关修炼,让满山红无事莫要来打扰他。

满山红坐在树下,慈爱地抚着自己愈发明显的肚子,心中轻叹,夫君尚在人世,自己怎么就先过上了寡妇日子。

她忙着手上的绣活,海裕山却突然结束了自己为期五日的闭关,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怡儿,我要去游历。”

满山红皱眉,看着自己的肚腹,面露难色:“还有两月就临产了,你这一去,何时归来?”

“怡儿你莫要担心,我方才有所顿悟,很快便回来,”海裕山从储物袋里掏出两块下品灵石,“这些你拿去镇上能换些钱,你也辛苦了。”他俯身在满山红额间留下了一吻。

满山红看着掌心中静静躺着两块灵石,阖眸点了点头,由他去了。

……

门外的树叶都落光了,海裕山还是没回来。

满山红也不再爱院里坐着了,深秋的风已有刺骨之意,她更愿意坐在窗边小憩。绣布上落了灰,她也无心再理,只盼着肚里的孩子。

她曾拉着海裕山讨论过,出世的孩子改取什么名好。

若是男孩,便取他们字里都有的“山”,唤作“海山”;但若是女孩,叫“海水”又过于敷衍,听着也不伶俐,于是女孩的名字便暂时搁置了。

临产那几日,村里的产婆日日候在她身边,生怕她出了什么事,好在最后孩子顺利生下来了。

是个女孩。

产婆将那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这深秋的寒风寄在这哭个不停的小娃娃身上,落下病根。

产婆眉眼弯弯,将怀里的孩子抱给满山红看,问道:“是个女娃娃,取个什么名儿啊?”

满山红喘息着,浑身还有些使不上劲,只好让产婆将孩子搁在自己臂弯间,脸上久违地浮现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望向空落落的窗外。

“叫海萍。”

当年马前相遇,还不如就作萍水相逢,谢过后永不再见。

……

满山红坐在门前改着以前的旧衣服,她眼下乌青,不停打着哈欠。小海萍夜里闹腾,每每都得她半夜爬起来喂奶,连着数月都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她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心,海裕山给的那两块灵石早就用光了,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绣多久的花。满山红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盯着那捻起绣花针的手,她看到自己的手在轻颤。

“呜哇……呜呜……”屋内小海萍又哭起来了,满山红急忙赶进屋里哄孩子。

“萍儿乖乖,不哭啊,娘亲给你做鬼脸。”满山红抵着小海萍的眉心不停眨眼,将小海萍逗得咯咯笑,笑完后又给喂了奶,吃饱喝足的小海萍这才在她温暖的臂弯中熟睡了。

若是自己当初没有逃婚,海萍将来是不是也会是个贤淑的官家小姐?

她又自嘲般笑起来,哪有什么如果,既然自己当初决心逃婚,便是认了往后的种种,平贱富贵都由自己,怪,也只能怪自己眼拙罢了。

满山红没心思再回去补衣服,抱着海萍缓缓睡去了。

睡梦中,她好似听到有人唤她“怡儿”,可自己怎么都醒不来,想来是梦便任这声音去了,一直睡到傍晚。

她听到小海萍的笑声,缓缓起身,抬眼却与意料之外的人四目相撞。

海裕山一身风尘,手里拿了个不知打哪来的小木球和小海萍逗乐,见满山红醒来,他脸上写满歉意,道:“我看你睡得熟,没有叫醒你。”

满山红本想说,“你还记得回来?”,可见着海裕山的模样,便又说不出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海裕山又问道:“这孩子叫什么?”

满山红瞥了一眼那负心汉,答道:“海萍,泛萍浮梗的萍。”

……

海裕山回来之后安分不少。

没说再说什么要去游历,也没有动不动就要闭关个三五天。

前些时日海萍刚学会走路,满山红决定带着她去村里走动走动,海裕山则不紧不慢地跟在母女身旁。

小海萍如今已能够熟练地叫出“娘”、“饿”、“累”、“睡”等居家用词。至于“爹”,海裕山再三恳求,这才没让海萍认睡觉的方枕为爹。

至今,让小海萍称之为“爹”的东西还没有出现。

不知为何,海萍这小家伙挠人极痛,满山红给她买的好几个小玩意也在她的怪力摧残下分尸。

“娘!”海萍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手还挂在满山红掌中,“累!”

“爹爹背一会好不好?”海裕山蹲下身来,海萍迈着小短腿奔去,“哼哧”一声被海裕山架在了肩头。海萍兴奋地大拍着海裕山的脑门,海裕山顿觉得眼冒金星,但也还是笑了起来。

“你看爹爹给你变个好玩的。”海裕山双指一弹,脚下灌木上的三片新叶骤然脱离了枝梢,飘浮起来围成风车的模样围着海萍打转,海萍两眼发光,扑腾着要去抓那三片叶子,海裕山随着她的动作也东倒西歪,两人闹得不可开交。

海裕山故意施法,让叶子被海萍抓住,于是肩上传来一声惊呼,海萍抓着海裕山的头发指着满山红,海裕山会意朝她走去。

“娘!”海萍宝贝地将手里的叶子递给她,开心笑了起来。

满山红接过那几枚被捏碎的叶子,看到海裕山目光灼灼望向自己,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马前救她于危难的年轻修士,叹了口气。

也罢,至少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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