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异火

海裕山因结清了赃款被放了出来——即使他本就一吊钱也没捞着。

打那以后,他一蹶不振,还染上了酒瘾,隔三差五去镇上喝酒,将所有账都记在了满山红头上。

满山红也非绝情之人,起初还可怜他,替他将钱结了,可海裕山变本加厉,不知悔改,满山红就将他拒之门外。他一个散仙,有手有脚,便也不能把自己饿死不是,自己反倒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再往后,他又说要去游历,也多亏他还记得这次出门特地回来告诉家里一声。

海萍将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铜板穿成串送了出去,既然是孩子的心意,满山红也不多说什么。她已经想通了,任由他在外头到处飘,若是再惹事也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

“萍儿啊,你喜欢小鸡吗?”满山红捻针的手已经开始发颤,日日绣花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喜欢!”海萍高兴得跳起来,“家里要养小鸡吗!”

满山红点点头,琢磨着如何把后院整顿成一个鸡舍。

她去镇上选好了鸡苗,向村里其它人家打听了养鸡的事宜,便着手开始干起活来,屋里不需要的东西都拆成了木板,搭了鸡棚。

海萍则在院子里赶着毛茸茸的小鸡到处跑,逮住一只能玩上一两个时辰不撒手。

满山红天还未亮便从床上爬起喂鸡,鸡饲料得需用的新鲜玉米料,有时海萍还会抓来几只蚂蚱给它们加餐。

待这些母鸡长成开始下蛋,母女二人去镇上终于赚回了第一笔钱。

可这些鸡却没能熬过晚秋那场鸡瘟。

各大仙门已经开始招收海萍那般大的弟子了,可她们赚的那些钱却只够补贴家用。

仙门招收弟子虽然不收费用,但寻常外门弟子入门不会辟谷,吃穿用度还得自己打点,开销也还是有的。

海萍坐在门口长板凳上,抱着一篮子新买的小鸡苗苗,嘿嘿笑道:“没关系,萍儿明年也能当大侠。”

满山红轻叹,忽然想起来,问道:“萍儿想不想认字?”

海萍眼睛一亮,喜笑道:“认字是不是可以看好多好多书了!”

“是,以后等你进了门派当了大侠,学得会比那些不认字的快多了。”

海萍将头点得比小鸡啄米还要快,在正式踏上了修真路前,先走上了认字途。

满山红以为,养活鸡总该比养活海萍容易,没成想这些鸡每年都玩新花样,今年长了虱子;明年冻到去世;后年又莫名其妙吃坏了肚子,一来二去,竟拖到了海萍十二岁才安定下来。

海萍被风波谷选中那日,她同海萍坐在门前树下,吹着晚风,拌着小菜吃饭,久违地觉得有种尘埃落定的感慨。

“萍儿,你这一去十载不能归家,可得好好学啊,不能因为自己是外门弟子就怠慢了。”

“我知道啦,我肯定好好学,将来悬壶济世。”

满山红笑了起来,望着远处那落日余晖百感交集。

海萍这一去,屋里便只剩下自己——和那一院子的母鸡了。

……

蓝焰异火侵蚀着土地的每一寸,要将这一切的草木拆骨入腹,化作它一往无前的势头。

叶与推掌引风,本以为能灭了这怪火,却被灼得一缩手。

他暗叫不好,撤步而去。

这世间除了红焰离火,还有其它三种异火,青焰巽火可瞬息间依风燃起一条十里长街;紫焰震火可将坚玉磐石烧成一缕青烟;而这蓝焰坎火则在水中也能不熄不灭,非寻常法子对付得了。

只有单火灵根的修士才有资本炼化异火,叶与扭头问道:“海萍,你可还记得他是什么灵根?”

“木火土金四灵根。”海萍飞快答道。

叶与咬牙,再看海裕山那枯柴般的身形,心中有了了断。

倏然,海裕山身后闪出四个蒙面人,手执玄铁长剑,抽剑直逼楼下三人。叶与斥退海萍,让她护住自己即可。

“从安,小心异火。”叶与在陆忆寒耳畔轻声提醒,吹得陆忆寒耳根一红,他点点头。

叶与在手旁幻出自己的铁剑,陆忆寒从身后抽出白雪,二人肩背相依,侧目相视一笑,弹指间迅疾如风,迎上了那四人。

陆忆寒在不夜天这些年的剑法可不是白练的,每隔几日,叶与逮着他对剑拆招,潜移默化中,他似乎也有些摸透了这位峰主的小习惯。

陆忆寒反手立剑迎面抵上那二人横劈的铁剑擦出一串火花,他侧过剑身挑起逼近膝下的铁剑,弓起腰身躲过上面那杆变卦突刺的利器,稳住步伐飞旋转了向,一脚踹得面前突袭之人一个踉跄。

叶与对上的那二人修为本是不高,楼台上的海裕山心知他才是那个不好对付的家伙,操纵着坎火纷纷朝他扑去,叶与剑锋如流星般划过一人脸侧的黑带系绳,那黑衣人未曾见过如此快的身法,再反应过来要去躲时,叶与已经撑着那柄铁剑飞身倒翻,躲过肩侧袭来的那团异火,一脚踩在了另一名黑衣人的脑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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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纵身落下,轻飘飘避开了一人扫向他的长剑,原先脚下那个黑衣人却被削成了一个秃瓢,传来阵阵痛呼。

海萍那点三脚猫功夫帮不上什么忙,她退步闪躲至一旁,看着屋上那衣袍交织的身影竟有些恍惚。

她的父亲该是如此瘦削、如此冷漠无情吗?

许是隔了太久,孩童记忆中的海裕山仍是伟岸的,踩着剑破空长啸的散修也是衣袍猎猎,会在她振声高呼后托起她一同御剑而行。

她也记不清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嘴里的济世悄然被研磨成了一声声低叹,叹他人有眼无珠,叹自己未得机遇,叹妻女贻笑大方。

叹世间不公。

忽而,一团烈火朝她猛冲而来,海萍清楚地看到了海裕山出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是如此连贯流畅,起落干净没有分毫犹豫——是不偏不倚地冲她而来的杀招。

一时间,海萍竟挪不开步子,她静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团滚烫的异火愈发逼近,本能驱使她逃离,可她却强忍着惧意不愿移动分毫,近乎笃定地相信着烈火会在她面前自动消散。

以性命相赌。

叶与挥开剑刃,劈散了海萍身前猛冲而来的异火,顿时火星流散,可他的衣袍沾上了火苗,窜得飞快,他不假思索,拽着黑袍衣摆,斩断了染上异火的部分。

“别愣着,躲远些。”叶与留下这句话又匆匆上前御敌,留下海萍沉下神色咬牙切齿。

叶与和陆忆寒在打斗间有意无意被引向了屋内那个巨大的火坑,刀光剑影缭乱,叶与踢腿踹飞了一名黑衣人手中的剑,长剑横穿过陆忆寒的腋下,抵御下朝陆忆寒小腿闪去的剑影。

陆忆寒见叶与改握长剑的姿势,料定了他下一招,自然地侧过身子,抬手翻花避开叶与穿过的一剑,趁叶与身子沉下的一瞬,运起星天步法,变幻身形,贴着他身侧流连而过,击飞了在叶与身后伺机而动的一道精光。

“咣!”

那道精光一分为二,断作两截。

叶与不必回头,仿佛已经听到耳畔愈发响亮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笑,从怀中抽出一吊缚灵绳向后掷去,悦色道:“捆紧了。”

陆忆寒抓住缚灵绳,趁那黑衣人失神,抬腿踢飞了他手里拿半杆子玄铁剑,绕后以刀柄重击他上肩处,随后将人绑了个五六圈。

叶与应付着余下三人,时不时分神挥出一道剑气劈向海裕山,好让他无心再去妨碍陆忆寒。虽说手里握着把破铁剑,但他在混战中却是游刃有余,稳着身形朝海裕山高声呵道:“你若现在束手就擒,将这些禁忌功法全盘托出,天衍宗那边还有说情的余地,你也不必再忍受被异火蚕食之痛。”

“哈哈哈哈……说情?跟天衍宗那帮人有什么好说情的,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海裕山撕扯着低哑的嗓音怒吼道,“我不要你的假好心,也不要他们的滥说情,我要的是睥睨天下苍生,我要让曾经那些白眼看我的人全都跪倒在我的脚下!”

海裕山怒极,也不再高候楼阁,双手作爪,幻出两团异火朝叶与的头顶砸去,他步步紧逼诡异地笑道:“痛?这点痛根本比不上遭人唾弃的痛,你知道其他修士都是怎么看我的吗?”。

彼时,叶与正与一名黑衣人交手,那两团异火来势汹汹,分明是不分敌我的架势朝他们张开火口,叶与急急抽身出来,可那黑衣人却还不知死活地紧追,情急之下,叶与灵光一闪,旋出手中铁剑掷向黑衣人的左肩,黑衣人随即被左肩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拖向身后,剑柄没能避开异火,融得变了形。

陆忆寒刚捆好手下那秃子,回头却见叶与掷剑将一个黑衣人钉在了墙板上。

这招怎么有点眼熟?

陆忆寒见那黑衣人左肩血涌如注,皱起了眉头,他师父可比自己狠多了。

不对。

陆忆寒看着墙板上那融掉柄的铁剑忽然意识到,叶与现下已是两手空空。他马不停蹄地提起白雪,向那场混战中冲去。

海裕山翻手挥出一排火刃朝叶与劈去,阴恻恻笑道:“他们表面同我交好,玩弄着那些故作高深的玩笑话将我贬得猪狗不如,嘴上说我无门无派来去自由,实则笑我不过路边野狗而已。”

叶与没了剑,本也不显劣势,纵使他千百年不曾用剑,可身法修为却日日精进,但海裕山能操纵异火,无法与之正面交臂,只得处处规避。

“他们领我去见那些仙门百家的大人物……”海裕山见他只躲不攻,出招更是步步为营,疯狂的笑意攀满了他的整张脸,“到头来不过是缺个无门无派的笑柄罢了。”

叶与突然有些后悔先前顾及陆忆寒小试身手而手下留情,没能快些解决掉纷拥而上的黑衣人了。他捻指,周身旋出一道护体的灵气屏障,弹开左右合击的黑衣人。

陆忆寒则给那俩黑衣人一人补上一脚,彻底将人踹趴下去了。

叶与拽上陆忆寒撤后,看向海裕山淡然道:“纵是如此,你也不该为了你那点可怜的颜面抛妻弃女,自甘堕魔。”

“可笑……抛妻弃女?她们什么也不是,是束缚我修炼的阻碍!堕魔又如何?只要我能立于穹顶之上,再堕它个千百次也不足惜!”海裕山捏熄了手中的异火,面庞肉眼可见地垮下去,若隐若现的蓝色微光逐渐侵蚀他胸口的衣料,灼出一个窟窿来,露出了下面黑雾般空洞的身体,雾中央还有团红光四处冲撞。

叶与本还不确定,看到海裕山此等诡谲的功法,加上先前在破庙里寻到的血灵丹,已经完全能断定,这些人不止是魔修,还是血海门的魔修。

海裕山这是在以寿数相抵,就算到时候死罪可免,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活。

叶与轻啧了一声,难得皱起了眉心。

陆忆寒扬起眉弓,悄然打量着叶与传出的怪声的唇,心里居然冒出了幸灾乐祸的想法,想必师父是在后悔当时轻易放走海裕山,现在事情变得棘手了吧。

幼时他觉得叶与无所不能,如今长大了些反倒是喜欢瞧叶与的乐子。陆忆寒当初费尽心思得到那些有关叶与的话本子,可不就是为了看看这天底下,他无所不能的师父究竟栽过何种跟头。

真坏啊。

不过凑一对师徒正好,他抿起唇,暗暗偷笑,收回了目光。

叶与剜了他一眼,不知这小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轻声道:“待会可别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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