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八方四象阵

风声萧萧,转瞬间数道灵息相撞,林间涛声哗然一片,卷起的残叶一时不知该听哪阵风的才对,在空中四散飘荡。

海萍退至林外,缄默不语,她催生的嫩枝条挂在枝梢上摇摇欲坠,那些细藤顺着枝节生长的方向缠绕而上,替海萍打听着远处的动静。眼下她的藤条都快御风飞行了,便是个傻子也知晓事情坏了。

她探身上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她此时前去又有何用,自己顾全性命都还措手不及,又如何帮得上忙?妄图叫醒那个不知好赖、好高骛远的爹?

犹豫之际,海萍忽然迎面卷来一股热浪,盘在枝梢上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缩成了一截截地龙干。

……

叶与随手抄起一根木枝,向虚空挥去,猛冲而来的火球被劈作两半,顷刻间又融成一团,将木枝吞噬。

他切身闪至陆忆寒旁侧,拽住他的小臂,抽身将他拖走,随后将他猛地一推,震声道:“躲开!”

陆忆寒踉跄两步,回头见叶与又拾来一根长木枝,躲过一阵火刃,退出数十步,将木枝插在地上,起手灌灵,转瞬间,木枝表面浮上一圈月白的微光。

海裕山抬手唤出火团,疾步追上叶与,倏然顿身,手中烈焰拉扯,束作一列蓝焰长鞭向叶与弹去。

叶与点地跃上纤细的木枝顶端,烈火撞上那层朦胧的微光发出一声巨响,犹如惊雷崩石,摧得那骇人的烈焰长鞭散作点点星火,燎了地上仅存的绿意。

叶与身轻如燕,翻身落地那一瞬,那片星火随之熄灭,他踢起地面上三根木枝,一一掷入土里,将海裕山围在其中。

阵法未成,叶与警惕地抬眼张望,寻着可以镇在其余四方的东西。海裕山见此情形怒目挥袖,滔天火光倾泻,竖起的火墙隔开了陆忆寒,将枯枝短棍尽数卷进了火中。

叶与贴地横扫一脚,从火口抢回来半截焦黑的枯枝,掷于西南角。

“从安,帮忙!”说罢,叶与二指相并,引得扎进木墙上的无柄铁剑嗡嗡声鸣,绞得那黑衣人肩头剧痛,撕心惨叫后,铁剑破出皮肉穿过火海被灼得通红,飞入了西北角。

陆忆寒提着白雪匆匆赶去,揣出一颗丹丸塞进黑衣人嘴里,将他的衣角撕成了布条替他简单包扎了肩伤。

还差两样!

海裕山冷笑一声,这半成的阵法困不了他多久,可阵法外的火海无需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将叶与烤成焦尸。

蓝焰火海将叶与和海裕山围住,八方四象阵又将叶与和海裕山隔开,火海步步紧逼,向内蔓延,他能行动的范围愈来愈逼仄。

叶与储物袋内也无可用之物,纵他修为不低,也对异火束手无策,被坎火逼得节节败退,他闪身躲过海裕山从那两方缺口打来的火刃,脚下的路却已不足以容纳半人。

他忽地缩手,半截袖子已经被那异火吞了去,小臂上烫红了一片。

叶与神色自若,朝阵中望去,倘若布阵不成,大不了自己也一同入阵,虽然修为会被削弱,但半成的阵法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异火灼成灰,彼时只有期盼这海裕山寿数将尽,维持不了多久。

叶与站在缺口之处,迎面冲来数颗火球,他避无可避,只得迅速起灵护体,可异火是天地至灵,径直穿过了那层护体仙术,朝叶与眉心逼去。

“唰——”

一柄藤棍穿过,数十根细嫩的枝条参差缠绕,拧成一股藤棍,穿梭火海时被烤得微微发硬,轻而易举的插在了东北角。一层月白屏障瞬间竖在了叶与身前,挡下了火球。

如此柔弱之物竟也能有这样的奇用,叶与侧目瞥向藤棍飞来的方向松了口气。

海萍的手微微发颤,她同陆忆寒一道置身于火海,目及之处的林木通通燃起了火,没有半棵好树可供折枝,地上更没有干枯枝条供他们捡。

海萍只觉得自己身在熔炉,从头到脚都是滚烫的,她用手背抹去了额前的汗珠,却见手背上一层漆黑的木灰,心生一计。

她从兜里掏出一整瓶补灵的丹药,吨吨下肚,二指相并,在滔滔烈火中引藤,一条不够结实,继而她翻手加注灵气又引了数十条细藤缠成一根藤棍。

她步伐虚浮,眼前有些许模糊,想再引藤听风也无余力了,她扭头望向陆忆寒:“陆道友,可否借你的剑气替我的藤棍引路?”

陆忆寒心中焦灼,忧心叶与的境况却又闯不进火海,闻此连连应下。

他抄起白雪,阖眸立剑探知着空缺的两个方位,猛然挥去一道凌冽霸道的剑气,海萍随后用尽全力将藤棍掷去,穿过了火海。

陆忆寒正欲问她,再催一根藤棍还需多久,海萍却当着他的面散了架般地躺在了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道:“不、我不行了、累死我了……”

陆忆寒看见手中的白雪又闪烁着微光,他急急用袖袍将光芒遮掩下去。

且先不说白雪作为叶与的本命剑,遭了异火的侵染后叶与是否会受重创,就算白雪能毫发无损回到叶与手中,他也不知这剑在师父手中完全催动会发生什么。

他透过火海,仿佛望见了叶与那孤注一掷的背影,黑袍猎猎,如瀑的长发散开来。他怀中的白雪闪烁得更为耀眼,任凭陆忆寒再怎么捂也掩不住光。

叶与究竟在剑中封了什么?

陆忆寒眼中映着熊熊火光,咬紧后槽牙,扬起白雪三步并两步冲进了火中。

……

叶与在周身撑起一层层护体,一息间就被异火灼破,他只好踩上布阵所用的木枝上,翻身横跃躲开海裕山的招数。

东南角是唯一的缺口,不过片刻,这半成的阵法就会从东南角开始破溃,被异火吞噬。

“哈哈哈哈哈!不自量力!”海裕山在阵内行动自如,从那唯一的缺角弹出一束火鞭,喉中爆发出狂妄的厉笑,道:“阵破!!!”

叶与堵在那处,作势欲徒手接下这一鞭。

霎时蓝光冲上云霄,翻腾的热浪停在了面前不足两寸处,一抹熟悉剑影闪过,叶与瞳目微缩,心中的骇然远大过这逼人绝境的蓝焰。

陆忆寒将自己的灵灌入白雪中飞速穿过了火海,坎火长啸着铺天盖地吞噬着他身上的每一寸,就算那身不菲的衣袍再能折腾,顷刻间也被火焰嚼碎了化作灰飞。他能感觉到白雪的剑柄向他手心传来的炙热感,仿佛自己此刻握着一团火。

师父催不得白雪,那便由他亲自来催!

“阵成!!!”陆忆寒喝道,将手中白雪贯入东南角,他上身的衣袍烧得只剩一圈领子,灰头土脸的模样比远处被五花大绑的秃瓢还要狼狈,一袭白衣成了碎花布条挂在身上,胸肩背腹都有大小各异的烫伤。

陆忆寒眯着眼睛,只见阵中旋起一轮飓风,滔天的坎火卷入其中犹如火龙现世,伴随着一声嘶鸣巨吼,周身那股置身熔炉的灼热感消散。

他缩着脑袋死死闭上双眼,忽觉手背上落下一滴剔透的温热,密布的阴云积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凉雨,浇熄了匍匐在地的残存火光。

海萍被这刺骨的阴雨泼醒,缓缓起身,不禁打了个寒碜。她匆匆向前奔去,见那阵外一人失魂落魄跪地,一人呆愣痴傻茫然望天。

海裕山大字型仰躺于阵内,身上的肉迅速垮塌,眼眶深陷,他身旁有团蓝色的小火苗瑟缩着忽明忽灭,不过片刻就隐入了天地间。

他见海萍款步朝自己走来,狞笑道:“萍儿,大义灭亲的滋味如何?”

海萍皱眉,颤着声音逼问道:“不是您说要济世要为天下人修得大道吗?又为何要同魔修为伍?!”

“济世?我修行时不见世人济我,被关入天衍宗时亦不见世人济我!他们待我不公,我为何要济这个狗屁的世!咳、咳咳、咳……”海裕山气上心头愈发激动,“……若不是你跟你娘一直拖累我,我又岂会是今天这般田地!”

“……拖累?”海萍脑中仿佛有一根弦崩断,她怒不可遏地斥问道:“我跟我娘是拖累?”

她气得笑出声,攥紧双拳俯视着这个自视甚高的散修道:“对,我娘当了随身之物,医好你是在拖累你;我跟我娘在环青村候你半生光阴是在拖累你;你遣人要走我娘那只镯子是在拖累你;任你带走了家中营生的鸡亦是在拖累你!”

她归家第一日还曾嬉笑着问满山红,若是再能见着父亲,最想对他说些什么,现下看来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海萍冲着他吼道:“你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这一吼,声振林木,将那师徒二人从幻梦中拽了出来,叶与面上挂着水珠,随意抹了两把,偏过头打量着陆忆寒那身清凉的衣裳。

海裕山忽然开始抽搐,关节折成了非人的角度,海萍一哽,倒退半步,回身问道:“叶前辈!这是……”

“是血海门的秘术。”一道男声自楼顶传来。

那人身形似是青年,罗刹面具掩面,却能透过面具看到那对波澜不惊的凤眸,可这双眼在瞥见叶与师徒二人的瞬间却猛然将目光弹开。

他抬手,看向自己腕心那块闪烁着血色红光的蛇形印纹,又望向楼下那半死不活的人形药鼎,最终还是朝海裕山嘴里掷去一粒青丹,海裕山的四肢这才不再扭曲,但还是痛得昏死了过去。

“敢问阁下是何许人也,喂给他吃了什么!”叶与匆匆赶至海裕山身侧却还是晚了一步,抬头与来人对上视线。

那鬼面人却只答:“身中血海门的秘术还强行炼化异火,阎王本该收他一命。我看他于你们还有些用处,喂的是秘术的解药。”他又瞥了眼地上瘦削的骨架,“不过他虽死不了,却也活不久。”

血海门。

陆忆寒从对方的话语中精准地捕捉到这个词。

“你和血海门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有解药,又为什么要帮我们?”陆忆寒眯起眼,总觉得这身形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见过。

“日行一善。”说罢,那鬼面人匿了身形,消失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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