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永夜无光

暴雨倾盆,闷雷声犹如将醒的巨兽喉间发出声声咆哮,时而闪电绽开,好似蛛网密布,击碎了层叠的墨云。

药王谷的长老弟子们将祭台围了个水泄不通,温错负手,随陆文辕站在观席上,脸上看不出悲喜,他盯着祭台之中的人已然心如死灰,转而又问道:“如今你已是谷主,陆文轩也愿受天雷刑解契,你为何还是执意逐他离谷?”

文轩酿成大错不假,可想到他身负重伤,日后露宿街头的模样还是于心不忍。

相识这么久,温错当然知道他为人如何,可错了便是错了。

“温长老,谷主留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就不要再奢求其他了。”文君轶云淡风轻地随他一同望向祭台中的人。

陆文辕手执谷主印沉声缓答:“他若心中生怨,日后再做出对不起药王谷的事又该如何?温长老,我唯有存心时时可死,行事步步求生方敢任下这谷主之位啊……”

“对了,”陆文辕忽而想起什么,“前一阵子我常见你去佑月楼,莫不是陆文轩同你说了些什么?竟让你动了恻隐之心。”

温错摇摇头,闭口不语。

“轰——!!!”

天雷降下,霹雳火光乍现,在众目睽睽下朝祭台中央砸去,随着一道蜿蜒的白光,雷声轰鸣响遍山谷,似乎天都要因此震塌下来。

天衍宗的人侯在谷外,他们知道这天雷降下并非什么大能渡劫,是他们可以增援的信号,是他们铲除修真界毒瘤的机会。

陆文轩消耗所有灵气为自己撑起一座屏障,可这屏障在天罚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仅是一道天雷,就轻而易举击碎了他的屏障,泯灭了他百年来积攒的修为。

他猛地从口中喷出一股淤血,那血染红了他上半身衣袍,逐渐扩散开来。

他看不见了。

彻底看不见了。

他只能尝到嘴里的铁锈味,闻到身上的焦臭。

他还能去哪呢?

他落魄地跌坐在雨中,任由弟子们唾弃谩骂。

“陆文轩,如今你已不是药王谷的人了,有些不该带走的东西,是不是也该还回来了?”

陆文轩听见淅淅沥沥的雨中,一双靴子踩着水花朝他走来。

陆文轩闻声缓缓抬头,怔怔问道:“陆文辕……你、当真这般恨我吗?”

“你是药王谷的罪人,不只是我,在这里的每一个弟子都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唯有我还愿意留你一命,”陆文辕盯着他那双黯然无光的眼,似乎觉察到不对劲来,他伸手探了探,眉头紧蹙,“你这眼睛是中了瘴气?你看不见了?”

陆文轩垂下头摇了摇,又呛出两口血来,他哑声答道:“……东西、都在谷主楼,我能还的、都还了。”契已毁,修为已散,药王谷也将我除名,我欠的,全都还给你了。

“陆文轩,你少在这装,”陆文辕抽出腰间软剑抵在陆文轩的脖颈上,“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杀你,我问你,玄极丹方的真迹在何处?!”

“……我不知。”

陆文辕低头,瞥见他掖在身侧的手,想起了文蔺衡赐他的那枚芥子,揪起他的手腕,伸手便要去夺那芥子。

陆文轩死死攥着拳头,不让他取下,他颤着身子咬牙道:“这、这是我的……”

见陆文轩如此反应,陆文辕更是肯定那册玄极丹方就被藏在这芥子里,扬起软剑,就要将陆文轩那只手切下。

“唰——!”一剑挥下。

……

一对身影在密林间穿梭,一人怀抱着另一人,轻踩在绿叶上,继而飘飞到另一处去,叶上雨水都不曾被震落。

陆文轩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猜到自己大抵是在快速移动。

他软绵地窝在那人的怀里,细细嗅了嗅,奄奄一息轻笑道:“恩…恩人,我该怎…怎么报答你…呢……”

“你别说话了,”温错见他这模样心里也没了底,“忍一忍,我送你去人间。”

陆文轩点点头,不再出声,安心地睡去了。

温错的父母将他送至药王谷后,便在人间安了家,转眼数百年,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独留一座空宅。

这宅院僻静,适合养病,温错便将他送去了那。

温错抬手起灵,替陆文轩稳住脉搏,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了瓶瓶罐罐,搁置在床头。

“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往后你自己多保重。”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陆文轩轻唤住他,急急将芥子从手上取下,递给温错,“你就这样回去,恐怕没法交差,这个给你。”

温错将他的手推回去,拒绝道:“这不是你要留给你亲人的吗?再者这里面应该还有不少傍身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后半辈子也不愁吃穿。你不必担心我,谷主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陆文轩苦笑道:“只是给我自己留个念想罢了,这世上早就没有我的亲人了。陆文辕想要的玄极丹方不在我手上,应当是被老谷主带走了,里面的灵石灵植药王谷不缺,地级炼丹炉我现在就取出来。”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芥子上,拂袖一挥,一方炼丹炉就凭空出现在温错脚边。

“这天品芥子刁钻,它的符文被我强行篡改,如今我想再抹去它的血契也无能为力,恐怕只能归还一个空壳了。”

温错默默看着他做的这一切,胸口闷得发慌,他看向陆文轩那空洞的双眼问道:“你还是不愿告诉我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吗?”

陆文轩抿唇笑了笑,只答:“是我应得的。”

……

历时整整十二日的大雨,终于从云隙中挤出一线天光来,落在哪处,哪出便显得敞亮起来。

陆文辕堪堪用手掌半遮住眼,许久就不见亮,他竟觉得这光有些灼眼。

药王谷大半弟子已随天衍宗一起,联合各家仙门百派前去清剿坠月谷了,他与剩下的弟子则镇守于药王谷。

他立于谷主楼,远远地眺望阵前,滚滚浓烟蔓到天边,若不仔细辨别,还以为大雨又将至。

温错提刀乘胜追击,他含着一腔怨气,飞身追赶着前方拼死奔逃的两个魔修。

吕倾雁携着的小女童跑岔了气,一个没跟上便狠狠跌在地上,温错抢上前,提起她的衣领,握紧刀柄。

吕倾雁这才惊觉身侧少了个人,她恐慌地回过头,又拼命地往回掠去。

“吕姐姐快逃!”那女孩在温错手里挣扎着,嚎啕大哭起来。

吕倾雁那身罗裙破破烂烂,她一步步朝温错走去,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邪邪笑道:“温长老若是想要邀功,抓个小孩算什么,放了她,我跟你走。”

“你们魔修倒也讲情谊,若是陆文轩在此,恐怕就心软了,”温错提腕,对准那女孩的胸口一刀刺入,“只可惜,我不是他。”

“不——”吕倾雁周身魔气暴涨,青丝褪成霜发,孤注一掷地朝温错猛扑,她要化作嗜血厉鬼,将温错也拖入那修罗炼狱中去。

霎时金光齐现,锥破吕倾雁的四肢,她惨叫一声,被那灵锁吊在了空中,成了块活靶。

她突然狂笑起来,神情癫狂地盯着温错:“我虽入魔,但也是人。你们这些正派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你还不知吧,陆文轩那日为救你中了我的瘴气,这才被我挟着签了契,他迟早要瞎了眼,却还被你们逼到绝路,你们药王谷才真真是有情有义哈哈哈哈……”

“你说什么?!”温错脑中的弦好似崩断,。

见温错这浑然不知的模样,吕倾雁更是兴奋,血蔓过她的口齿,她仍狂傲地叫嚣道:“你以为我是如何这么快便找到你们的!你们药王谷……噗——”

一条青绿绫布弹出,缠住了吕倾雁的脖颈,转而绷紧,竟是硬生生将吕倾雁的脑袋给拧了下来。

温错抬眼,隐忍不发,他咬牙切齿问道:“文长老为何不让她说完。”

“这妖女颠倒黑白你也敢信?”文君轶面色不改,从容答道。

“你当初又不曾随行,你怎知她话里真假。”温错眼中布满血丝,长刀被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逶迤的血路。

文君轶摇摇头,叹息道:“她若是真心告知,又为何临死前才说,分明是想借此动摇药王谷的人心。”

文君轶点地蹬起,又起身去了别处,留下一道余音:“坠月门战败,尚有余党在逃,你若得空便去搭把手,我先回谷向谷主复命。”

温错木讷地站在原地,瞥向那颗没能瞑目的头颅。

……

文君轶缓步踱进谷主楼内,见陆文辕倚在窗边,仍摩挲着那枚天品芥子,他出声宽慰道:“阿辕,坠月门已灭,往后你可以安心了。至于玄极丹方,我已派人去追了。”

陆文辕阖眸,缓缓开口道:“叫我谷主,日后没我同意,不准随意进出谷主楼,出去。”

文君轶一怔,眼中晦暗不明,他勉强带着笑,颔首退了出去。

陆文辕将芥子戴回手上,从衣襟里掏出那只木天牛,木天牛笨拙地自他手心悠悠飞起,可飞了不过一指高便又直直坠入他的掌心。

陆文轩散了修为,全无灵气,谁也寻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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