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闯祸

温错从回忆中醒过神来,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他脚下旋起一阵清风,也一同冲进了混战中。

一名天衍宗弟子持刀,正站在一旁犹疑着该如何攻上前,就见一阵青影掠过,劫走了自己的长刀。

温错抽刀劈断了扑向陆忆寒身后的青绫,恨铁不成钢地责问道:“你跟着叶与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修为低下不说,反应还这么迟钝!”

陆忆寒别过头,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抄起白雪俯下身子朝文君轶下盘送去一刀气刃。

文君轶和叶与斗得酣畅,二人此消彼长,不是叶与短了枝便是文君轶断了绫,他们周身的灵气饱胀,加持着数层护体,陆忆寒那轻飘飘的剑气甚至还没挨到护体的灵气,便被那刀枪剑戟的余波震碎了。

温错穷追不舍,想逮住这只油泥鳅撤出战中,陆忆寒却闷着一口怨气,偏寻狭处钻,硬是要向温错证明他能帮上忙。

叶与余光瞥见陆忆寒不要命似地冲上前来,心道这小子还是不长记性,高声喊道:“别过来!回去!”

此刻陆忆寒听不得半点挫他锐气的话,非但不走,还加快了速度,他瞄准了文君轶收力抵挡叶与一击时自文君轶身后突入,他腕脉一翻,崩剑驱向文君轶的脊背,哪知文君轶像是背后也长了眼,向后踢去,连剑带人将陆忆寒一脚踹翻在地,他青绫一摇,陆忆寒便被裹成了蚕茧,只需稍稍用力便能送他上西天。

“蚕茧”不停地负隅抵抗,眼看文君轶就要收紧绫布,叶与不得不逆转灵气撤下杀招,平白遭了反噬。

“这孩子什么来历?长得跟我一位故人倒是有几分相像。”文君轶手握筹码,不经意间又瞥了眼温错的神情。

温错压下眼神中的慌乱,淡笑一声答道:“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他只不过是我寻来的一枚棋子。”

“我只是随口一问,温谷主还答得如此认真,”文君轶嘴角弯弯目光闪烁,“莫不是跟他真有什么关系,想让我发发慈悲,放了这‘无用之人’?”

“……那你想要怎样?”温错冷下声音,抬手息止了弟子们的动作。

文君轶看向温错腰间的挂牌,抬眼答道:“我要你这谷主印。”

温错下意识护住了腰间的挂牌,屏住神息,艰难答道:“这个、不行。”

文君轶早猜到这个结果,深吸一口气,长叹道:“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他一挥袖,天空忽然风雨大作,一道霹雳落下,地面好似在颤动,分量小的石子在地上哒哒地跳跃,天光顷刻间暗了下来。

“天衍宗的搜查不重要,这孩子是谁不重要,你这谷主印给不给也不重要……很快、什么都不会留下了。”他言语里满是兴奋,不知是谁先感受到鼻尖落下的凉意,抬头望了一眼,忽而骇然狂叫道:“山洪——有山洪!!!”

铺天的浪潮遮住了半边天,洪水猛兽呼啸着要将一切嚼碎,文君轶当真是癫狂了,他逆改药王谷四方引流阵法,让苍三海的水倒灌进药王谷,昔日雨季的洪灾再现,许多药王谷弟子都吓得动弹不得。

文君轶趁温错失神之际撩起青绫卷走他腰间的谷主印,快步离去。

温错后知后觉,顿时自乱脚步,不管不顾地就要追上前去,好在被白涯子拽住了。不过一息,文君轶逃离的方向倒下一棵参天巨树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大家都稳住,起阵!”万诀曲一刀劈开浪潮,天衍宗弟子们见状,丢下手中的刀剑,纷纷抬手捏诀,一层金色的屏障犹如雨后的蘑菇,一顶顶撑开来,又聚合成更大的屏障,将药王谷周遭的所有村落都庇护与其下。

其他村落的医修们见这来势汹汹的山洪和突然撑开的金色屏障,随即安顿好病弱的村民们,在胸口结印,助这屏障一臂之力。

叶与慢悠悠踱到还在蠕动的“蚕茧”跟前,用手里的树枝戳了戳,面色阴郁道:“要不要出来瞧瞧你干的好事?”他一甩枯枝,青绫尽数崩裂,陆忆寒赶紧挤出一个脑袋大口喘着气,还没喘上几口,脑门上就邦邦挨了两棍子,陆忆寒疼得又嗷了一阵。

“你还晓得痛?”叶与蹲下身,拎起他的耳朵朝头顶看去,只见头顶的屏障之外是污浊的浑水,被浪涛卷翻的花草树木在顶上沉浮,时不时还能看见几条绝望的海鱼被大浪无情地冲走。

“你闯大祸了。”叶与没好气地眯起眼,盯得陆忆寒又缩回了脑袋,嘘声答道:“对不起,师父……”

叶与挑眉,任他自己好好反省,起身又走到温错身旁问道:“温谷主,你同这两人什么仇怨?”

温错抚向自己空落落的腰间,讪笑道:“我同他们无冤无仇,只不过他们谁都不甘眼下,认定自己才是药王谷的未来。”

头顶的屏障突然出现一丝裂缝,这潮水太过汹涌天衍宗的弟子们脸色发白,撑不了多久了,万诀曲扭头朝温错呼喊道:“温谷主,快些想办法!我们这最多再撑半炷香!”

屏障一旦碎裂,摧毁房屋事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村名们可就在劫难逃了,若是有不能避水的医修,又不知修真界要折损多少医修英才。

“师父!师父!”陆忆寒拧过身子,双手攀在地上,蠕动着朝叶与爬去,叶与总是会被他的奇怪模样吓得心惊肉跳,这一回头,恍惚瞧见修罗地狱的恶鬼朝他索命来了。

他实在是没眼看下去,唰唰一挥,将陆忆寒下半身的青绫撕了个干净。

陆忆寒轻快地从地上跃起,握拳突向叶与,叶与负手看向那朝自己挥来的拳头纹丝不动,携着一道风拂过他耳畔的青丝。

“师父!用这个!”陆忆寒摊开五指,一枚素银的芥子就卡在他的无名指上闪烁着微光。

叶与神色一动,微微抬起嘴角,同他相视一笑。

……

药王谷内部的阵法还安然无恙,纵使谷外浪花滔滔,这水也进不来,只是像护城河一样盘踞在药王谷周围。

文君轶手执谷主印号令弟子们赶去修补谷外的阵法,他知道温错和那群天衍宗弟子撑不了不多久,早就提前在引流阵法中刻录好了削弱修为的符文,待到阵法再次逆转,他们便会同这汹涌的海水一起被卷回无垠的大海中,死无葬身之地。

他也能安坐这谷主之位了。

文君轶怡然地靠在谷主楼的扶椅上,高高举起那枚泛着微光的谷主印来,仔细端详着。

如今他是谷主,谷内的资源他想如何分配便如何分配,长老的位置他想让谁坐便让谁坐,谷中大小事务全凭他一人定夺也无不可。

“父亲,与其夹着尾巴遵从规则,倒不如自己成为规则,我要的,从来不是眼前的蝇头小利。”文君轶哼笑着喃喃自语。

当年文蔺衍下水替陆月娥取药落下了一辈子病根,虽是晚了一步,文蔺衡却毫不领情,以资质不足的理由将自己亲弟弟踢下了长老之位,也正因没了资源的支撑,文蔺衍早早陨落了。

这口气,文蔺衍咽的下去,他咽不下去。凭何文蔺衡一句话就能拿走父亲应得的东西?什么狗屁新规?一个对女人言听计从的软骨头能有什么用处?

在他眼里,文蔺衡只不过是个蠢笨如猪、不讲人情的伯父,他忘了药王谷从来是“文家药王谷”,却自甘堕落要入赘给人间女子,陆文轩也好陆文辕也好,终究都只是外人,真正配得上坐这谷主之位的,只有他一人。

不枉他算计了大半辈子。

文君轶释然笑道:“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望向窗外,一股狂风忽然朝他袭来,他抬手掩了掩,从指缝中觑见谷外的滔水陷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滚滚滔水朝着那漩涡奔腾而去,竖起一柱顶天的水龙卷来。

文君轶彷徨不安,连连朝后退却,脑中飞快闪过无数种可能,可都在出现的那刻被他一一否决。

不可能,绝不可能。

药王谷弟子们头回见着奇观纷纷驻足望向天边。

“这是哪路神仙帮忙来了!”

“诶不是听说我们药王谷有一缕护谷神龙的魂魄吗,是不是神龙显灵啦?”

“胡说,护谷神龙只在有天蕴之才的人到来时方出现,我看啊,这多半是天衍宗的长老来帮忙了。”

弟子们七嘴八舌争执不休,扰得文君轶头痛欲裂,他从楼上甩下一个瓷瓶,瓷瓶落地猛然炸碎开来,吓得弟子们都噤若寒蝉。

可他还未消停片刻,一柄枯枝就朝他迎面刺来,他旋身错开,再定睛一看,那滔天的的水龙卷已然消失,温错踹开大门,领着人将谷主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魔修文君轶,还不速速交还谷主印!”温错高声呵道。

文君轶咽了口唾沫,哼哼笑道,眼里布满血丝,他瞪大了眼,亮出手里的谷主印朝他吼道:“我现在才是谷主!来人!将这反叛之人拿下!!!”

药王谷弟子们见状全都愣了神,皆不敢轻举妄动,不知究竟该听谁的,他们在心中两相比对着,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温错那一方去,齐齐将矛头对准文君轶。

“你们愣着干什么?动手啊!!没看到我手里的谷主印吗?!我才是谷主,全都不准退!!!”文君轶歇斯底里地就要朝离他最近的那名弟子扑去,一柄玄铁长刀破空而出,刺穿了他的右肩,文君轶应声倒地缩成一团。

万诀曲甩出缚灵绳,将文君轶捆了个结实,翻手降下了真言咒。

“我怎么也没想到,啃食了药王谷这么久的蛀虫竟是你。”温错提刀款步绕他而行,刀尖在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擦得文君轶胃里翻江倒海。

温错冷声道:“我问,你答,保你全尸。”

“是你离间陆家二兄弟,是也不是?”

“……是。”

“唰——”一刀横在文君轶的脊背上,“这一刀,是你欠他们兄弟二人的。”

文君轶身子一颤,额前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当年是你勾结坠月门,害得文轩被逐出谷的,是也不是?”

“……是。”

“呲——”一刀刺穿了文君轶的掌心,“哗——”又一刀抹了文君轶的双目,“这两刀,是你欠文轩的。”

文君轶面庞扭曲,无声痛呼着。

“你引诱谷内长老修炼魔功,散播疫病,害死千百无辜之人……是、也、不、是?”温错近乎咬牙切齿。

“……是…也不是,”文君轶桀桀笑道,“他们人人都知魔修为天地不容,却争相向我旁敲侧击一步登天的修炼之法,哪里还需我引诱哈哈哈哈……”

“他们手上的血,未必见得比我少。”

“所谓魔道,也不过是在你们眼中如此。正邪对立,又该由谁来定义善恶?你吗?我吗?哈哈哈……从来都是强者站在云端上定下的规则,万物不得不遵循罢了。”

“嗤——”一刀刺穿了文君轶的胸膛,“你且放心,他们会一个不落地下去陪你的,你们欠下的,早晚都要还。”

文君轶呕出一口血,看向温错,痴痴笑道:“真、真可惜啊,想来我是看不到药王谷在你手上覆灭那一日了……”

温错摇摇头轻笑道:“多谢文长老关心,药王谷再不济也不会拱手让与魔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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