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火树银花触目红

“多谢。”白涯子抱拳,朝村中老者鞠了一躬。

老者身形伛偻,似是比先前更憔悴了,他轻咳了两声,颤悠悠笑道:“该谢你自己才是……若非秉着一颗仁心,我也不会轻信于你。”

那晚,老者送出去的安神香并非真的是安神香,而是能让人长睡不醒的迷香,当人人都睡下时,唯独白涯子屋里的灯还亮着。

老者悄悄推开门,就见数张长桌被拼合在一起,桌上躺着的正是白日里张媛儿的尸身,白涯子细细查看着她身上的脓疹,一边又在一旁写下什么。

老者当即吓得腿软,磕出一声动静来,引得白涯子侧目。

老者干瘪的两瓣唇上下打架,哆嗦个不停:“你、你、你……在干什么!”

白涯子神色淡漠,从容答道:“验尸。”

“这么晚了,不睡?”白涯子将目光收回,又揭开张媛儿的裙摆。

老者大喝一声,从手边抄起锄头暴跳如雷,朝白涯子冲了过去,怒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媛儿已经死了,你还拉来她的尸身干什么龌龊事!”

白涯子闻此,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道:“她生前腰腹是否被猛兽咬伤过?”

老者愣了愣,锄头也停在了半空中,一五一十答道:“媛儿在染疫病前去镇上送东西,半道被一个大户人家的灵狼抓伤了,还好送医及时,捡回来一条命。”

“那便对了,她并非死于疫病,而是因为吃了那麻痹感官的丹药,绷裂了伤口却又无法作出反应,失血过多而死。”白涯子神色平静,替张媛儿重新整好衣衫,端来安神香置于桌上,正欲燃香就寝。

“等一下!”老者忽然快步上前,夺走了那盏香。

“你、你先别睡,”老者望向张媛儿安详的面庞,一动不动地躺在桌上,心里泛起了酸楚,“……她生前就是个苦命孩子,吃着百家饭长大,平日里乖得很…我早前再去路上寻她尸首怎么也找不见,还想是哪家好人心替她收了尸。”

张媛儿的脸被擦拭得干干净净,脓疱血迹都被精心处理过了,身上的衣物也规矩地穿着,同生前一样体面,闻白涯子这一席话,是自己误会他了。

白涯子鼻翼微动,目光落在老者手中那盏安神香上,低头沉思了半分,突然发问:“这么晚来,所为何事?”

老者嘴里含糊不清,欲言又止,巴前算后,还是答道:“……你不是坏人,我不能害了你。”

白涯子面色不改,问:“害我?”

老者支支吾吾又将黑袍神医告知他的话原模原样地复述了一遍。

白涯子颔首,摆出古琴,指尖掠过,发出几声“噌”响,桌角被削下一块来。他弯腰拾起那段木块,从怀里掏出另一块方正的木牌,用灵力雕刻成相同的模样,覆上自己的灵气。

“若信得过我,便将此物拿去,同那神医周旋,小心为上。”白涯子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

老者盯着木牌出神,取走了那块新雕的木牌,对上白涯子那双坦诚的双眸,忍不住又问道:“仙师,我们究竟何时能痊愈?”

“你们身上的是魔族阴毒,下毒人借此毒修炼,倘若下毒人一日不死,你们便也一日无法痊愈。”

……

药王谷秘境开启,医修们也未在村镇里多逗留,安顿好村民们便又急匆匆赶回谷里了,一是迫不及待看到今年医修排行榜的公布,二是着急将头上顶的数字兑成灵植,彻底结束这一波三折的大比。

叶与可不凑这个热闹,佳节将近,陆忆寒也想在村里同村民们一同欢度,至于大比究竟如何,倒时一问蔡百晟便知。

听闻他在另一个村镇里引雷劈晕了个药王谷长老,那长老修炼魔功,被起夜的蔡百晟和一个不睡觉乱溜达的姑娘逮了个正着。

也不知是真是假。

叶与在厨房帮着置办晚宴,同那些年轻人一块在灶前忙活,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圆镜来,镜面如一汪小潭,扩出圈圈涟漪,一个人影逐渐浮现出来。

“从安,你在哪,饭菜都备好了,赶紧回来。”叶与透过水镜,看见陆忆寒身后背着个疲惫的小娃娃,漆黑的夜里连轮廓都是松散无边的。

“好,我这就回来!”陆忆寒笑起来,心道海萍送的这对水镜真是好宝贝,他跟叶与隔了座山的距离,通过水镜也还是能清晰地看见叶与的头发丝。

“咻——砰!”

一缕火光窜上夜空,在皎皎明月的注视下骤然炸出张铺天盖地的火网,陆忆寒抬头,一束又一束的火枝自山脚冉冉升起,愈燃愈小,就在他以为这便结束之时,那群微弱的光点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

“砰——砰、砰——砰——”

天空中交织出一片火树银花,漫天火光闪烁,化成淅淅沥沥的火雨纷纷落下,陆忆寒背后的小宝也终于抬起头,他重病初愈,轻柔地扯扯陆忆寒的领子,虚弱中生出惊喜来,他笑道:“仙师哥哥快看快看……小宝没骗你,好多好大的烟花……”

绚烂的星星之火落入陆忆寒的眼中,看得他频频点头附和,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盛大的烟花景,痴痴地盯着那炸开的一朵朵火花后忽而醒过神来,将怀里的水镜翻了个面,对准那亮如白昼的夜空中惊叫道:“师父!师父你快看!好多好大的烟花!!”

叶与手握木勺搅着那一锅冬瓜汤,刚舀出一勺新鲜的,想试试咸淡,面前的水镜突然闪出一阵耀眼的光,他手一晃,刚入嘴的热汤又被他呛出大半来,“咳!咳、咳……”

他呛得背过身去,眼泪狂飙,缓了好一会这才缓缓起身,他衣袖抹去嘴边的汤汁,捧起水镜看去。

陆忆寒已经看得痴了,唤了那一声之后便将水镜耷在胸前,叶与怎么瞧也只能看见陆忆寒光溜溜的下颌和那合不拢的嘴。

自己是不是该早点带他下山四处看看的?这世间诸多山川美景他还不曾见过,仅是一场烟火就能教他看直了眼。

“……师父,你眼睛怎么红红的?”陆忆寒忧心忡忡的细语将他唤回神,叶与再看水镜,就见陆忆寒轻轻用手指擦拭着水镜,好似在安抚,他道,“发生什么了吗?师父,我马上就回来。”

“不,不用,你站着别动,我来寻你。”叶与微微扬起嘴角,拂袖将水镜收入怀中。

陆忆寒见水镜中没了画面,这才讪讪将镜子收了起来,他放下小宝,互相依偎着靠坐在一块,看向远方璀璨的烟火,心情却不若方才那般纯澈了。他满脑子都是水镜里叶与眼眶湿漉漉的模样,羽睫被泪水粘湿,让人心疼又……惹人怜爱。

惹人怜爱?

陆忆寒一个激灵,摇摇头,把这个词从脑海中驱散,对于师父应该是敬爱,怎么能说是惹人怜爱?

“小宝、小宝!快过来吃饭啦。”

小宝迷迷糊糊靠在陆忆寒山上,恍惚间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他缓缓回过头,见来人便迈开了步子奔去。

一股熟食的香气钻进鼻腔,诱得陆忆寒不由舔舐着唇角,他也闻声回头看去,瞪大了眼。

叶与携着一村的人和满桌宴席都搬来了山头,小宝窝进母亲怀里,几张桌子歪七八扭平凑在一起,饭菜飘香,荤素齐全,肉食虽然不多,但在暖光下油亮亮的,馋得人口齿生津。

叶与走向陆忆寒,拽住了他微凉的小手,平眸含笑:“还不快起来?等着我把饭喂到你嘴里不成?”

“咻——砰!”

一抹烟火适时地从山脚升起,天光乍亮,轰轰烈烈地照彻天空,照亮了二人的脸廓,随着零散清风拍过,叶与额前的的青丝飘扬,他神采奕奕,映入陆忆寒眸中。

陆忆寒想:师父真好看啊。

他两只眼几乎要眯成一条线,痴愣愣冲叶与一个劲地咧嘴。

叶与想:有个傻徒弟倒也生趣。

二人心思各异,被村民们团团围住送上了宴桌前,桌上横陈的菜式朴素却不减丰盛,他们也不管这师徒二人究竟吃得下几分,不过片刻,二人面前已经堆出好些盛满菜的小碟子。

待到半夜,陆忆寒坐在长板凳上一边打嗝一边津津有味听着村里人聊着些家长里短,终于闹得累了,自行靠在叶与肩头,咂着嘴睡去了。

叶与瞥见他手上的素银芥子,忽然想起某人还欠着份恩情未还,布阵又将村民们送回村中,郑重告别后,将酣睡如泥的陆忆寒扛在背上,向药王谷行去。

……

“不要灵石,也不要灵丹,所以……叶峰主究竟是想要什么呢?”温错额前青筋暴起,笑得咬牙切齿,“难不成是要我把整个药王谷赔给你不成?”

叶与挑眉,似是在认真考虑,半晌,他缓缓开口:“温谷主若是诚心……便也不是不行……”他悄然打量着温错隐忍的模样,心中是说不出的痛快。

他一介峰主,谁还没块容音箓了,温错修为不如他,如今他清醒,强买强卖再无可能。再加上自己早已提前将温错那些损招原原本本记录了下来,就怕他翻脸不认人。

不等温错爆发,叶与掩了掩上扬的嘴角,转而正色道:“方才都是玩笑话,温谷主莫见怪,我倒是不稀罕你这药王谷,但我也不缺什么,这恩,温谷主慢慢还便好,其一便是劳烦你同我那乖徒讲讲他父亲的事,这些年他父亲将他安置在人间却迟迟不归,也是他的一个心结。”

“不用你说我也会同他交代清楚。”温错只后悔自己当初将他救醒,还不如就让他昏个十年二十年,自己也好替陆忆寒寻个靠谱的新师父。

“叩叩。”

“进。”温错心中烦闷,只字高声道。

陆忆寒推门而入,探头探脑地从门后钻进来,他巴巴地望向叶与道:“师父,蔡师伯找你。”

叶与颔首,起身离去,走路都生风。

陆忆寒顺着他离去的方向看去,也不知叶与这是碰着什么喜事了。

“你叫陆忆寒是吧?过来,”温错黑着脸,笑得阴险,“我告诉你个你师父的秘密,想不想知道?”

陆忆寒眼里瞬间亮起来光,不疑有他,噼里啪啦地就朝温错小跑去。

温错悄声附耳道:“我替你师父诊治时,见他背上左右琵琶骨处各有道六寸长的疤痕,我用法力也消除不了,说不好啊,你这师父是妖界叛逃的罪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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