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人间佳节

晴空之下白云悠悠,徐风拨过枝叶,百鸟相和鸣,簌簌风声迭十里。幽深的树丛中淌出一注涓流,一路向下蜿蜒爬行。

陆忆寒低头贴着树根不知在做什么妖,一股水柱自他身前喷涌。

好一副小儿如厕图。叶与顺着那一路的水痕寻到他,见那泊泊流水垂眸不敢视。

“早说让你少吃些,”叶与抬手遮住眉眼,面色不悦,“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像什么话!”

陆忆寒身形一怔,慢吞吞扳过身,不明所以地眨巴着眼,他手指上的芥子终于吐完了沉积的海水,余下几抹水痕滴滴答答坠下。

叶与这才撤下了手,清咳了两声,开口道:“为师寻你好一阵未见你人,你躲在这里偷偷摸摸的,像什么话。”

“徒儿想将芥子里残余的水倒干净,本以为很快,便未同师父讲,是徒儿思虑不周。”陆忆寒低眉乖巧答道。

叶与勉强接受了这回答,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用灵力将水渍蒸干,指尖点了点那枚素银芥子,忽而展开眉目:“你父亲可留给你了件好宝贝,如今你还只是练气,这天品芥子内的空间就足以再塑一座城池,倘若你日后有为,在里面再造一方世界也不无可能。”

“一、一座城?!”陆忆寒瞠目结舌,悄声问道,“这么厉害的东西……真的是留给我的吗?”

“一定是留给你的,”叶与弹指,放出自己的神识直冲那枚芥子,可就在相触的那一瞬乍出一抹温和的银光,将叶与的神识驱退了,“你看,纵使为师修为压你几个境界它也不认我。”

“这芥子灵气淳厚,怕是开了神智,生了器灵,只是如今你的修为太低,它连形都凝不出来。”

“那它岂不是能听懂我说话?”陆忆寒喜见于色,继而他又担心起来,小心翼翼问道:“那我拿它灌那么多水,它该不会生气吧?”

“倘若是个坏脾气,那恐怕——”叶与揶揄道,故意将声音拉得老长。

陆忆寒神情窘迫,嘿嘿干笑两声,将芥子蜷进手心,心想以后在芥子里多装些好东西补偿它好了。

叶与盯着他,总觉着他身上少了几分生气,性子比刚下山那会收敛不少,可他昨晚上瞧着还挺开心的,便佯装伤神叹息道:“刚下山时见你闹腾得很,为师还想着做完委托带你回人间看看, 我看你现在倒是玩够了,不若我们现在就回门派?”

陆忆寒神色暗了暗,却也不再争辩,点头答道:“……好。”

叶与怒其不争,弯腰捏住陆忆寒的腮帮子,揉圆搓扁,眯起眼笃定道:“你分明想去。”

“徒儿离了天玄派才知道,自己修为低得教人发笑,连温谷主一根手指头都比不得,遇事只能在旁站着,还差点害了师父。从前我捣蛋,师父也不曾重罚,那是师父惯着我,不是我有本事,”陆忆寒握住叶与捧着自己脸的那只手,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摘下,直直地望进叶与眼中,“师父惯我一次,便要遭一次罪,徒儿不愿师父遭罪,所以,既是师父决定,便无需再惯着我。”

哟,这蠢徒弟开窍了。

叶与见他抿起嘴不吭声,晓得他约莫又在胡思乱想了,笑道:“为师改主意了,非要带你回人间看看不可。”

叶与一敲陆忆寒半熟的小脑瓜,训诫道:“小小年纪,不许装深沉,为师的不夜天已经够冷了。”说着,一手探向陆忆寒身后。

叶与忽然靠近,陆忆寒立即把腰板绷得像根杆子,屏息凝神盯着叶与不敢乱动。

谁承想叶与一把抽出了他身后的白雪,轻轻一撩便甩飞到空中,稳稳浮在二人身侧。

叶与见他举止怪异,刚想开口询问,陆忆寒却快得像阵风,闷声踏上白雪,一动不动地别过头。

叶与看不见陆忆寒的神色,却能看到他烧红的耳根,有些莫名其妙,只道:“站稳了。”

……

人间街市熙熙攘攘,花灯挂满长街,墙头巷尾弥漫着炮竹烟火,锣鼓声喧嚣,酒肆里腾腾的烟雾刚从窗门挤到大街上,就被铜锣震得四散。顽皮小儿提着花灯笼穿梭于人流间,路人纷纷闪身让路。

叶与同陆忆寒并肩,熟练地散作两路,给那些飞驰的顽童们让开一条道来。

炸耳的欢笑声从陆忆寒身旁窜过,你追我赶地溜远了,他茫然地望向那声音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负手踱步的叶与,神色翕忽。

叶与平眸含笑,抻头远眺,突然觉得手心一沉,他朝身后看去,就见陆忆寒一声不吭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叶与一时没反应过来陆忆寒究竟意欲何为,微微皱起眉头。

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冒失,又想起自己如今已经十六了,再牵着师父的手,未免有些太矫情,陆忆寒连忙将手松开。

叶与抬眼,反手将他拽了回来,一不小心握了个十指相扣,有些意外地轻笑道:“想牵便牵,躲什么?”

陆忆寒两颊烧红,盯着与师父相握的手,紧张得沁出一手汗,像只呆头鹅一样任由叶与牵着走。

他在山上见过这般牵手的都是些亲密的男女弟子,可不曾见过哪个长辈是这样牵孩子的。

“修真界鲜少见到这样张灯结彩的日子,平日里不温不火,想来是活得久了,连带着性子也磨得激不起波澜了,”叶与驻在一处停下了步子,“可为师不想你也将自己修成个冷面无情的修士,行事稳重些当然好,但也别太拘着,天塌下来,为师替你顶着,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你便放开了去做。”

陆忆寒听这话却是另一番滋味,他想一辈子跟着师父,不伤天害理,也能放开了去做吗?

叶与顺着人声鼎沸之处走去,踮起脚张望,一对舞狮翻腾,点地跃上桩阵,绣球被高高抛起,两头舞狮快步争上前去。

前头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叶与这个高个的都还得踮脚,陆忆寒更是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

“想看?”叶与瞥向陆忆寒。

陆忆寒本来听个响也就满足了,正欲拒绝,又忆起方才叶与说不必拘着,旋即又改了口。

“想。”

一声落下,陆忆寒便离了地,白雪悄然出现在他脚下,叶与提起他的领子好让他站稳,二人御剑在空中寻了个好席位,随着绣球的起落,白雪也承着二人一同追逐。

舞狮人见状,抬头看去,操纵着狮头呆呆地眨了眨眼,似是痴愣住了,以为这是来搭戏的,待绣球落下后用脑袋一拱,绣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陆忆寒怀中。

“好!好——好!!”台下一阵欢呼喝彩。

陆忆寒抱着绣球手足无措地看向叶与,叶与抿唇扬了扬下颌,示意他再抛回去便是。

陆忆寒这才放心,将绣球轻轻抛下,就在绣球脱手的那一瞬,一束漆黑的枝条自绣球表面生出,眨眼间便将将绣球团成木编球,侧枝生出了细密的点点火红。

舞狮未来得及细想,见绣球落下便跃上前去夺,绣球又被顶到了上空。刹那间,万般风华绽开,红梅花层层叠叠开满了整个绣球,花瓣如雨,每一瓣又绽出新的骨朵来,纷纷扬扬落下。

众人惊呼,洋溢在这场姹紫嫣红的红梅花雨中,舞狮人也卸下装扮,抬手去接这热烈的红梅花瓣,回过神再望向空中,哪里还有那二人的影子。

叶与带着陆忆寒落在了巷尾,陆忆寒还沉浸在那场红梅花雨中,咧开的嘴角都还合不拢,连连惊叹:“好厉害!好漂亮的梅花!师父怎么做到的?!”

“幻术罢了,若你能参透簌雪剑法第二式,这种雕虫小技自然也不在话下。”叶与见他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趁热打铁,变术法似的从衣襟里掏出一串晶莹的糖葫芦来递给他。

陆忆寒扬眉,心中雀跃全部写在了脸上,伸手接过了糖葫芦。

“辟谷不可荒废,但偶尔满足一下口腹之欲还是可以的,若是喜欢吃,也不用特地背着为师去求你白师兄。”

“知、知道了……”原来这年自己在山上干的事师父都看在眼里,陆忆寒羞赧不已,抓着糖葫芦也不好意思下口,忽而又想起来个五年前他就想知道的问题:“师父,你把糖葫芦藏在衣服里不会把衣服黏住吗?”

叶与挑眉,从衣襟里揣出个雪白的乾坤袋来,束口绣着藏蓝的云纹,看上去品阶也不低,他笑道:“这是为师一位友人的惠赠,为师不爱把它挂在腰上,总嫌它累赘,收在胸口正好,也不容易遭人惦记。”

陆忆寒噗嗤笑出声来,笑得开怀。

叶与也不知自己是戳了他哪方笑穴,以至于他对着自己的宝贝乾坤袋笑个不停,耸耸肩又将乾坤袋收进了衣襟,抬脚便要离去。

巷口透进来的光忽然暗了一瞬,外头似乎有打斗的声响 。

叶与携陆忆寒也快步跟上,刚出巷子,便有一道身影飞了过来,叶与眼疾手快闪身过去,半道截下了那人。

“黄师姐?!”陆忆寒探出脑袋,这才认清了叶与怀里那人。

黄梅梅见到这对师徒,面上恢复了些血色,也不顾整理自己凌乱的长发,拭去嘴角的血痕,快声说道:“有魔修……”

黄梅梅颤颤巍巍指向前方,四个魔修各个手持长刀朝他们奔来。

叶与从黄梅梅手中借来长剑,扭头望向心神不宁的陆忆寒:“守好你黄师姐,他们交给为师解决 。”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