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枯木逢春

“店家,这荧石怎么卖?”叶与点了点那块足足有一拳大的荧蓝彩石,不经意间又瞟了几眼店家的神情——饿了大半个月的豺狼见到肥羊便是如此模样,远远瞧着就已经在心底盘算好待会该先从头吃还是从尾吃,却又生怕到嘴的美餐溜走,动身前还需步步为营,便故作从容地收起嘴里涎水。

“一口价,十块中品灵石。”

听到这价格,叶与不置可否地挑起眉,转而看向陆忆寒问道:“真想要?”

陆忆寒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叶与方才带他去沐芸卿店里订了好几身新袍,已花了不少钱了,他只是见这石头好看,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叶与点点头,拉着他抬脚便要离去。

“诶——等等!”那店家有大叫起来,声音中透着几分心虚,眼咕噜一转,重新比了个价格,“七块中品灵石,给您最低价。”

叶与绞住了身形,陆忆寒也直挺挺刹住脚步,不敢妄动。

叶与头也不回,扬手比了个数,等了片刻未听到回应,拽起陆忆寒就要飞驰而去。

“这…真的不行啊……五块,给您五块灵石的价,您看如何?”

叶与叹息一声摇摇头,从陆忆寒身后抽出白雪将要御剑而去。

店家随即痛心疾首松口道:“四块中品灵石!不能再低了!”

叶与这才笑眯眯转过身,飞快从衣襟里掏出四块中品灵石丢进店家怀里,就在店家半掩着蓝石,犹疑该不该反悔时,叶与已经绕过他的手,将那荧蓝的石头掏进了怀里把摸,闪身而去。

陆忆寒见叶与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眼珠子都要崩出来。

待店家回过神,捧着那四块灵石惊觉自己亏大了,捶胸顿挫悔不当初。

呷!这哪里是小肥羊,原来是只披着羊皮的黑狐狸!

“还说不想要?眼睛都快跟石头贴一块了。”叶与还在为自己的光辉战绩洋洋得意,又见陆忆寒确实喜爱这石头不假,心中平添几分欢喜。

他心知这石头是不可多得的锻材,只怪那店家没眼光。不过敲店家方才的模样,怕是坑骗了不少人,此番行径也不算多缺德。

他不动声色朝萤石内注入了几缕青光,随后塞进陆忆寒怀里。

或许是因为掌柜初次赠予他的那枚朱砂,剔透的珠宝玉石便也天然吸引着陆忆寒的目光,他总是要忍不住多看一眼——当然能据为己有是最好。

只可惜他初出茅庐,囊中羞涩。

“谢谢师父……”陆忆寒从衣襟里摸出来那枚圆润的朱砂,将它同荧蓝的石头凑在一块贴近自己的胸口,阳光穿过,在陆忆寒的白袍上映射出红蓝交错的光斑,流光溢彩的光斑相聚又相融,将衣袍染成绛紫色。

现在他又拥有了一块来自师父的石头,掌柜的石头也不会孤单了。

“师父,你真好。”陆忆寒抬头冲叶与傻傻地笑,这话像一片软绵绵的云,撞进了叶与心里。

叶与挑眉,轻哼着笑道:“你若是晓得为师好,日后为师不在你身旁,你可得自觉些,莫要再给为师惹麻烦。”

叶与提袖翻掌,将手送至陆忆寒跟前,敛起笑颜,淡然道:“白雪,还给为师吧。”

沐浴心身的暖流忽而被截断,暖阳被撤下,白云被染黑,吹来的风也变得刻薄而凛冽,万里晴空瞬息间变作晴天霹雳。

陆忆寒脱力地向后退却,用尽那仅存的气力死死抓住了两块彩石,他茫然地晃着脑袋,鼻头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

“……师父要赶我走吗?”

叶与上前一步要去取他身后的白雪,陆忆寒不让他接近,竟运起了星天步法闪身躲开。

叶与扑了个空,眉头紧锁,厉声喝道:“从安!把剑还给为师,为师不赶你走!”

闻言,陆忆寒愈发肯定,叶与本意就是要逐他出师门,是自己用白雪胁迫他才不得已改口的。

“徒儿做错什么了,师父要赶我走?我不会再给师父添乱了,也不花师父钱了,不要新衣服也不要石头了。”陆忆寒运起星天步法跑得飞快,边跑还边哗哗地掉眼泪,叶与无奈也只得踩着星天步法跟上,可这小子不知又悟了什么,竟幻出虚像来混淆视听。

索性他也不追了,陆忆寒犟得很,当初拜师也是,认定了的事就算是死路也要走到底。

叶与守在一旁,等着他跑累了,倏地闪身立在他跟前。

陆忆寒只顾着瞎跑,猝不及防撞进叶与的怀里,叶与生怕他摔倒,急急抬手轻揽住他的腰。

“就这么怕为师赶你走?”叶与絮絮问道,待陆忆寒站稳了这才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分明温错同他说起他父亲身陨时半滴眼泪也没掉,还以为他长大了便也不是从前那个爱哭的孩子了。

陆忆寒死死护住身后的白雪,却还是不敌叶与轻轻一抽,白雪剑便俯首称臣,乖乖回到他手中。

“我听师兄师姐们讲,弟子们学成后就要出师,要离开师父,可徒儿什么都还未学成,缘何师父要赶我走?”陆忆寒背上一松,只好将两块石头攥紧。

“谁说要赶你走?”叶与将白雪召回体内,那轻巧的快剑随即消散在风中,“其他弟子是其他弟子,你是我的亲传弟子,怎能一样?为师还等着你继承我的衣钵呢,哪里舍得让你漂萍浪迹去。”

“反正为师不夜天也清净少事,你就在不夜天同为师待一辈子,哪也别想去。”

陆忆寒这才可怜兮兮探出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叶与,略带哭腔问道:“那、那师父为何……”

叶与拂袖,从手中幻出一柄玄柄银身的长剑,剑锋染着一抹金,他将剑送至陆忆寒跟前,“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能总用为师的本命剑,你灵根属金,这剑便用千年玄铁锻以金魄石铸成,既利于你引灵又助于你修炼。”

陆忆寒受宠若惊地接过那柄剑,翻来覆去地打量抚摸,看看师父,又看看剑,再看看师父,又看看剑,沐浴身心暖流又喷薄而出,乐得他喜不自胜,将身后的刀鞘取来一放,竟还能用,这剑跟白雪的身量也相差无几。

“还有这个,这本阵法秘籍是你师祖传与为师的,现在为师将它传与你,除去书册上原有的五百七十一种阵法外,为师早些年又在游历时补了二百一十三种,每个阵法旁都有详注,是你师祖和为师毕生心血。”叶与掏出一本古旧的书册递给陆忆寒,书页的边角泛黄,里面还夹着一叠厚厚的皱纸。

“至于白雪,为师将要闭关,需带着它一起。”

陆忆寒顿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问道:“师父要闭关?怎么突然要闭关?”

“因为你。”叶与负手淡笑,又忆起跟陆忆寒相遇以来的桩桩件件。

仙魔大战后,崔容皓说他失了剑心,不配用剑,他也认命不再修剑,将大战中的记忆封进了自己的两把剑中,致使他对千年前仙魔大战的细节一无所知,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记忆不会无故封在剑里,不好奇、不探求、不触碰,如此便也算放弃了成仙的机会。

自他封剑以来,修为便不再长进,好在他不追求长生也无心称霸天下,就在门派里带带未能引起入体的孩子也知足了。

可他是天才剑修,师承剑圣肖青遥,要他放下追逐所崇师长的脚步和自己的本心何其难?何其痛?

他无法全然放下,便在孩子们面前以枯枝代剑跳“五禽戏”,逗得他们开怀不已,却无人瞧出这套“戏法”实则剑法。

——除了陆忆寒。

他非但瞧出其中端倪,还将招式记得分毫不差,让江洛熙递剑于他——此时距离他最后一次执剑已相隔千年。

他执意要拜自己为师,无论自己如何刁难便也不肯死心,在那无人问津的角落寻到自己遗弃的本命剑,剥落了它蒙尘的外壳。

陆忆寒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却无畏于任何汹涌险恶,他冲进异火之中以白雪为一方引灵柱扑灭异火,救自己于危难,又让他重新感知到白雪与自己的联系。

他看到了自己心底的渴求。

他不想——

他不想就此抛弃自己的剑。

不想受制于人。

更不想……

让陆忆寒有个颓败的师父。

“少则七年,多则十年,为师闭关期间若有什么问题,可去寻求你掌门师伯帮忙,如今你也算通过初试,亲传弟子每月应有的俸禄你也会有,”叶与抬手捏诀,一道月白的咒文层层叠叠浮现,他轻轻推掌,咒文便被打入了陆忆寒眉心,“这是为师的一缕神息,可抵元婴修士全力一击,若非大乘修士,谁也发现不了你半魔的身份,切记在外不要生事,倘若不敌逃跑便是。”

“怎么那么久?师父不能少闭关几年吗?”陆忆寒又焉了下去,幽幽问道,活像个小怨妇。

叶与一敲他的眉心,摇了摇头。

“所以为师闭关前再为你最后演示一遍簌雪剑法第二式。”依陆忆寒方才逃时幻出的虚影来看,这第二式也快被他参透了,叶与暗笑陆忆寒这悟性倒是有几分自己当年的风采。

凉风骤起,一眨眼,陆忆寒又回到了不夜天。

雪月楼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楼前的梅花树也还是光秃秃的一根杆子。

叶与手执白雪,步伐宛若群星般散开,脚下忽明忽暗,短短几息间便流转至远处,他挂剑身侧,剑从闪烁,映出他的侧脸。

一片雪花落在陆忆寒的鼻尖,他抬头看去,空中落下了细细雪花。

“歘——”远处传来一声迅捷,叶与忽而撩剑回身,快步冲陆忆寒刺来,随着他身法的变换,白雪剑分出了数柄,凭空虚浮在他身侧。

陆忆寒眼前一晃,辨不清这数重幻影到底哪一重才是真,连忙抄起手中的剑横抵在身前,拉下眼帘。

“乓——”

上一刻还在眼前的叶与,不知何时出现在陆忆寒身后,他挽剑收势,继而刁把挟住剑柄,用剑脊拍在陆忆寒的脑瓜上,发出一声亮响。

“为师让你好好瞧着,你闭眼作甚?”叶与握住陆忆寒执剑的手,将他的身体扳直,“不要分心,你需得看仔细了。”

叶与挟住陆忆寒另一只手,领着他快步落下,刹那间,落雪飞溅迷人眼,叶与出招迅利,起落之间更是寻不见剑影,若非陆忆寒此刻有叶与牵着,恐怕又要被叶与的虚影骗了去。

陆忆寒脚下星天步法不停,勉强跟上叶与的行动。叶与那利落而迅捷的劈撩横扫愈发狠厉,渐渐地,陆忆寒像是发现了此中玄妙。

叶与挥剑看似大开大合,实则留有余力,举手之间皆为虚势,配合移形的星天步法便成就了这簌雪剑法第二式。

若非参透,便永远不知道下一招是在何处,是虚或实,全在执剑人一念之间。

叶与疾翻玉腕,白雪剑倏然发出一声嗡鸣,周身散出浅白的剑芒来,漫天细雪还未触及到剑身便被剑芒融成一缈雾。

他松开了陆忆寒,孤身与纷杂的雪影交叠。

此刻,陆忆寒不再被叶与的虚招迷惑,执剑上前,随着叶与一同运起簌雪剑法第二式来,他追逐着叶与的步伐,笨拙地模仿着叶与,拼命不让自己被落下。

又是一息间,叶与的动作突然一滞,剑芒也微弱了下去,崩剑力道不足,执剑的手不住地颤了颤,即便如此,他非但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更加猛烈地催生灵气灌入白雪中,出招尽显杀意。

“哐咣!”陆忆寒撤步一晃,翻身落在叶与身旁,直臂点剑,挑起叶与猛然刺偏的一式,这才唤回了他几分神智。

陆忆寒同叶与并肩,轻声在他耳畔吐息:“师父,我跟你一起。”叶与刚清明片刻,耳边又传来陆忆寒朗朗脆声,差点又被他蛊晕过去,转头对上陆忆寒盈盈笑颜,耳根浮起一层薄红。

叶与颔首,弹指间便与陆忆寒一同持剑,窜出数尺,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浅而纷乱的脚印,每每叶与错偏,剑芒熹微之时,陆忆寒便附身相辅,轻柔而耐心地将叶与的剑引向正轨。

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谁才是师父,谁又是徒弟了。

二人身影交叠,在大雪中流连,分不清彼此,他们谁也没发现,门前光秃秃的梅花树已然悄悄抽条,在这寒冷的冰天雪地中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下一章开始小徒弟就要长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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