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旧忆成缚

寒来暑往,凛冬翻了几载春又归,春意总是出其不意地到来,捎上三两朵明晃晃的黄素馨,拨开秃树的旧皮,在某个夜晚肆无忌惮地迸发出生机。

钟啸之素来喜爱侍弄花花草草,望见屋外满眼暖融融的春意,心中也跟着明媚起来——身为天玄派掌门的他难得偷闲,能同其他弟子们一样,散漫地沐浴在春光下。

他听到不远处有簌簌风声,如雷般迅捷的身影闪过,压折了正欲成就一番事业的嫩草,甚是煞风景。

“钟师弟,今日不忙吧?”那身影晃到钟啸之跟前,抖了抖身上的灰,领口交错的翠竹纹路也好似要被他抖下几片竹叶来,他抬手亮出自己那坛漆黑的瓷宝贝淡笑道,“陪你师兄我喝几杯。”

“可别,我不饮酒,劝你也少喝。”钟啸之倒退半步,对此人避如蛇蝎。

若是翻开《仙门百家异物志》,寻到天玄派大千落峰主那一栏便知,谁要是同这千杯不醉的峰主共饮,保准被哄得连自己三岁尿裤子的事都说出来。

钟啸之同他是自家人尚且吃过亏,哪能再上他的当,怕是这没心没肺的师兄又想打听八卦了,非得从他这个掌门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千年琼浆,师弟不能白费我一番好意吧?”萧天成面露惋惜,“这里面蕴的灵可比你打坐四五载都要多,真的不同我一起?”

钟啸之的脸微微抽动了一下,眯起眼将目光挪向那漆黑的酒坛子,抬眼对上萧天成故作心伤的脸,警惕道:“这等好事,只找我?”

见鱼上了钩,萧天成随即移至钟啸之身旁,有理有据地答道:“蔡师弟早就不知跑到哪云游去了,没这口福;左师弟就不提了,让他喝口酒,能抱着我哭一宿;至于叶师弟……他这不还潜心闭关呢嘛……”说着,萧天成提着酒坛又朝钟啸之使了个眼色。

钟啸之闻言,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最终还是应下,领着萧天成进了屋。

“说来叶师弟闭关也有三四年了,没想到这次他竟真的改了主意,我还以为他要浪费那一身修为,荒度一生。”萧天成替钟啸之斟满酒,熟练地将酒盏推至钟啸之跟前。

钟啸之舍不得那一坛的灵气,硬着头皮跟他对饮:“我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终于是想通了,自从他收了亲传后整个人就变了不少,他那亲传虽说是个半魔,但也是个澄心的孩子。”

萧天成颔首,将琼浆一饮而尽,哼笑起来:“那孩子倒是听话,就算没有叶师弟亲自监督,也乖乖在那天寒地冻的雪山上潜心修炼,我那两个亲传女娃娃,一个跟着蔡师弟手下那小子乱晃,一个天天想着法子折腾我。”

“人家门派都是男娃娃调皮捣蛋,怎的我们天玄派反倒是女娃娃不让人省心,我家梅梅不也是,为了找一个身份不明的修士常年在外游历,还是左师弟那亲传徒弟暗地里关照着,”钟啸之黯然失笑,问道,“你家秋霜人小鬼大,心思多得很,怎么,她又给你惹祸什么祸了?”

萧天成捻杯盏的手一顿,想起昨晚她说的荒唐话来,无奈地摇摇头,他身后披散的万千青丝中,又有一根悄然转白。

钟啸之有些醉了,不甚清明地摇了摇脑袋,只手扶住自己的脑袋打起了酒嗝,他酒量浅,要说这天玄派唯一能陪萧天成共饮的,还得是叶与。

他的眼皮摇摇欲坠,萧天成的影散作二十八个围着他跳舞,萧天成奸计得逞,收起了酒坛。

他可不能让钟啸之真的醉过去,那他还怎么问话?

他心绪不宁地问道:“师弟,我知你学识渊博,阅尽藏书阁的古籍,师兄想问问你,倘若修无情道之人在出世境之末又动情了……会怎样?”

钟啸之忽而坐得笔直,破口大喊道:“我们师兄弟…嗝……中属你年纪最大,修为最高,到头来却丢下我在洛书局累死累活,自己跑去外门弟子那享清福!你修的这无情道当真……嗝…当真是无情!”

萧天成见过的醉态多了去了,左修然这小子醉了只会嚎啕大哭,蔡百晟醉了喜欢同灵植说话,钟啸之醉了便是喜欢唠叨。不过他至今还未见过叶与的醉态,他这小师弟是个聪明人,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再多的,他也不要了。

萧天成轻叹一口,目光游到天边,静静等着钟啸之把经念完,钟啸之絮絮不止,终于讲得累了,这才开始答了话:“你……分明最是有情有义,当年为何还执意要修无情道?”

“当年只觉得这情念旺盛过头,恼火得很,一气之下就修了无情道,自那以后确实觉得轻松不少,再者修无情道能少渡几道雷劫不是?”萧天成轻飘飘答道。

“也是,兴许你本就该修此道,放眼四界,四十岁…嗝……便渡过入世境,百岁已在出世境中抓住晋升的机缘,也就只你一人了。”

钟啸之攥着空酒盏在手中摩挲,不疾不徐又道:“修无情道最忌讳的便、便是在出世境时动情,此刻若是后悔,此前历的苦啊难啊,顷刻间便弥散了,古籍记载曾有前辈踏错这步……嗝…须发尽白,先前避过的雷劫也一并落下。遭得住,尚留有灵根,还能从头修起;遭不住……便是死路一条。”

“这样啊……”萧天成释然地长叹一口,盘算着自己是挨几道雷劫划算,还是错失真情划算。

“所以师兄你可……”钟啸之话未出口,萧天成便抱着自己的酒坛子向钟啸之眉心打去一道灵力,让他彻底昏睡过去。

“师弟日理万机,也是该好好休息了。”

……

天玄派的洞府匿于洛书局的后山,寻常人来此处只能看到平平无奇的青山,唯有得掌门手谕,执令驱散结界方能寻到洞府入口。

黝黑的洞府中零散的晶簇冒着幽蓝的光芒,此外,还有一柄雪白的长剑凭虚吊在空中,周身泛着月白微光。

漆黑的人影就盘腿坐在剑下,若非被幽光照着,就要跟黑暗融成一片了。

叶与不断吸纳着洞府的灵气,放出神识钻入白雪剑中去拆除那蛛网密布般的封印。他先前倒也有耐心,将这些不知为何的记忆一层又一层包裹。

闭关这些年,他在这洞府里吐纳修炼,闲暇之余就去拆白雪剑内的封印,他翻手结印,剑内的封印又被扯下一个角,看着那流出的一点记忆缓缓钻入自己眉心,他有些隐隐不安。

到底是多么骇人的记忆,以至于从前的他要做到这种地步?

叶与阖眸,打坐运气,逐渐与那团不安的记忆相融。

眼前的景象化作一片萧瑟荒凉,天边是猩红的霞光,地上是模糊的肉块,满目皆是令人作呕的气息,天地交相辉映,不知是地上的血染红了天,还是天边的霞照红了地上的血。

叶与握着白雪,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有言剑圣之徒叶与执有双剑,一柄名曰“白雪”,通身雪白,是以凝气化实的本命剑;另一柄名曰“红梅”,剑柄处纹有腊月傲梅,剑脊漆以朱丹,此剑一出,非饮血不得入鞘,是名副其实的杀剑。

现在这柄染血的杀剑被叶与丢在前方,孤零零躺在地上。叶与茫然地望着红梅,胸腔里积蓄着滔天的悔恨,连呼吸都觉得像是有烈火灼遍内脏,可他仍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摇摇晃晃起身,抬手要去拾红梅,却发现自己一身雪白的袍子被血水洇成红色,心下大骇。

可他只是旧忆的见证者,并不能改变什么,只能依照着旧忆行动。

他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抬手抹去,竟是滚滚流落的泪水,他越是想要止住眼泪却像是一缕缕断线的银丝垂落在空中。

叶与发疯般地提着两把剑在四下仓皇找寻着什么,他逼自己同地上无名尸首相视,有些人死也未能瞑目,那双红瞳赤裸裸暴露在空中,瞪着往来的一切,叶与一边干呕着一边在这尸堆中奔逃,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

——他们多数是魔修,还有一部分是魔族。

他奋力回忆,只想起自己是要寻人,却可那张人脸被一团黑雾挡住,怎么也看不清。

叶与在死人堆中绝望地悲鸣着,口舌自然地张合,吐出了声音:“师父……”

顿时,那被黑雾遮住的人脸清明了,正是叶与的师父——肖青遥。

叶与眼前的景象又模糊了,记忆收束成一条线迅速抽离,叶与眼疾手快抓住了记忆的末梢,迷迷糊糊看到他划破掌心血祭红梅,将它抛至阴沉的上空,红梅嗡鸣不断,似是极为痛苦,它周身泛起红光,忽而乍亮,叶与当即闭上了双眼,从记忆中脱离了。

“咣当!”白雪从空中坠落,却无人接住它。

叶与扶着墙喘息,与旧忆融合后,他胸口仍残存着那股悔恨,他迅速捏了几个清心诀这才缓过神来。

他只得重新入定,再去细细拆除白雪剑上的封印。

不知为何,与那旧忆融合后他愈发心神不宁,拆除封印也频频出错,叶与不耐烦地将白雪弃至一旁,转而吸纳洞府中的天地灵气。

灵气也同他开起了玩笑,在他周遭漫游却不肯汇入他的丹田,分明只差一点他就能够到元婴后期的边际,未得灵气滋养的元婴在他神识中嘤嘤哭嚎,他只好收势吐息,睁开眼。

看来他得再去仙魔大战的旧址看看。

叶与偏过头去,看到洞府的石壁上已然凿出了数千刀刻痕——这洞府不见天日,唯有依靠洞口细微的冷暖之差判断时辰,粗略算下这些刻痕,也有四年了。

也不知道从安如何了,在不夜天过得好不好。

思及陆忆寒,叶与胸口又冒出了些暖意,看着紧闭的洞府大门,他有些按耐不住。

他若是提前出关,那孩子会不会欢喜?

叶与躬身捡起了白雪,食指轻点剑格,白雪便被他召回了体内。

他短暂地驱走心头的悔恨,一步步走向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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