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道义之交

叶与刚出关,本想向掌门报备一番,却发现他抓着个空酒盏,倒在案桌上睡熟了,想起钟啸之这些年为门派日夜操劳,叶与也不愿扰他清梦,于是越过他,径直往不夜天的方向去了。

天色稍暗,有连绵的细雨濛濛落下,敲打着刚萌发的万物,待到叶与踏足不夜天时,这细雨已然成了细雪,轻轻落在地面。

一抹惹眼的乍红引得叶与侧目,他快步前去,看到门前那棵梅花树竟生了花,火红的梅花开遍枝头,团团锦簇好不可爱。

叶与讶然,抬手轻触红梅柔软的花瓣,上覆的白雪被抖落,融在他的指尖。

“从安——”叶与淡淡笑起来,高声唤道。

可雪月楼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叶与抿唇走向陆忆寒的那间居所,敲了敲门,无人回应。

他抬手想推门而入,忽而又顿住了身形。

陆忆寒如今也有二十了,就这样私自入他居所有些不妥,转而他散开神识去探,屋内确实无人。

陆忆寒如今行动自如,若不是在天玄派便是在外接委托了,倘使自己运气好,应该能在其它峰碰上,要是不在,他再去问问天衍宗便知。

叶与悠哉地背起手,又往百草居踱去。

——从前陆忆寒闲来无事就爱往百草居钻。

……

雨势渐起,春雷滚滚,天还是阴沉了些。

百草居植被茂盛,人虽不喜阴雨天,花草们得了雨水的滋润却是快活不已。

“咻——”厉风闪过,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灵植刚抖擞着身子迎接大好春光,眨眼间就被拦腰斩成两段,死无全尸。

一双身影前后疾掠,前头那人狼狈地奔逃,身上脸上都沾满了湿泥,手背上还有几道隐隐的血痕,一刻不歇地在雨中狂奔。

身后之人穷追不舍,长剑在他手中寒光凛凛,剑锋金光闪烁,将坠下的雨珠斩作两段,执剑人杀意尽显。

“白辰,我要你命!”说罢,那人挥开长剑,踏碎虚空,长啸着刺向逃命人。

白辰神色慌乱,飞快咬破手指强行催动手中符箓,却因匆忙无法完全发挥功效,闪身瞬移到了另一头,脚一滑栽进了泥潭。

白辰挣扎着从泥潭里抬头,一抹黑色的身影撞进了他的眼,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飞快哭丧着脸喊道:“师叔!叶师叔!陆忆寒想杀了我!!!”

“你以为我还会信吗?就算是师父来了也拦不住我!”陆忆寒挂剑回身,撩起长剑撕裂长风,甩出一道杀气腾腾的剑气。

那剑气凶猛,咆哮着侵蚀每一寸安宁,余波将地面残存的绿意卷作一片荒芜,直逼刚爬起来的白辰。

叶与只手提起白辰的领子,拽着他往旁一拉,那剑气便有惊无险地同白辰的后脑勺擦过,转而在叶与眼角留下一道血口。

陆忆寒浑身一怔,腾腾怒意也如同被他斩断的草一般,削去半截。

“师、师……”陆忆寒顿时松开了手中的剑,长剑“咣当”一声落地,“弟子……恭迎师父出关……”他声音愈来愈轻,逐渐没了底气。

叶与凛冽着神色,眉心微动,瞥向自己眼下,抬手用指腹抹去了血迹,冷声道:“跪下。”

这漠然而又疏离的声音给了陆忆寒当头一棒,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不由自主地朝前迈去,迫切想要辩解:“不是……师父、师父你听……”

“跪下!”叶与高声怒斥道,决绝得不给陆忆寒一丝开口的机会。

陆忆寒“咚”一声跪在地上,泥水漫过他的膝盖,粘湿了叶与为他定的那身白袍,他敛去了少年时的跳脱,身形也长了不少,眉目生得愈发俊朗,脸上却挂着与年纪不符的茫然。

若非看见他惯爱在左耳前编的细辫和手中所执的金首剑,叶与几乎无法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叶与面色阴沉,一步一步踩过泥潭,每落下一步就像是碾过陆忆寒的胸口,将他的心碾作一捧灰。

陆忆寒不敢抬头细看叶与的神情,弓着脊背跪在地上,看着那双黑靴行至跟前,头顶传来叶与的质问,“我当初赐你此剑,可是让你向着同门的?”

阴风怒号,大雨泼洒在陆忆寒身上,同叶与的话一起直戳他的脊梁骨,一口气悬在他胸口,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猛然抬头,眼眶通红,想开口辩解,却看到叶与那副又悲又恨的神情。

他让师父失望了。

便只敢颤着嘴唇答道:“不、不是……”

叶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了,抑着心头的怒意,冷声道:“剑留下,滚去思过阁反省。”

思过阁是仅次于诛仙台,用于惩戒弟子之地,在里面无法动用任何法术,终日无人做对,只与黑暗陪伴,悔过自省是唯一的出路。

此前叶与还从未重罚过他,无论他在山上如何闯祸,叶与都替他担着,别说是思过阁,就连跪都是鲜少的。

“是……”陆忆寒死咬牙关,将那口气嚼碎了咽下肚,恭敬奉上长剑,黯然销魂地下了山。

看着陆忆寒逐渐远去的背影,叶与横眉相扣,将身后的鹌鹑捉了出来,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厉声问道:“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白辰瘪嘴,慢吞吞挪回屋内,端出一个小研钵递给叶与,别过脸闷声道:“我不小心把他的朱砂磨了,都跟他说了会再赔他一个,他死心眼,不乐意,就拿剑追着我砍。”

叶与看着眼前满满一钵朱砂粉傻了眼,白辰这小子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手劲倒挺大,那么大一颗朱砂竟让他给捣成了细粉。

“谁让他随手放桌上,我还以为是谁送来的药呢,不就是颗朱砂嘛,我赔他就是。”白辰哼哼着,丝毫没有悔悟之意。

“……你赔不起。”叶与沉默半晌缓缓开口。

白辰心里只有被陆忆寒追杀的窝火,听叶与话里竟还向着陆忆寒,更是炸毛,大吼道:“我有什么赔不起的!大不了我回风波谷找我娘去讨,比他那个大十倍!”

“大百倍也抵不过这一颗,”叶与阖眸长叹,“这是刘掌柜生前留给从安唯一的念想。”

叶与意味深长地看着白辰那一瞬间惨白的脸,端着那钵朱砂下了山,留白辰痴痴愣在原地。

……

随着思过阁大门闭合,陆忆寒脱力地摔在墙根。

阁内漆黑一片,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怔怔盯着地板发懵。

他是疯了吗?

因为一件死物就要对同门痛下杀手。就算真的杀了白师兄又如何?那颗朱砂也不会因此恢复原状。

逞一时之快,换来另一个无法挽回的死局,这样的他,和未开灵智的飞禽走兽又有何区别?

他这些年日日夜夜盼着叶与早些出关,为此,修行一刻也不曾懈怠,他一边暗中调查血海门和天魔殿,一边去天衍宗接委托,好不容易攒了些灵石,正打算过几日为叶与多挑些出关礼备着。

却被自己搞得一团糟。

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哐哐捶着地板,指甲几乎都要嵌进地里,恨不得将自己抽筋扒皮才好。他自贱好一番,这才颓然瘫倒在地上,怀里那颗孤零零的蓝色萤石从他衣襟里滑落,一骨碌滚到远处。

陆忆寒又想起叶与嫌恶的神色,忧惧逐渐从脚底蔓延,裹住了他仅存的那点理智。

叶与提前出关,他非但未来得及好好恭迎,还在叶与面前持剑伤人,若非叶与今日及时赶到,白师兄恐怕就要真要成自己手下一缕亡魂了。

陆忆寒不敢往下细想,逼自己闭上眼,将杂念全部驱走,可在思过阁他连清心诀都捏不出来,惶恐如大浪般将他高高悬起,又忽而落下将他的魂拍散,折磨得他苦不堪言。

他死咬下唇,眼眶酸涩,如同那千百个孤身一人的夜晚一样,口中不停念着“师父”。

掌柜给的朱砂没有了。

师父也不要他了。

在思过阁捱得久了,便也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身堕在黑暗中,反复回味那日雨中的过错。

陆忆寒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门被打开的那一瞬,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再抬手去遮,只是飞快拉上了眼皮。

“你可知自己错在哪了?”

是叶与的声音。

陆忆寒猛然睁开眼,手足无措地从地上爬起,伏跪在地上,卑陬失色道:“……徒儿知错,徒儿不该为了死物而动下杀手,徒儿愧对师父赐我的剑,愧对师父敦敦诲,师父怎样罚徒儿都是徒儿该受的,只求、只求师父不要……!”陆忆寒倏然抬头,余下的话全部卡在了喉间。

叶与仍是一袭黑袍,负手立于光中,眉宇间透露着淡淡的无奈,挪开了肩上那只长臂。

只见叶与身旁站了个未曾见过的男子,身着天青祥云锦服,外披薄罗长袍,眉心一竖琉璃焰,耳上挂着对银环缀片叮当作响,正含情脉脉地盯着叶与。

那男子闻声扭过头去,重新立直了身板,俨然一副鹤骨松姿,英气凛然地轻瞥陆忆寒一眼,随后轻蔑道:“小阿与,这就是你徒弟?你何时眼光这般差了?”

叶与抬手捂住他的嘴,压下心中的郁结,对上陆忆寒双眸道:“既已悔过,又念在你是初犯,这次为师便不再追究。”

“……可倘若,你日后还是这般意气用事,酿成大祸,可别怪为师无情。”叶与匀出另一只手,拂袖一挥,那柄金首长剑便静静躺在了陆忆寒跟前。

陆忆寒惶惶不安地将长剑收进怀中,余光却忍不住向叶与瞟去,就见叶与身旁的男子同叶与举止狎昵,二人相视一眼都像是在眉目传情,胸口莫名泛起酸涩。

叶与方要收回捂住男子嘴的手,忽觉手心触到一阵软热,吓得他急忙缩回手,皱起眉头愠声道:“祁方,你干什么!”

“反正都是要与我同处一室的人了,还怕羞不成?”祁方说着,又要往叶与身旁凑,叶与见此侧身一闪,让他扑了个空。

“我只说让你住在雪月楼,何时说要跟你同处一室了,”叶与不动声色又躲远了些,眯起眼盯着祁方,“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山去。”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祁方重新拢了拢长袍,朝叶与投去一抹笑意。

陆忆寒将长剑箍在怀中,微微张着嘴,看着这二人好似在打情骂俏般一言我一语,脑中嗡嗡作响,就那么呆呆跪在地上,竟忘了起身。

叶与这才想起一旁长跪不起的陆忆寒,清咳了两声,极不情愿介绍道:“起来吧,这是为师年轻时识得的道义之交,你唤他祁前辈就好。”

祁方翻袖而立,目光灼灼凝视着陆忆寒,举棋若定淡然笑道:“何必如此生分,就叫我师丈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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