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祭拜

陆忆寒随叶与回到雪月楼时已是深夜,天空清朗,无雪亦无云,还能觑见几枚闪烁的星点。

他进了屋,却不急着将身上的东西安置好,而是伏贴在门上,偷偷听着门外的动静,确认门外传来两道远近各异的关门声,他这才放下心来。

叶与没有再罚他,他本该高兴才是。陆忆寒捂着自己的胸口,神情低落,他明明没有受伤,这里还是闷得慌。

四年未曾同师父相见,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再逢时的情景,或是将不夜天好好打点一番,带着其他交好的师兄师姐们恭迎;或是自己做好羹汤,在雪月楼等来与师父团圆;亦或是在飞雪中舞一遭簌雪剑法,博得师父一笑……

陆忆寒从床底翻出一个大木箱,解开了上面的锁阵,只见箱内整整齐齐放着一叠画像和几块奇形怪状的灵石。

他差点酿成大祸,自师父出关那日至今都不敢抬头直视叶与的脸,更无机会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他捻起最上面一张,轻抚着纸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叶与眼角下那颗泪痣,自己画技不精,这惨淡宣纸上的人像还不及本人风采的万分之一。

自己本该描摹的是簌雪剑法的招式,每每想得入神,笔尖便不由自主动起来,再回过神时,笔下的招式全部变作了叶与的模样。

他一面厌弃自己拙劣的画技,一面思念着师父又舍不得丢弃,就将这些画藏在了箱子里。

陆忆寒敞帚自珍地将纸页小心放回箱子里,又从箱子里取出另一块碧绿清澈的玉石来,只是这玉石的形状着实有些难以入眼,说是玉珏又不太圆滑,雕刻的图案面似马耳似兔,让人夸不出好歹来。

陆忆寒毫无自知地将玉珏温在手里把玩,又从案上取来雕刻打磨的工具,继续细琢着那块狗啃玉。

他本想着还能再雕琢些时日,反正距离叶与出关还有好些年,却不料叶与提前出关,现在看来只能加紧赶工了。

他的指尖擦过桌上的油灯,四方小屋瞬间亮了起来,陆忆寒雕得入了神,一坐便是彻夜。

窗前透出一道白光,陆忆寒抬头,这才惊觉已是清晨,他将玉珏收进衣襟,走到叶与的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细声问道:“师父,醒了吗?”

屋内许久都没有回应,陆忆寒悻悻转身,抬脚便要离去,叶与却突然将门拉开了一条缝,他身上的亵衣松松垮垮,眼角微红,疾声问道:“为师在,怎么了?”

陆忆寒透过门缝看到叶与衣衫散乱,肩头的衣物几乎要滑落下来,一眼便能看见他的胸口,喉间不由一紧,磕磕绊绊答道:“徒、徒儿想……”说着就要将衣襟里那枚玉珏掏出来奉上,却听得屋内传来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祁方一把揽过叶与肩头,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收拾得严严实实,冷下脸剜了陆忆寒一眼,“我同你师父还有要事相商,若非人命关天,就自己上一旁玩去吧。”

叶与看着那只勾住他肩头的手微微皱眉,沉声半晌,又缓下语气看向陆忆寒:“为师确实还有事与他相商,近日门派内也无事,许你几日休沐,若非要紧事便也不必日日寻我。”

陆忆寒哑然,昨日他分明听得两道关门声,祁前辈又是何时进的叶与的屋子。

他随即耷下要取玉珏的手,颔首恭敬答道:“徒儿遵命。”说罢,便形如一阵风般逃走了。

……

白辰偷偷溜回风波谷,在自家的藏宝阁里大采购,终于在木架的顶上找到个镶着金纹的玉盒,他打开来一看,里面用软纱垫了数层,小心地将一个拳头大的琉璃珠托起。

就它了。

白辰欣然一笑,将玉盒收入囊中,听得背后一声凌冽,吓得他一个激灵。

“你还知道回来?”

白辰僵硬地转过身,窘迫地冲来人笑了几声,忸怩地答道:“舅、舅舅……你没跟我母亲…赴宴去啊?”

白涯子神色淡漠,冷得像尊冰像,开口答道:“我喜静,向来不爱赴宴,倒是你,今日怎么想起归家了?”

“我、我太久没回来了,想来看看风波谷有没有什么变化……”白辰将玉盒又往身后藏了藏,信口胡诌道。

“变化?怕以后找不着家?顺不着东西?”白涯子早就看见他拿了件灵宝藏在身后,也不再拐弯抹角,耷下脸道,“手拿出来。”

白辰不敢忤逆他这冰山舅舅,乖乖将盒子捧到跟前。

白涯子只是一瞥盒上的纹路便知里头装了什么,一把端走玉盒说道:“这可是天品的避火琉璃珠,是我入元婴境时器宗送来的贺礼。”

白辰汗颜,哪里晓得自己挑中的珠子正好是白涯子的东西,紧张得扣起了手指,目光闪躲。

“我…我就是见这珠子好看,拿回去想欣赏欣赏……”

“天玄派那荒山就这么好,值得你一去十余载不归家?”白涯子只手将玉盒送归白辰怀里,“你要是肯回来,承了你母亲的位置,这藏宝阁里哪样东西不是你的。”

“我不要,”白辰闷声答道,“天玄派有那么多同门师兄弟陪我,师父也待我不薄,哪里不比这里好?再说我离开这些年,也不见他们来寻过我。”

白涯子面色不改,又答:“你父母心里是挂记着你的,不然你以为以你的本事,蔡百晟又如何会收你做亲传。”

“胡说!师父分明是因为我根骨奇佳才收我做亲传。”白辰高声反驳道。

“信不信由你,”白涯子不愿与他多做争执,将他撂在原地转过身朝门外走去,“你来过之事我不会告知你父母,这琉璃珠你想要便拿去吧,望你有空也多回来看看他们,少让他们操你的心了。”

白辰抱着玉盒在藏宝阁驻留许久,咬牙离去了。

……

人间也正是绿意旺盛之时,翠绕羊肠,大好春光一直通到山顶。

陆忆寒循着记忆来到一处无字碑前,提着一篮子的吃食,将碑前腐坏的果子换成新鲜的,又翻出三支香烛插在泥里,用符咒引燃。

如薄纱般的袅袅青烟徐徐向上,香火味散开,令人心静悠扬,稍稍安抚了陆忆寒燥乱的心。

“掌柜,我又来看你了。”陆忆寒跪坐在碑前,声音轻缓。

“你还记得先前来我们药铺的那个黑衣服仙师吗?我现在是他的徒弟了,我跟着师父学了很多东西,师父教我剑法,教我写字……”陆忆寒从篮子里取出一小坛酒斟满碑前两个玉白酒盏,“如今我也是能独当一面仙师了,很厉害的。”

他沉默半晌,又缓缓启齿:“抱歉啊掌柜,每次来都跟你重复这些,可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陆忆寒拿起其中一盏酒,看着上面的涟漪思绪飘扬,喃喃低语:“但我把你送给送给我的朱砂弄丢了,就是你说和我眼睛一样漂亮的那颗……对不起。”

“……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害你的魔修,替你报仇。”他将那盏酒一饮而尽,辣味传遍舌尖,伴有一股陌生的苦涩蔓延在口腔,他的脸皱成一团,却还是强忍着把酒咽下肚。

这滋味莫名同他现在的心境相合——他的心也辣辣的,苦苦的。

他又斟了一杯酒,痛快灌下,每每尝到辣得舌尖发麻时,那些淤积在心中的苦闷仿佛也像是被冲散了,好似这酒能懂得他心中痛一般。喝到最后,他直接捧起酒坛牛饮起来。

陆忆寒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要与天地相融,压在心底的悲愁如潮水般泻出,他眼前恍惚,看什么都在摇摆,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压根不听使唤,一个失神便栽倒在无字碑旁。

他悠悠支起身,缓缓爬向石碑,环抱住那块冰冷的石头呜咽起来,眼前恍惚间又闪过掌柜饮酒过后眯着眼,一脸愁苦的模样,陆忆寒抬手刚要触及,那幻影就消散了。

他登时觉得冷,胸前炙热跳动的心又在提醒着他这才是现实。

一股清香扑来,带着檀木的清幽和橘枳的冽香拂过陆忆寒的鼻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去看,就见一块漆黑的巨大煤炭立在自己跟前。

“几年不见还学会喝酒了?”

煤炭说话了。

陆忆寒愣愣地想,嘿嘿傻笑几声,登时忘了那些不快的往事。

他浑身没劲,迫切需要个靠背,也不管自己的衣服蹭在煤炭上会不会变黑,就抱住了那煤炭的底,咂巴着嘴睡去了。

叶与忍俊不禁地拍了拍他红彤彤的脸,见他无甚反应这才准备抬脚抽身出来,却不想陆忆寒箍得死死的,生怕自己跑了飞了。

他先前见陆忆寒离开时神情落寞,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又跟了过来。

叶与轻叹一口,维持着这个姿势,负手打量着陆忆寒的醉态。

他静静凝视着陆忆寒的脸,愈发觉得这孩子长得俊逸,如扇的羽睫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扇动,秀挺的鼻梁下的朱唇微启,若隐若现埋在自己的蔽膝间。

别说是女子,就连他见了也要被摄去几分心神。

叶与这才惊觉,自己这些年好像错过了太多,原本调皮捣蛋又胆小的孩子怎么就摇身一变,长成了这么个躲在人间喝闷酒的大人。

也怪他先前气急,不分青红皂白就将他丢去思过阁。

“思过阁一事是为师不好,”叶与抬手,将陆忆寒散乱在额前的碎发别开,慈爱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的朱砂我已拜托祁方修复了,只是还需要再多等些时日,你也不必太伤心。”

也不知道陆忆寒梦见了什么,撒娇似地又在叶与手心里蹭了蹭,浅浅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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