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汤撒了,我故意的

陆忆寒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不夜天的了,许是宿醉的缘故,他只觉得头痛欲裂,刚一抬头,就见到祁方迎面朝自己走来,痛意更甚。

“自己在外喝得烂醉,还让你师父背回来,你这当徒弟的还真让他省心。”祁方面色如凝,端着一碗寡汤,汤匙遭了虐待,在碗沿哐哐作响,求助般地游移到陆忆寒面前。

陆忆寒精准地捕捉到关键,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大喜过望:“师父背我回来的?”

“不然呢?你自己醉酒爬回来的?”叶与闻声从屋外走来,接过祁方手里的碗,微收唇角,在醒酒汤表面吹出一道涟漪,继而舀了一勺送到陆忆寒嘴边。

陆忆寒这幅半魔身躯在叶与早年全方位无死角的照顾下养得极好,在不夜天挨冻的这些年,从未有过半点毛病,以至于陆忆寒长这么大,还是头回窝在床上,让叶与手把手喂药。

陆忆寒看着那勺汤,目光不自觉地游移到叶与微微撅起的唇上,怎么也挪不开视线了。

他张嘴喝完那勺汤,又见叶与嘟着嘴替他吹药,嘴角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一旁的祁方看得火大,夺过叶与手里的碗,强硬地塞进陆忆寒手里,面露不满:“他这么大的人了,还需你亲自动手喂?”

陆忆寒哪能让这登徒子把叶与拐走,灵光一现,双手一颤,受惊似地将药碗一松,滚烫的汤药全部撒在被褥上,手心也被烫得哆嗦,他红着眼眶埋进叶与怀里,委屈地说道:“师父…师父……徒儿头好痛……药太烫了…对不起,徒儿没拿稳,把药撒了……”陆忆寒是又惊又怕,惊自己扯谎竟扯得如此顺溜,怕自己这步险棋下错,反倒惹师父厌弃。

叶与对乖巧又柔弱的孩子向来是袒护的,即使这个孩子已经是弱冠的大人了,他轻拍着陆忆寒的脊背,款声安慰道:“无事,为师再去替你温一碗便好,你身上有没有被烫到?”

陆忆寒随即将灵气灌入手心,两只手也变得红彤彤的,他连忙直起身板,将手心并在一起,可怜兮兮地送到叶与跟前。

叶与不疑有他,转而扫向祁方,沉声道:“你出去。”

祁方目光幽深,回以他不可理喻:“你该不会真以为这筑基期的小鬼还怕烫吧?”

“对不起师父…是、是徒儿修炼不到家,让师父忧心了,没关系的,本来就是徒儿手脚太笨,弄撒了汤药……”魔族的悟性不容小觑,陆忆寒已经尝到了甜头,必然要贯彻到底。

叶与隐隐觉察到一丝不对劲来,但又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陆忆寒在不夜天十余载,从未像今日这般委屈过,难得陆忆寒愿意将自己的感受如实相告,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多偏袒他些又怎么了。

祁方眼皮跳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天道又在偷看他的乐子,脸色阴沉得要拧出黑水来。

“你不出去是吗?”叶与低声又问了一遍。

祁方压下心头的气,好声劝道:“我不是要有意为难他,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这么纵……”

不等祁方话说完,叶与便俯过身去将陆忆寒扶起来,他在脚底起阵,一息间便带着病号回到自己屋里了,顺手在门上下了禁制。

不过眨眼的功夫,祁方就被独自留在了陆忆寒屋里,跟那张空荡荡的床大眼瞪小眼。

叶与刚下完禁制就想起来自己还得重新温一碗醒酒汤,腰间却突然箍了一条缚带。陆忆寒声音沙哑,唤道:“师父…徒儿头好痛…能不能、能不能留下来,陪徒儿说说话……”

叶与随即软下心肠,无奈地笑道:“那你倒是先放开为师,不然为师可怎么坐下来陪你?”

陆忆寒闻声,这才乖乖放手,双手撑在床沿,瞳仁亮晶晶地望向叶与。表面虽还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则他心底已经乐开了花,他竟不知叶与会吃这套,只要撒撒娇装装可怜就能得他偏爱,自己怎么就没能早点发现。

刚入门那会,因为练剑磨伤了手时就不该藏着掖着,就该光明正大伸出手来让叶与好好怜惜一番。

叶与从一旁倒了杯热水,四下张望,从床前的木桌上取来一块方帕裹住杯身递给陆忆寒,生怕又将他烫伤了。

陆忆寒小口啜饮着,觉得这水的滋味也是极好的,抬眼望向叶与问道:“师父…可还生我的气?”

叶与摇头,答道:“我已向白辰打听过原委,知你是一时用气,他也知道自己错了。只是以后你行事要深思后再做决断,切莫被一时之气而蒙蔽双眼,倘若为师那日未出关,你又真伤了人,你就算是把肠子都悔青了也无力回天。”

陆忆寒乖觉地点点头,闷声闷气答道:“徒儿知道了。”

叶与话锋一转,闲适地依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陆忆寒又道:“从安,为师可是听说这些年安分得很,你那群师兄喊你去玩乐也不为所动,不是在山上修炼就是去天衍宗接委托,短短四年就从练气大圆满突破到筑基十阶,给为师长不少脸啊。”

陆忆寒突然被夸得无所适从,抬手擦了擦嘴角,有意掩饰脸上的薄红。

“也…也没有那么厉害……离师父还有很远呢……”

叶与受用的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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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徒儿有一事想问。”陆忆寒将水喝得见了底,盯着杯底艰难启齿道。

“问。”叶与心情不错。

“你同祁前辈……是怎么认识的啊?”陆忆寒迫切想知道那个登徒子是怎么勾搭上叶与的,定要从叶与嘴里打听出个所以然来。

叶与思忖一阵,娓娓道来:“他是为师年轻游历时所结识的,他同为师一样,也是剑修。”

……

三界接壤的万兽林孕育着万千灵智初生的小妖。它们不受三界的伦理束缚,弱肉强食是此处唯一的法则,迭代繁衍,生生不息,是天道最喜爱的造物。

天道无需加管,万兽林自行赓续着混沌初开以来最原始的最绝妙的状态,没有妖兽会行逆天之法,做违理之事,它们的灵智懵懵懂懂,进,则深入密林,去往妖界;不进,则拘于林中,生死有命。

不少修士魔族踏足此地,就为寻一只乖巧又强大的灵宠,妖族大多难以捉摸,而普通小兽又无甚用处,这懵然无知的灵兽却是正好。

魔族大多不甘止步于此,灵兽于他们来说还是弱了些,他们让灵兽入魔,催使灵兽性情大变,更加凶暴残烈,这种妖兽便被称为魔兽。

叶与受人所托,追查魔兽伤人一事,一路追到了万兽林。

那时,仙魔大战还未开始,而叶与却刚历完一道天雷劫,步入元婴之境,又因其师承剑圣,手执双剑名满天下。

他白衣胜雪,身负红梅剑,白雪剑则通常收于体内。少年人最是意气风发时,他知自己天赋异禀,对于他人的夸赞虽有谦逊却不否决。

彼时他性子张扬,常遭人诟病,却也不收起那分疏狂,背着红梅剑四处招摇,路见不平,拔剑追着砍。

有时也不问原委,谁是好谁又是坏也不辨明,只得事后被肖青遥押去赔礼道歉。

不过人有口能辩,刚通灵智的妖兽就算有口也难言。

叶与以元婴之境的威压就将那头伤人的魔兽逼得七窍流血,方要拿它祭剑,就发现它身上血气过于浓重。听见那头魔兽奄奄一息地呜咽,叶与也踟躇着不知该不该动手了。

他飞身退出五尺,遥遥喊道:“喂——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魔兽低吼一声,伏趴在原地。

“你当真蓄意伤人,要食人修行?”

魔兽哀嚎着,喉间不断发出咆哮。

叶与也不懂兽语,便以为它这是又要作攻势,一手合握住身后红梅剑的剑柄。

“它说,是人关它,打它,它想回林里。”一只手压住剑镦,将探头的红梅压入剑鞘。红梅出鞘必要饮血,否则杀气弑主,执剑人是要遭反噬的。

叶与回过头,就见一位身量高大的男子立于他身后,眉心那竖琉璃焰很是惹眼。那男子笑意盈盈望着叶与,释然一笑。

叶与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号人,也探不到他的修为,便恭敬作辑:“在下天玄派杀夜院峰主之徒……”

“叶与。”未等叶与报完自己的名号,男子却抢先答道。

叶与愣了愣,转念一想,自己这般厉害,被生人识得也不奇怪,于是颔首,继而问道:“前辈可是通晓兽语?”

“略知一二,”男子见叶与似懂非懂,便牵住他的手,引着他上前察看,“它身上血气浓厚,并非是染了人血,是它自身的伤口所致,它虽入魔,但不愿伤人,只想回万兽林生活。”

叶与猝不及防地同他掌心相贴,吓了一跳,但对方又无恶意,他也不好挣开。

男子拨开魔兽的毛发,就见那头魔兽皮开肉绽,身上全是杂乱的鞭痕。

“你看,这血气都是它自己的。”男子侧目,见叶与眉头皱起,好似有所顾虑,便又轻轻拨开了魔兽身上其它几处的毛发,仍是血肉模糊。

叶与神情怔愣,随后反应过来,朝男子抱拳致谢:“多谢前辈提点,不然我又要犯下大错了!说罢,毕恭毕敬地又朝男子鞠了一躬,“敢问前辈尊姓大名,改日我定登门致谢!”

男子忽而凑近,望着他的双眸,跟他鼻尖相对,悠悠笑道:“登门致谢不必,记住我就好。在下祁方,无门无派,散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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