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妖界天地门

巽火侵蚀着万兽林的每一寸,滚滚浓烟腾起,天空蒙尘,唯一的光竟是那作恶的火光,深深映在每一颗惊惧的兽瞳中。

火势已陆忆寒跟叶与也逼得如同困兽一般,叶与挥袖送出数道传音,一道送至天衍宗,一道送至各位师兄手中,一道送给祁方,余下一道昭告修真界此处异动。

“说来惭愧,为师千岁有余,却还未曾踏足妖界,”叶与望向漆黑的崖底,紧紧攥住陆忆寒的手问道,“怕吗?”

陆忆寒讶然,倘若叶与真是罪妖又怎会不曾去过妖界?

算了,他暗自想道,他不在乎。陆忆寒微微笑起来,手指在叶与微颤的掌中不安分地乱动,顺着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神色自若答道:“握紧些就不怕了。”叶与分明才是畏高的那个,这话比起安慰自己更像是在安慰叶与。

掌心融融暖意传来,叶与无名觉得心安,他引灵在空中划出一串咒文,咒文落下,没入他们胸口,一道莹蓝的微光裹住了二人,叶与召来白雪,带着陆忆寒一同跃上,缓缓沉下妖界。

妖界不比修真界,这里浊气重清气稀,灵气自然也难以驱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寻常修士若是去往妖界,便很难使出耗费大量灵气的术法。就算这修士能在灵气混杂的人间御剑,也未必就能在妖界御剑而行。

好在叶与这些年攒下来的修为勉强还够他飞下妖界。

二人穿过一层迷雾,天地倒置,纷总总其离合,斑陆离其上下,迷雾化作丝缕烟云流向头顶,白光闪烁,眩目神摇。

熟悉的灵气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鬼魅甜香的气息,陆忆寒再听不到耳畔的风声,这才睁开眼,一番奇异景象教他看直了眼。

这里巨物丛生,绿叶大如伞盖,娇弱的花朵垂下脑袋,一滴硕大的露水砸在地上发出嘭响。

“哎哟喂,你们这群人啊把妖界当什么了,一个接一个的,当是下饺子呢?”一道声音从脚底飘飘悠悠传来。

陆忆寒低头一看,差点吓得丢了魂。

地上躺着个妖怪,长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身子却是人的模样,满口尖牙吐着人言。

“多有叨扰…在下修真界天玄派……”叶与拽着陆忆寒的手将人往身后藏了藏。

“甭管你打哪来的,过来登记,签字。”狐狸脑捋了捋自己赤红的皮毛,却摸到后脑勺鼓起一个大包,恶狠狠嘬了一口,怨气冲天地起身,自言自语地咿呀说着什么。

叶与听不懂,陆忆寒也听不懂,但听那口气,指定不是什么好话。

狐狸脑袋甩着四条狐狸尾巴领着二人走到一处阵法,嘴里嘟囔着什么,阵法冒出紫光,两座巨大的漆红楼宇拔地而起,相对而立,楼与楼之间有盘蛇般的阶梯绕旋而上。每层楼的檐下又挂着五花八门的灯笼,牵连着花花绿绿的彩绳。楼上有像狐狸这般兽头人身的,也有人首兽身的,还有少数人身兽耳的妖怪,抱着一堆堆书卷在楼上疾走穿梭。

叶与和陆忆寒走到楼下,这才看清楼前的牌匾,上面画着三个奇怪的大花纹,下面则是三个拳头大的小字——天地门。

“喏,姓甚名谁写这里,来意写这里,外来人在妖界逗留不得超过三日。”狐狸脑袋从屋里寻来两支满是符画的竹简,叶与朝陆忆寒点点头,二人一同在竹简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在来意那处写上了“寻人”二字。

狐狸脑袋看也不看,在手畔幻出一口瓷白的小水缸,将两支竹简浸入,再取出时,竹简上符文的顶端开始泛红,他将竹简递还,不紧不慢说道:“竹简你们随身携带,它能隐去你们身上的人味,内里还有一套阵法可供危机时刻传送回天地门。待到竹简上的字全部变红,就是你们归来之时,到那时候竹简可就没用了,在妖界,并非每只妖都像我们天地门的妖这般好说话。”狐狸脑袋呲起牙,猛然探到陆忆寒跟前,漆黑的鼻头翕动。

“你身上的味道……好生奇怪……”狐狸脑袋打量着,想不出个所以然。

陆忆寒一惊,不敢答话,叶与则不动声色将他拉得近了些。

狐狸脑袋探究无果,又从袖袍里揣出两粒黑紫色的丹丸,抬爪掷向二人怀中:“这是化妖丹,妖族虽能化作人形但更爱将自己特征的兽形部位露出来,至于你们吃下去会变作何种妖,全凭自己的原初血脉了。不过放心,待竹简失效,这丹丸也就不再作用了。”

叶与将丹丸拢在手心,迟迟不动,陆忆寒见叶与未吃自然也没胆子直接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吞下去。

狐狸脑袋见二人神色犹疑,满不在乎道:“二位头回来妖界罢……我们这天地门也是十四年前兽潮时才初建成,再往前,他族来我妖界多是有来无回,你们可知为何?”

狐狸脑袋的身体逐渐变得庞大,肩背高高隆起,赤红毛发如同野草般爬满了他的皮肤,一只巨大妖狐阴恻恻瞪着他们,咧开了狐嘴,露出满嘴獠牙,它眯起眼朝二人说道:“他族的气味古怪,我们一嗅便知此人几斤几两,妖族排外,族落之间还时常有争斗,遑论你们这群非妖之物。这里是我们的地界,就算是元婴修士来此遇上了大妖也免不了缺胳膊少腿。”

叶与面上毫无惧色,恭敬作辑,沉声答道:“我们初来此地,承蒙天地门关照。”说罢仰头吞下了那枚古怪的丹丸。陆忆寒见状也捻起丹丸吃下。

不过片刻,陆忆寒觉得头顶涨涨的,尾巴骨痒痒的,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漆黑东西“唰”的一下膨胀开,将他扇飞了出去了。

陆忆寒眼冒金星,半晌,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心尖一颤,眉头微抬了几分,嘴也半张着,好一副惊诧呆傻模样。

叶与身后生出一对巨大的黑羽来,那羽毛光滑油亮,羽刃锐利,原先那身黑袍被撑破,背上隐约还能看到两撇碎布条子。

叶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试着收起那对七尺羽翅,摆弄了半天,居然还真让他收回去了,随后他又望向陆忆寒,只见他头顶冒出一对棕褐色的犬耳,身后的裤子鼓得像塞了一大团棉花。

叶与走近,召来白雪在他裤子后划了道小口,几撮毛从中挤了出来,叶与眼疾手快,捉住那条尾巴往外掏。

陆忆寒一激灵,酥麻的感觉从尾椎骨一直蔓延至脊背,他连忙捂住自己的尾巴从叶与手中挣开。

“哦对了,这些兽形部位本质上也还是你们身体的一部分,并非虚像,妖族能如何驱使,你们便也能够如何驱使……”狐狸脑袋摸着自己毛茸茸的下巴盯着叶与身后的翅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我好久都没见到扁毛的妖怪了。”

陆忆寒心中警铃大作,头顶的耳朵飞快抖动了一下,身后的尾巴炸成一根根短针,他当即挡在叶与面前,耷下脸,一言不发地瞪着狐妖,只要他敢动妄念自己就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狐狸脑袋桀桀笑起来,摆了摆爪:“瞧你那模样,我就是看着稀罕,怕什么。”

叶与攥住陆忆寒的手摇摇头,他心中仍有疑虑,况且这里并非他熟悉的修真界,便又问道:“你们天地门不怕来人在竹简上的信息作假?随便就将人放进去了,还特意助他们隐于妖界中,不考量来人善恶与否,你们这么干图什么?”

“善恶是你们人定下的规矩,与我们无关,我们只尊崇天地法则,”妖狐一抖身子,摇身又变成一位良俊的红发男子,男子咧开嘴,又见那副阴森尖牙在打架,“我们其实也不在乎你们的身份,更不在乎你们来意为何,只是他族若是死在了妖界多少有些棘手,身上奇怪的气逸散融入妖界的妖气中,致使妖气变得不再纯澈,长年累月积攒下来臭气熏天。我们可不想让外族脏了此处,想来这样于你们而言算是“善“,可惜方才就有一个不要命的,从上面下来便不听我说话,还将我打伤,就那么直接冲进青龙城,我猜是活不过今日了。”

“您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吗?他往哪跑了?”陆忆寒闻言急匆匆问道。

“怎么问题这么多,我当时眼前一黑,看到的也是一团人影,他在我这虽逃得快,可他身上有伤,这味道能把巷深处饿成皮包骨头的鼠妖都勾来,他逃不出青龙城的。”狐妖又摸了摸脑袋后面的大包,自顾自地磨起了指甲,转身就要离去。

陆忆寒被这话催得一身鸡皮疙瘩,暗自想道妖界竟是个如此冷漠无情的地方,望师祖保佑自己跟师父能够快些找到师妹,离开妖界,不要让他们碰上大妖。

叶与仔细琢磨着这狐妖的模样,愈发觉得似曾相识,无数个名字在他脑中飘过,他猛地捕捉到一个名字,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将那名字念了出来。

“冯子成…”

狐妖身形一顿,悠悠扭转过头来,神色似是惊诧,他问道:“你认识?”

陆忆寒也细细打量起狐妖的模样来,发现他除了眼睛能睁开,其余的地方都与天衍宗那个眯眯眼的读心怪人别无二致。

想起自己去天衍宗时没少被冯子成诘难,叶与不温不火答道:“见过,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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