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逢

科技园区,有一栋独立研发大楼,地段体面,形象端正,顶层的办公室里,冷调的皂感和淡淡烟草香混合在一起,成熟又疏离。季染大大咧咧的坐在沙发上,苦口婆心的劝说坐在沙发上的另外两个人。

“沈泉,要想上市,必须要卓启给我们做背书。”

“沈泉,沈总监!空有技术是办不成事的,我们缺资源,缺名气,缺靠山。”

辰芯半导体是季染和顾谦一手创办,季染主技术,顾谦拉拢资金,后来沈泉毕业也加入进来,和季染处成很好的病友,前期发展如日中天,季染向来知足常乐,可如今,他们不得不重视一个问题。

公司创办初期,资金链紧张,顾谦不得不签下那份对赌协议,上市期限一到,若不能敲钟,就要连本带利,把股份和身家全都吐出来。

坐在沙发边缘的沈泉开口了

“一定要卓启吗?”

“没有顶级资本做靠山,没有巨头公司做背书,单凭我们现在的资本,根本扛不住对赌里的业绩压力和违约赔偿。真要硬撑下去,不用等到协议到期,资金链一断,所有心血都会瞬间化为乌有,到时候咱们三个也不用这么苦恼了,手拉手一起乞讨,我真觉得咱们公司地段不错,应该可以赚一笔。”

“滚啊!老子能力这么强,到哪里都是领袖般的人物。”

沈泉打趣他,不得不承认,季染说的每句话都是要害所在,他们赌不起。

他们都望向坐在主位上的顾谦,决定还是要他做。

“我会尽力的。”

季染一跃而起,把桌子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行,我这就给我叔打电话去。”

门被关上了,隐约听到季染哼的小调。

“顾谦,你,真的没问题吗?”

沈泉是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人,前些年顾谦诊断出抑郁,沈泉一直陪着他积极治疗,去年转双向了,气的沈泉想骂娘。

当年的事沈泉只听说过一点,但他确定,沈泉最大的郁结一定是陈舸,沈泉只觉得恨铁不成钢,说不定陈舸都谈了百八十个了!就他当个宝!

顾谦不觉得这有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忘不了就是忘不了,有什么好羞耻的。

沈泉曾经在顾谦再一次复诊后问他

“忘不了就去找他啊?还能治病,一举两得。”

顾谦总是一笑置之,要是真的这么简单就好了。

“放心,我去之前会吃药的,不会犯病。”

夜幕降临,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夜晚的喧嚣比白天更甚,发泄压力,调节情绪。

顾谦和沈泉、季染从蔚来 ET7上下来,一身剪裁利落得体的西装,肩线利落挺括,腰身处微微收束,肩宽腰窄,更显得身姿挺拔修长,矜贵又克制。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横冲直撞、一身戾气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长成这般沉稳可靠的模样。

“谦谦啊,准备好了吗?”

顾谦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

“准累好了,还有不要叫我谦谦。”

沈泉激情万分的说

“陈舸是谁!”

顾谦心里回答

“是甲方,是金主!”

季染激励回答

“是爸爸!”

顾谦不理这两个sb,率先抬脚迈进去,那神情好像不是去谈生意,而是去受刑赴死的。

包厢门被侍者轻轻推开,暖黄的灯光裹着低沉的音乐漫出来。真皮沙发泛着冷润的光泽,茶几上摆着开了封的洋酒和剔透的玻璃杯,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酒香与香氛。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坐在门口沙发上的中年男人一看见门被推开,立刻紧张地站起身,脸上堆着几分着急的神情,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来的这么晚?”

沈泉小声回答

“我们已经提前五分钟了。”

季染的叔叔横了他一眼,连忙把他们往主位上引,姿态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

“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陈总,卓启集团掌权人。”

又转向主位上的人,连忙打圆场:“陈总,对不住对不住,路上堵了点,这孩子来晚了。”

话音刚落,他忙从茶几上端起一杯满酒,不由分说塞到顾谦手里,眼神里带着着急又不容推脱的意味,语气却放得温和:

“规矩还是要守的,迟到了,就自罚三杯,给陈总赔个不是。”

陈舸从顾谦入门开始就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温度,细看又有些玩味。

顾谦二话不说连喝三杯高度白酒,一口一杯,旁人看得心惊,他却只是淡淡垂眸,仿佛刚才喝下的不是烈酒,只是寻常凉白开。

陈舸身边的男人大笑着鼓掌,末了还懒洋洋地舔了下唇角,笑意轻佻又带着几分挑衅,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浪荡又不好惹的劲儿。

“好酒量啊,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呢,季叔,冤枉好人啊。”

顾谦抬起眼皮,猜测这应该就是张凯诗,陈舸圈内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花边新闻不断,据说男女不忌,身边的伴儿换得比衣服还勤,绯闻就没断过,但因为长相出挑又出手大方,所以有大把的少男少女想要和他有一夜情,能恋爱更好。

他可不像是好心到帮人圆场的人。

“这位小哥哥长得真漂亮,这样的美人儿怎么之前没见过?”

顾谦笑道,手指摸索杯身

“张总说笑了,我只是普通人长相,圈子里还没混熟,自然入不了张总的眼。”

张凯诗眼尾轻佻,漫不经心的说

“你都知道我是谁了,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太不公平了。”

周围的人见张凯诗这样就知道他看上顾谦了,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带上几分怜悯,圈外人不知道,张凯诗玩的挺狠的,曾经有个小演员半夜被玩出血,连夜送到医院,后来都应激反应了。

陈舸手指有节奏的敲打杯口,不咸不淡的开口

“凯诗。”

张凯诗颇为意外的睨了一眼,当即觉得有趣起来,对顾谦的兴趣更大了。

“好啦好啦,陈舸,我就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陈舸嘴角噙着浅淡却疏离的笑,抬眼看向对方

“我叫顾谦”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这名字很好听。”

挺难为张凯诗为了面上,绞尽脑汁想起这么一句诗来。

沈泉和季染听到这句诗心里快笑疯了,顾谦一介武夫,这句诗和顾谦有半毛钱关系吗?

沈泉眼角飞快朝旁边扫了一眼,季染心领神会,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话,却在短短一瞬里交换了无数信息,他轻轻挑了下眉,对方立刻眨了眨眼,嘴角偷偷往上弯了弯。

主位上的人将玻璃杯放下,杯壁与桌面轻磕一声,淡淡抬了抬眼,目光不疾不徐,季老板不经意的和他对上了眼,忙端起一杯酒来

“陈总,他们公司现在正往上市上冲,步子急、压力大,之前又签了对赌协议,每一步都不敢走错。”

他顿了顿,看向主位上的人,语气放得更低:

“不是要麻烦您多少,就是……想借您这块金字招牌,给他们做个背书。有您一句话在外头撑着,他们路能好走很多,也能安稳渡过上半场。”

陈舸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包厢里的氛围瞬间紧张起来,寂静无声。

门被轻轻推开,服务生领着几个人走进来。

都是年轻干净的面孔,男生清俊,女生秀气,站成一排,低着头,安静得像摆件。

没人开口介绍,可包厢里所有人都懂。

空气里的严肃忽然被轻轻一搅,多了层暧昧又尴尬的暗流。

送进来的哪里是人。是试探,是规矩,是这场游戏里,躲不开的一道门槛。

张凯诗率先开口

“你们这的服务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到你们不要那我就先选啦!”

他点了一男一女分别坐在两边,陪他喝酒喂葡萄,又点了个小男生坐到陈舸身边,陈舸没有拒绝,张凯诗眼眸暗了暗,像是在思索什么。

屋里的其他人给他面子,身边都坐了人,只有顾谦拒绝了。

“小美人,没有看上的?”

顾谦回过头来,眼睛不经意间扫过陈舸身旁的小男生,目光丝滑,自然,没有一丝停顿,看着张凯诗的眼睛。

他现在喜欢乖巧可爱型的了。

“没有,张总。”

张凯诗打定主意不肯放过他,

“喜欢我这一款吗?你们两个走吧。”

说完竟真的起身打算要坐到顾谦身边,在他起身的一瞬间,陈舸开口了

“顾谦,你公司叫什么名字。”

张凯诗明白了,既然要谈正事,他也就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端坐下来。

“辰芯半导体。”

顾谦的回答不卑不亢,目光坦荡。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酒液晃荡的声音。

陈舸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抬眼看向顾谦,语气淡却锋利:

“你公司资质平平,比你优秀的团队一抓一大把。我为什么要投资在你们身上?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一句话,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掉。

商业合作,利益至上。

顾谦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抬着头,一瞬不瞬迎上对方的目光。

他没有慌,没有装,没有虚张声势。

他知道自己公司现在的实力,知道对方要好处,也知道自己输不起。

沉默两秒,他缓缓开口,声音稳得可怕:

“陈总,我公司确实不是最好的,但我一定是最输不起、也最听话的那个。”

他往前微微倾身,姿态放得极低,却眼神坦荡:

“您要名声,我帮您撑;您要利益,我全给;您要渠道,我让路;您要话语权,我全听。”

“别人上市成功了,是他们自己厉害,我上市成功了,是您一手托起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戳心:

“我签了对赌,我命都押在这上面。您捏着我的生死,我这辈子,都会记着您这一份情。”

“别人给您的是生意,我给您的,是死心塌地。”

话音落下,他稳稳举起酒杯,低头微微躬身:

“您要的好处,我给不起虚的,但我能给您最省心、最忠诚、最可控的一把刀。”

“您愿不愿意用,我都认。”

陈舸眼神犀利,浸淫商场多年,他知道这番话说的有多妙,句句直击要害,他想要的绝对控制,忠诚都有。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合作伙伴,那又如何?他不缺这点钱。

陈舸真的觉得自己还是没练到家,他一见到顾谦,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恶劣都冒出来了。

“听话?记着我的恩情?死心塌地?”

陈舸每说一个词,顾谦的脸就白上一分,他指尖微微一颤,只一秒,立刻克制住自己,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多吃几片药了,要是在这个时候发病,合作指定玩完。

“顾总,你说的这些?值多少钱?”

陈舸态度真诚,好像真的不了解想请教一番。

沈泉拳头捏的咯吱响,他能想到今晚不会太平,没想到陈舸竟然这么羞辱顾谦,沈泉真觉得看错了人,有一瞬间甚至想骂他一顿,拽着顾谦直接走。季染也很意外,传闻陈舸心狠手辣,对合作方是相当宽厚,今日一见,颇为跋扈。

他握住沈泉的手,安抚住他,陈舸他们得罪不起,没有话语权,只能忍耐。

季染上前两步走到陈舸面前,露出颇为真诚的笑容

“陈总,谦谦不会说话,惹您生气,我自罚三杯。”

季染一口气闷了三杯酒,脸颊泛红,醉意漫上来,说话就有点口不择言了。

“陈总,谦谦这人话不多,但真心最贵重,从不玩虚的。你们觉得好笑,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他背后扛了多少、忍了多少。拿别人的真心当笑话,其实最没分量的,是你们自己。”

在场鸦雀无声,季叔是吓得,沈泉是爽的,其余人都是抱着看笑话的态度。

顾谦上前一步把季染护在身后

“陈总,他喝醉了口不择言,对不起,请您见谅。没能入您的眼是我们不够优秀,我们会更加努力,希望以后能有合作的机会,祝您生意兴隆。”

谦谦,陈舸咋么这两个字,这是他的新男朋友?长得丑,酒量差,没礼貌。

顾谦扶着季染准备出门,陈舸在后面叫住他。

“我好像从没说过不合作吧。”

顾谦转过头,就看到陈舸站起来,把季染丢给旁边的沈泉,弯下腰压低声音

“顾谦,你不是爱钱吗,就这么离开甘心吗?”

顾谦的耳朵被陈舸呼出的热气包裹,刺激的他全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他尽力保持冷静。

“你想怎样。”

陈舸凑的更近了,嘴唇若有若无的触碰顾谦的耳朵尖

“做我的床伴,一直到我腻了为止。”

顾谦体内那根早就脆弱不堪的弦,在这一刻狠狠崩断。

“不,不行。”

陈舸双手固住他的肩膀,他早已无路可逃。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重新给个电话吧,方便沟通。”

“重新”二字被陈舸重音强调,他掏出手机,存下顾谦的手机号码。

“随时关注我消息,我要你做到随叫随到,否则,你知道的。”

陈舸走出包厢门,颇为贴心的关上门,刚才那一幕烙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别人求而不得的东西,陈舸主动给,这个顾谦到底是什么来头,众人看着你,眼神全变了,一个个都悄悄收起轻视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必须跟他搞好关系,绝对不能得罪。

季染被这一幕吓醒了,回到车上,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谦谦,你认识陈舸?”

顾谦沉浸在刚才的情境中无法自拔。

“谦谦?谦谦?”

顾谦两指按摩眉心,试图让自己放松。

“说了别叫我谦谦。”

季染喝了酒粘人的很

“刚才你也没拒绝嘛,说!你和陈舸什么关系!”

“前任的关系。”

季染眨眨眼放松身体

“噢~原来他是你前任啊。”

……

“我草!你刚才说什么!他是你前任!?前任啊!”

季染抱住沈泉一副骇然失色的样子

“沈泉!他骗人的吧!陈舸喜欢男的?!他是gay?他是gay?他不是有未婚妻吗!”

沈泉捂住季染的嘴,不让他再胡说八道。

“季染,闭嘴吧我的祖宗,你还嫌不够乱。”

季染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倒头就睡。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沈泉松了一口气,他的心脏今晚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落,早就半死不活了。

“那个,顾谦?季染他胡说八道的,陈舸从没说过方妙一是他未婚妻。

“郎才女貌,挺般配的。”

沈泉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去年莫名其妙传出二人绯闻,陈舸第一次被爆出花边新闻,大众信任度高到离谱。

顾谦一路上都在忍,把所有翻涌上来的情绪——绝望、窒息、尖锐的刺痛、突然窜起的狂躁与自毁倾向,一点一点,硬生生压回胸腔深处。

回到家中,他顺着门滑坐在地上,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痛到无法呼吸。前一秒还压得死死的情绪,此刻在脑子里炸开。

一会儿是沉到谷底的黑暗,觉得人生再无希望。

一会儿又是莫名窜上来的狂躁,想砸东西,想尖叫,想不顾一切地做点什么来抵消这窒息感。

情绪在两极之间疯狂拉扯,他却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双相的发作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的疯癫。

他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浑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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