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流星雨

晚上九点五十分,陆辞站在天文台的铁门前。

夜风比昨晚更凉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头顶的云层很厚,遮住了大半的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顽强地从云的缝隙里透出光来。

这样的天气,大概率是看不到流星雨的。

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相信能看到流星,是因为顾深问了“你来吗”,而他回答了“几点”。

一句“几点”,就是承诺。

他爬了五层,推开天文台顶层那扇木门,看见顾深站在望远镜旁边,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卫衣,帽子戴上了,抽绳系得很紧,把下巴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和两只深色的眼睛。

那样子不像是在等流星雨,更像是在等一场暴风雪。

“你来了。”顾深说。

“你说的今晚有流星雨。”陆辞说。

顾深抬头看了一眼被云层遮住的天空,面无表情地说:“天气预报说十点半会放晴。”

“你信天气预报?”

“不信。”

顾深把一个保温杯递给陆辞,“所以我依旧带了姜茶。万一没放晴,至少你不会白来一趟。”

陆辞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甜的,辣辣的,和上次一样。

他在望远镜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顾深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头顶是厚厚的云层,脚底下是吱呀作响的木板,手里是热腾腾的姜茶。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和陆辞与裴衍之间的那种沉默不一样。

与裴衍在一起时的沉默是紧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随时可能在断裂的瞬间弹回来,抽得人生疼。

与顾深在一起的沉默是松弛的,像一根晾在阳光下的棉线,风来了就轻轻晃两下,风走了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着急,不紧张,不需要用任何言语去填满。

所以此时的他愿意来这一趟。

陆辞喝了一口姜茶,辣得眯了一下眼。

顾深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小,比没有表情大一点点,是顾深式的高兴。

“你喝太快了。”他说。

“你煮太辣了。”陆辞说。

顾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煮的?”

陆辞低头看着保温杯里褐色的液体,姜片和红枣在杯底沉沉浮浮。

“上次你给我喝的时候,姜茶里有红枣。这次也有红枣。食堂的姜茶没有红枣,只有姜和红糖。”

他顿了顿,“而且你上次说‘姜茶桶在热水机的左边第三个’,说明你观察过。一个会观察姜茶桶位置的人,会自己煮姜茶,不奇怪。”

顾深沉默了两秒。“你观察过我观察姜茶桶。”

“你观察我观察你观察姜茶桶。”陆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顾深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耳尖红了。

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陆辞看着他的耳尖,忽然想起沈夜说过的话。

陆辞,你每次拒绝我的时候,耳朵都会红哦。”原来耳朵红不是他的专利。

这个冷硬的、沉默的的人,耳朵也会红。

只是他极少出现这种状况,只有遇见陆辞才会如此。

头顶的云层在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缓慢地擦拭天空。

先是最亮的那颗星星露了出来,然后是它旁边的两颗,然后是整片星空,像被人掀开了一层纱。

十点三十一分,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陆辞抬起头,看着那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从天空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流星消失的时候,尾部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光晕,像一声叹息的余韵。

“许愿了吗?”顾深问。

“没有,”陆辞说,“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信。”

又一颗流星划过了。

比刚才那颗更亮,尾巴拖得更长,像一把燃烧的扫帚从天空上扫过去。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它们像约好了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天幕上划过,密集的时候像有人在云的后面放了一场烟花。

陆辞仰着头,脖子有些酸,但他没有低下头。

那些光在落进他眼睛里的瞬间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它们留下的痕迹还在。

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像是用铅笔在视网膜上轻轻画了一笔的痕迹。

“陆辞。”顾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今天下午去了裴衍的办公室。”

陆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在行政楼对面的图书馆三楼,”顾深的声音很平静,“靠窗的位置。”

陆辞偏过头去看他。

顾深没有看他,而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流星,卫衣的帽子在他头上堆成一团,抽绳的末端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侧脸被流星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陆辞问。

“看到你进去,看到你出来,”顾深说,“中间隔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陆辞没有算过这个时间。他觉得很短,短到像一眨眼;顾深觉得很长,长到需要在对话中提到它。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辞说。

顾深沉默了片刻。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从他头顶划过,他抬起手,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被压乱的深色头发。

他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我想问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但那是你的隐私。”

你没有义务告诉我。

“所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那扇门,在你进去的时候,在你出来的时候,在你不在的时候。”

他偏过头来看陆辞。

流星的光正好在这一刻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像着了火,亮得惊人。

“不管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会在。你不用回头确认,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陆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着了火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他的耳朵很红,红到他能感觉到热量从耳朵向脸颊蔓延。

他的手指紧紧握住保温杯。

陆辞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又一颗流星划过了。

很大,很亮,尾巴很长,像一把银色的剑将天空劈成了两半。

陆辞忽然开口了。“顾深。”

“嗯。”

“你说的那个鸟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流星听见,“我今天早上又看了。小鸟还在。鸟妈妈叼了一条虫子回来,喂给最小的那只。那只最小的抢不过其他的,鸟妈妈就单独喂了它一口。”

他顿了顿。

“我忽然觉得,被单独喂的那一口,应该很好吃。”

顾深没有说话。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从他们头顶划过,像一场无声的、盛大而短暂的烟花。

陆辞不知道顾深有没有在看流星,因为他没有转头去看。

他只是在想

那些光走了几千年、几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

而他此刻坐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手里有一杯姜茶,头顶有一场流星雨。

这大概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接近幸福的事情。

这个幸福无关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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