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直了

流星雨的高潮在十点五十八分。

那一分钟里,有超过三十颗流星划过天际,密集到陆辞来不及为每一颗感到惊叹,下一颗就已经落了下来。

天文台的圆顶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望远镜的镜头自动追踪着辐射点,发出细微的马达声。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树林的气息。

陆辞打了个喷嚏。

顾深站起身,脱下卫衣的外套,搭在陆辞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陆辞,而是看着天上,就好像他只是在顺手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注意,不值得被感谢。

陆辞低头看着肩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

内侧还残留着顾深的体温,温暖而干燥,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

他闻不到顾深的信息素。

Beta没有信息素,但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像是已经被洗了很多遍、快要散尽了,但还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固执地留在纤维深处。

他把卫衣裹紧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冷,是因为他想把那个味道留住。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陆辞的手顿住了。

他想把顾深的味道留住。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我是直男”的防御工事,直直地劈进了他最深处、最柔软、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他不想否认了。

他不想对自己撒谎了。

他的心跳、他的耳朵、他的手心出汗、他的衣领上残留的别人的体温。

所有这些,都不是信息素可以解释的。

不是生理反应,不是基因层面的吸引,不是任何可以用科学名词搪塞过去的东西。是他心动了。

对不止一个人。

陆辞低下头,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快要散尽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一百三十以上,快到沈夜大概已经在通讯器的另一端皱起了眉头。

但他不在乎了。

“陆辞。”顾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辞抬起头。

顾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流星的光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银白色的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海底的火山爆发,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天翻地覆。

“你怎么了?”顾深问,“你的脸很红。”

陆辞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他的声音背叛了他。

“顾深,”他说,“你说的那个鸟窝,你每天都会去看吗?”

顾深愣了一下。

“有时候。”

“你去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只最小的鸟很可怜?”

陆辞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它抢不过其他的,只能等妈妈单独喂它。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抢不过,它只知道饿,只知道疼,只知道在巢里拼命地张开嘴,等那一口吃的。”

顾深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在说那只鸟,”顾深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在说你自己?”

陆辞没有回答。

他把脸重新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像那只小鸟。

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拼命地张开嘴,拼命地想活下去,拼命地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是谁、自己要去哪里。

但顾深问他“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的时候,他没有否认。

因为顾深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不是“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你信息素稳定吗”“你什么时候标记我”,而是“你是不是在说自己”。

这个问题,让他想哭。

“陆辞。”

顾深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辞能看清顾深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不用回答,”顾深说,“你只要知道,有人问了这个问题就够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把陆辞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不存在。

但陆辞感觉到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顾深的手腕。

不是推开,不是握住,而是抓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顾深的手腕很细,腕骨突出,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很快很快,快到不像是从一个冷硬的、沉默的、像石头一样的人身上该有的频率。

“你的心跳,”陆辞的声音很哑,“也很快。”

顾深没有说话,但那股心跳声的存在让人不容忽视。

他任由陆辞抓着他的手腕,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流星雨还在继续,但陆辞已经看不见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顾深的脸,和顾深耳朵上那片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的、深沉的、像被火烧过的红色。

不知过了多久,陆辞松开了手。

“我该回去了。”

顾深站起身,接过陆辞递回来的卫衣。

陆辞的手指和顾深的手指在衣料上交叠了一瞬,又分开了。

那短短的一瞬里,陆辞感觉到了顾深指尖的温度。

比他的体温高一些,比他的心跳慢一些,像一团被包裹在冰里的火。

“我送你。”顾深说。

“不用。”

“那我看你走。”

陆辞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深。”

“嗯。”

“明天早上,你还会去看那个鸟窝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会。”

陆辞走下了楼梯。

吱呀作响的木板在他脚下唱着古老的曲调,头顶的星光在他身后渐渐远去。

他的肩上还残留着那件卫衣的温度,他的手心里还残留着顾深手腕的脉搏,他的耳朵还烫着,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团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

他走出天文台的时候,通讯器震了。

沈夜的消息:“你刚才的心跳一百三十六。陆辞,你是不是在和谁在一起?”

第二条紧跟着:“是谁?”

第三条:“你不说我也知道。”

陆辞没有回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星空。

云层已经完全散去了,流星雨还在继续,一颗接一颗地划过天际,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告别。

他忽然想起殷寂说的话。

“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也是你回家的钥匙。”

回家。

回哪个家?蓝星的出租屋,还是某个他从未去过、但基因深处记得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晚的流星雨,他许了愿。

不是对着流星许的,是对着一个人许的。

那个人不知道,但流星知道。

他走进宿舍楼,推开房间的门。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神色放松的脸上。

陆辞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通讯器,翻到顾深的对话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六个字:“明天见。鸟窝见。”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好。”

陆辞把通讯器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月光在白色的墙面上缓慢地移动,像一个沉默的钟摆。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顾深蹲在他面前的样子,眼睛里有流星,手上有温度,问了一个让他想哭的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凉,没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念那件卫衣。

这个念头让他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地、无声地,对自己承认了一件事——他不直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恐惧,没有让他慌张,只是让他觉得……释然。

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砰的一声,尘埃落定。

他睁开眼,拿起通讯器,看了一眼沈夜发来的那三条消息。

他没有回复,但他把这三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他点开裴衍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条“体检改到下午两点。别迟到。”

然后他点开顾深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个“好”。

然后他把通讯器放回枕头边,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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