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溺爱

溺爱:溺爱

潘建华提升城东实验平均分的决心,比众人想象的还要坚决。月考刚揭榜没两天,他就推出了晚自习方案:月考榜上前五十名,可以申请免自习,五十名之后的,免谈。

月榜垫底的那十几名,更是重点中的重点,没有赦免条款,如果当事人反抗得比较强烈,班主任可以申请让狗哥督堂。

此招阴狠,闻者怨声载道,但确实效果不错。

第一次晚自习的出勤率很高,负责点名的纪律委员名唤杜晓,花名册打勾打得哗哗响。

点到五班时,她按照惯例,每个名字读两遍以给容错机会。到展初桐时,她视线直接飘到后排某桌,见座位空空,便直接说:

“展初桐又没来吧。”

五班学生们闻言噤声,纷纷抬眼看了看,依稀察觉到这微妙的区别对待。

恰在此时,展初桐和程溪邓瑜悠哉悠哉地从教室后门进来了,也听见了杜晓说的话。

展初桐只掀眼睫,往讲台上扫了一眼,视线很快转回来,不甚在意的样子。

台上杜晓撇了撇嘴,把已经写上的叉号改掉,挽尊补一句:

“下次别迟到。”

这回,程溪和邓瑜都看上台来。学生会来点名的不新鲜,但越俎代庖替老师警告学生别迟到的,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程溪便笑,“哟,官威这么大?”

杜晓没搭理程溪的嘲讽,板着脸自顾自念着,“程溪,邓瑜”,把这两个名字勾了,剩下的名点完,就端着花名册走出了教室。

程溪落座后拉展初桐的衣角问:“桐姐,她好像认识你,你认识她吗?”

展初桐往门边瞥一眼,懒懒说:“没印象。”

她刚吃完晚饭,正晕碳,没什么精神。

前座邓瑜转过来,“我记得她好像是一班的,年级万年老二吧?不过你们这么惹眼的被记住也没什么奇怪,但这种大学霸居然也记得我诶~”

程溪:“……我隔着桌够不着,桐姐,你替我敲下她脑壳。”

展初桐代劳,胡撸胡撸邓瑜单纯的脑袋瓜,把人旋回去,邓瑜就乖乖坐正了。

她们没把这事放心上,聊聊就翻篇,毕竟杜晓也可能只是没话找话无心失言,她们不至于耿耿于怀。

然而彼端,杜晓攥着名册,从五班亮处走到门外暗处,回头看进窗内时,指尖竟快把册子边缘攥破。

“杜晓,我们点完啦!”

纪律组其余点名的同学找到五班门口,和杜晓汇合。

杜晓还是板着脸,情绪藏也不藏,不耐烦问:“情况呢?”

这几个同级生都是高二的,点的是高一高三的名。她们都知道这位纪律组组长的脾气,加之成绩不如杜晓,汇报时都有点小心翼翼。

杜晓似乎对此也很受用,听人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

嗒,嗒。

就在此时,几声轻盈脚步声传来,集合门口汇报的学生们循声望去,本随意的视线在聚焦时,陡然提神。

来的是夏慕言。

走廊熄灯,只有教室窗内透出的光聊以照明,在一片混沌的暗色中,少女的皮肤白得泛光,像把天边月晕攫了敷在面上。

年级前五十都不需要参加晚自习,更遑论第一。而且打铃时这人就没在教室里,所有人都没预料夏慕言真会来参加晚自习。

夏慕言到时,看到她们手里的册子,大概有数,主动问:

“我迟到了。要补点名吗?”

很普通的问题,那几个学生却被问得愣住,半晌反应过来,又七嘴八舌积极回答,什么“前五十不在名单上”什么“没有你的名字”之类的,挤在一起,听着很吵。

“嘶!”是杜晓发出很响的一声诘难,这些人才静下来。杜晓横她们一眼,像是责怪她们小见多怪,而后迈前一步,和夏慕言熟稔打招呼,板了一程的脸难得有笑意,“慕言,你居然来参加晚自习啊?”

直呼名字,听着很亲近。

旁边的学生们见状,先是惊讶于杜晓这样唤人家,而后又了然,毕竟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惺惺相惜熟悉一点,也很正常。

听到这样的称呼,夏慕言稍稍提眉,其实是有些诧异的,但没失礼地把表情做得很大,微妙情绪一闪而过,她得体地笑应:

“嗯。来学校学习氛围好一些。”

“啊?说什么学习氛围好……”杜晓撇嘴,表情嗔怪,“我们前些天计划组织校外培优班,邀请你的时候,你还说不去呢。”

旁边学生们低着头暗暗听,她们都不知道还有培优班这回事,心想大概是顶级尖子生才知道的内情,她们的成绩还不够格知情。

实则杜晓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家长是这培优计划的牵头人,想组织顶级学霸内卷一波,好高考时冲击顶级名校。计划刚有雏形,她和家长不约而同先确定名单第一人:夏慕言。

如果能把夏慕言邀请进来,这计划基本就算成功了,后续不论是成员还是师资,甚至是一些审查流程,只要有夏慕言及其家世背书,问题都迎刃而解。

然而夏慕言当时直接拒绝了,理由是时间精力有限。

此时,听杜晓翻旧账,夏慕言没说什么,笑笑点头,就准备进教室。

杜晓不动声色挪一步,悄然挡了夏慕言去路,缠着人说:

“和这帮年组五十名之后的庸才一起参加晚自习,氛围能好到哪里去?不是更浪费时间精力吗?”

旁边学生听着都有点不高兴,杜晓这话直白且难听。

但她们又不敢说什么,心底实则认同杜晓说的是实话,加之这人脾气很差,又掌握点教务小权力,她们只能低着头,权当没听见。

夏慕言闻言,则静静盯了杜晓一会儿,不久,但目光深邃,以至于让杜晓以为自己在几秒内已然被洞穿,被窥探了个彻底。

夏慕言还是来时那副沉静的表情,嘴角弧度一点未变,丝毫未被影响情绪的样子,只末了意味深长对杜晓说一句:

“你还挺让我意外的。”

说完,夏慕言就绕过杜晓,进了教室。

杜晓被说懵了,这句话不像是回应,更像是越过她拉着她强制进行的对话,站在第三视角直接进行审判,直接让杜晓陷入内耗。

意外?夏慕言原本是怎么看我的?如今这个判断有了怎样的变化?是好的还是坏的?

杜晓独自沦陷于自我怀疑,心情也因而擅自起伏。等她抬眼,对上的就是周遭同学们幸灾乐祸的表情。

她们本羡慕杜晓与夏慕言亲近,如今看来,事实更倾向于一切只是杜晓一厢情愿。

在杜晓发作之前,同学们赶忙视线转移,透过窗子,落在进了教室的夏慕言身上。

显然,五班的学生们也对夏慕言的到来很是意外,故意起哄鼓掌,甚至有人吹哨欢呼。夏慕言哪怕被闹得不好意思,也依旧笑得很大方,出言让大家放过她。

回到座位,还不待坐下,夏慕言先看向她的同桌。那名今年刚转来就混得风生水起的校霸,此时仰着头,半是狐疑半是不解地看着夏慕言,开口问了什么。

夏慕言垂眸看着她同桌,启唇应了几句话,距离很远,窗外人听不清,但能看到,夏慕言侧脸线条好漂亮,夏慕言笑得深了,唇下居然是有梨涡的。

杜晓也在看窗内,故而也看到了夏慕言的梨涡笑。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夏慕言的梨涡,第一次是在办公室里,在那之前,她都不知道夏慕言有梨涡。

当时月考揭榜后,杜晓第一个冲进办公室,为了找班主任看排名,班主任很惯她,一般都会允许她最先看。

见自己排名不意外地又落在夏慕言名字的下方,旁边没标注上升的红箭头或下降的绿箭头,杜晓内心有些酸涩,有些麻木,又有些习惯,甚至发展到后面,有些暗喜。

毕竟,若说超越夏慕言是一场华而不实的梦,那么,仅次于夏慕言,便是杜晓挑灯夜读维持住的最艰苦也最真实的战绩。

看完排名,杜晓转头,意外见,附近五班班主任办公桌边,竟就站着她的假想敌本人。

夏慕言大概被肖语闻叫来说什么事,说完,肖语闻把一些材料递过去,最上面的是一张彩印的名单。

杜晓毕竟刚看完月考排名,远远凭配色和排版也能认出,最上面那张是月榜。

夏慕言看见月榜,第一反应不是自上而下看,竟是直接落到最低端,自下而上找。

但也没找多久。

杜晓只见,夏慕言的指尖落在约莫倒数第二那人名字的边缘,那边有个红色注1上行小箭头,意为上升一名。

杜晓看见,夏慕言嗤一下笑了。

唇下梨涡显现。

夏慕言抱着那叠材料,和肖语闻告别,走出办公室。

杜晓这才回神,比对自己手中的名单,找底下倒二的那个名字:

展初桐。

一个杜晓从未听闻过,排名位置也从未引得杜晓忌惮的名字。

“她同桌就是那个展初桐吗?”

身后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将杜晓的注意从回忆中拽至当下。

“展初桐?最近论坛上很火的那位?”

“嗯。一直没见过她本人,原来长这个样子啊,这桌颜值有点超标了吧,嘿嘿……”

“不过,没想到展初桐也会来参加晚自习,都传她是校霸,以为她会直接旷课……”

“你不也没想到夏慕言会来嘛,人家不也来了,学霸的心思你不懂。”

“学霸?展初桐也是学霸?”

“不知道了吧,听说她中考成绩是城西区状元。我怀疑她这次月考是在故意藏拙,为了之后秀操作整个大活惊艳所有人……”

“有没有可能,其实是桐姐玩真心话大冒险,愿赌服输,故意考砸?真正的学霸拿得起放得下……”

周遭围绕展初桐的议论絮絮不决,让杜晓烦躁,她横瞪过去一眼,却见原先怯于她的同学们,注意早不在她身上,她失了被关注的焦点。

“切,伤仲永的故事没记住?宁愿相信造神的浮夸可能,也不相信有的人就是单纯跟不上?”

杜晓的话,让本轻快的闲谈骤然收声。

注意重回杜晓身上,她这才舒心一点,继续道:

“初中课业和高中的难度不在一个水平上,没必要那么在意展初桐,就她那实力,对你们造不成任何威胁。”

说完,杜晓转身要走。

身后有人还是问:“杜晓你去哪?交完名册你要回家吗?”

杜晓止步,想了想,说:“你们交完就走吧。我今天留校自习,一会儿巡逻纪律。”

“……哦。”

等杜晓走远,余下几人才挠头对视:

巡逻纪律?

主任交代的任务里,有这项吗?



今天来五班督堂的是信息技术老师,因为是小科目,老师平日话语权不高,性子也温软好说话,一开始提醒大家自习别出声,过五分钟,教室里就吵得像菜市场。

老师下教室溜达一圈,见学生们虽吵,大多数真是在探讨作业内容,也就没再阻止,随大家去。

显然,别班的情况也都大同小异。

毕竟宋丽娜就是趁乱从八班堂而皇之混进五班来的。

恰好邓瑜的同桌在年纪前五十之列,没来自习座位空了,宋丽娜就暂借人家的位置。

见宋丽娜来时还抱着教科书练习册,邓瑜眼睛都直了:

“我以为你说要发愤图强是说笑的,没想到你是认真的啊?”

宋丽娜苦笑:“我的决心可以开玩笑,我美丽的秀发不可以。”

随后宋丽娜把教科书展开在夏慕言桌面,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学神,务必救我!”

夏慕言没和她客套,很认真听宋丽娜提问,随后言简意赅回答,见宋丽娜表情呆滞显然听不懂,马上调整思路换了更好懂的说法,这回宋丽娜表情似懂非懂,夏慕言也就摸清宋丽娜的水平,再调为宝宝巴士级的讲解。

由于太过通俗,前面邓瑜都好奇,咱高中有这么容易的题目吗?转过来才发现,居然是在讲二次函数。

宋丽娜听进去了,邓瑜转过来听了会儿,也听进去了。

不多时,后桌的程溪也挪了凳子,凑到展初桐边上。

展初桐本饭后困得打盹,被程溪冷不丁凑过来,惊醒,“你干嘛?你也要发愤图强?”

程溪摇头,“那倒不是。单纯觉得你们四个围一起,我坐后面被孤立了。”

展初桐:“……”

程溪:“桐姐,我们来玩五子棋吧?”

展初桐:“古语有云,来都来了。你多少听点课吧。”

程溪:“你有资格说我?你当夏慕言那么久同桌,又听进去多少?”

那边夏慕言本在写字,大抵听见她们斗嘴,笔尖停了,随口说:

“她还是进步了的。”

夏慕言说得随意,但听者却皆是一顿。

进步?

是指倒一程溪交白卷,但凡选择题全选c蒙对一题就能当倒二的进步吗?

展初桐本在和程溪纯互损,没防备听见自己被这么正经维护了一句,反而有点不自在,提了提校服领口,又把拉链拉到顶,把表情藏进去。

她想起今天课上,夏慕言找她要试卷的时候。

展初桐原是不想给的,那些布满红叉的卷子她揉吧揉吧当废纸塞进抽屉不知哪个角落了,她虽为学渣多少还是有点羞耻心的,不想被公开处刑。

但夏慕言执着摊手索要,非得看。

那手就摊在桌上,横在她们桌面正中,夏慕言记笔记就用一只手,姿势别扭也不管,就这么摊着手等卷子,犟种一个。

展初桐第一次这么认真观察一个女孩的手指。

指骨纤秀,指尖是粉的。

展初桐有点莫名,私下看了眼自己的手,骨节微凸,指节较夏慕言的长些。

如果手贴手的话,对比起来应该会很明显。

她刚分化成alpha,据说还能再蹿蹿个儿,手再长大些,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夏慕言的手整个包起来……

有病。

展初桐骂了自己一句,投降,把试卷交了出去。

夏慕言这才满意,逐一翻着那些试卷看,神态比自己上课听讲还要认真。

展初桐在旁看着,有点紧张。

服了,她等中考成绩时都没这么紧张。

都说学霸的卷面正确得千篇一律,学渣的卷面胡扯得五花八门,但意外地,夏慕言看展初桐卷面时,不但没皱过眉,甚至嘴角稍有莞尔之意,都不像出于嘲笑。

静静看完所有科目的卷子,夏慕言把考卷还给展初桐,说了句:

“很好。”

“嗯?”

展初桐没懂,她那险些要在数学答题区写英语作文的卷子,好在哪里?

她也没问,权当夏慕言是那种“过年走亲戚没得夸只能硬夸人家小孩长得可爱”的心态,卷子揉吧揉吧,又塞进抽屉深处。

展初桐不懂夏慕言在想什么,眼下,围坐一圈的邓瑜宋丽娜和程溪,显然也不懂。

“班长大人你真觉得桐姐进步啦?”邓瑜藏不住心事,忍不住问。

夏慕言点了点头,表情分外认真,一点不像客套或说笑。

夏慕言说的是实话,她确实对展初桐的答卷很满意——

这些日子,凡是夏慕言说过的那些知识点,都出现在展初桐的卷面上了。

通过课堂笔记、通过誊抄翻译、通过电话读卷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渗透。

展初桐能答出来,说明记住了,这是个很好的信号,至少证明不是记忆方面出现障碍。

但夏慕言又不能夸得这么细致,一旦这件事放上台面,若是引起展初桐警觉心生抵抗,这种渗透就失效了。

于是夏慕言只是说:“嗯,所有进步都值得被肯定。”

展初桐差点听笑,好空虚好鸡汤的一句话,她早过了会被这种话感动的年纪……

却听邓瑜泪眼汪汪道:

“呜呜呜我也想被这么溺爱!班长大人真的是妈妈级别的!”

展初桐:“……”



夏慕言小讲过几个知识点,就出了几道题让邓瑜和宋丽娜巩固。两人转过去安静做题,没多久,宋丽娜就又有困惑,转过来正要发问,却见身边投落阴影。

几人仰头,发现是杜晓不知何时又进了五班。

不速之客杀进教室,还特立独行地站着,很显眼,教室里静了一下。

于是杜晓低头对宋丽娜说的话就格外响亮:

“我记得你不是这个班的吧?”

宋丽娜怔了下。

“这样随意串班,是不是太不把规矩放眼里了?”

单说内容还算合理,但语气不善,非常冲,更多倾向情绪输出,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展初桐本耷拉着的,听这声一下子坐正了,拉链拽下,蹙眉看向杜晓。

她方才被找茬过一回,没当回事,眼下杜晓麻烦找到她朋友头上,她就不能坐视不理。

杜晓听到拉链声看过来,对上展初桐阴沉的眉眼,吓得后退一步。

还没算完,旁边程溪脾气更急,直接站起来,比杜晓身量高一截,气势更唬人:

“你说什么放眼里?”

眼看这边要起冲突,台上老师马上下来维持纪律。她本来见学习氛围好,对串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种事民不举官不究,一旦被杜晓点出来,那确实是宋丽娜不占理,老师只好说:

“同学,不然你回自己班上学习,好吗?”

宋丽娜不想把事闹大,忙点头,“抱歉老师,我这就走。”

宋丽娜收拾书本,没想到,夏慕言也开始收拾书包。

杜晓愣了下,脱口问:“慕言你干嘛?”

夏慕言没抬头,收书包的动作没停,沉声说:

“我不在晚自习名单,理论上我现在离席也没坏规矩,对吧?”

杜晓顿了下,点头。

“嗯。那我这自习先上到这。”夏慕言背起书包,随宋丽娜一齐起身,“对了纪律委员,稍后若在别班看到我,记得按规矩办事。”

“……”杜晓僵住。

她承认自己是来找茬的,教导主任的放权并未到维护纪律的程度,她就是看不惯夏慕言身边的这群人,就是想给这群人添堵。

她本是占理的,却没想到,夏慕言却借她的理,暗示自己会和宋丽娜一起去别班,堪称直接宣战,将她与这帮子学渣的恩怨,直接转化为她与夏慕言的个人恩怨。

杜晓可不想与夏慕言结仇,更不愿与夏慕言当众翻脸。

她脸险些白了,赶忙拦了下夏慕言,被夏慕言避开。

好在急中生智,杜晓有了完美的解决方法:

“算了,今天第一次晚自习,不知者无罪。看在夏慕言的面子上,我先放过你,下不为例。你不用走了。”

最后这句话杜晓是对宋丽娜说的。

但宋丽娜没打算接茬。

宋丽娜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杜晓是要借花献佛,强行卖夏慕言一个人情。

“没必要。”宋丽娜冲杜晓假笑,而后转来给夏慕言一个虚虚的拥抱,装腔作势喊宝贝,“谢谢BB,今天我们先学到这吧,剩下的我放学问你~”

果然,听到放学还能联系,杜晓脸色又白几分。

宋丽娜一撩大卷发,擦着杜晓的肩走了。

“坏规矩”的人都走了,杜晓也没理由留在这儿,便在五班同学诧异的视线中,趾高气昂地走了。

“同学,你也坐吧。”老师赔着笑劝程溪。

程溪不耐烦地坐下,等老师走了,才恨恨踹一脚桌腿,“靠。杜晓是吧。”

展初桐后仰靠着椅背,神情似是依旧懒散,但垂着的眸里翻滚着点颜色,如夜雾深重。



放学后,夏慕言到家时,难得见车库里,停着夏捷常用的那辆宾利。

父亲今日回家了。

得出这判断,她毫无波澜,没有惊喜或紧张,只照例在司机来接她书包时,平淡且礼貌地递过去。

玄关的帝王灰影壁色调冷淡,她穿过长廊,便见厅中低头待命的两名仆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恪守礼教,无人抬眼看她。

夏捷在厅中落地窗前持手机,大概在和谁交代商务事宜,满口都是“补充条款”和“仲裁案例”,余光瞥见她身影,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就又继续看窗前。

连无声颔首的招呼都没给。

夏慕言对此习以为常,毫无失落,淡然地朝父亲放学点头致意,如同对空气行礼,并不需要回应,转身便回房了。

老管家来询问是否有夜宵的必要,语调周到得完美符合服务规范,夏慕言也礼貌优雅地回应,毫无颐指气使的高高在上。

整座宅邸的氛围呈现英伦贵族片中刻意营造的精致。

丝毫没有夏慕言见识过的那条老巷中,独属于中式小家的人情味和烟火气。

闭锁房门,夏慕言褪了校服外套,仰面倒在床上翻着手机。

备注为“母亲”的微信用户,朋友圈定位新泽西,与她不多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一个半月前。

夏慕言眨了眨眼,依旧面无表情,手臂垂落在床面。

她盯着雕花繁复的天顶,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手机振动。

她重新看手机,发现是名为“五八同橙”的小群里,有人在艾特她。

不断叠加的红点,也在给她本静如止水的躯体叠加心跳。

夏慕言勾勾嘴角,点进那群聊:

【Lyna:@咩】

【Lyna:对不起啊,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下面跟了一连串表情包,有搞笑的,有贴贴的,是群里其余成员在活跃气氛。

甚至连平日惯性潜水的zzz,也难得冒泡,发了个河豚膨胀的表情包。

表情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本人。

夏慕言想象了下展初桐那张总装凶的脸,像河豚一样气鼓鼓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来。

于是,本似要凝滞的胸腔,终于能喘得上气了。

【咩:@Lyna】

【咩:其实我才该道歉】

【咩:你多半算是被我和杜晓的纠葛牵连】

【Lyna:我能说我其实看出来了吗】

【Lyna:但你现在算我小老师,你的纠葛就是徒儿我的纠葛!】

【Lyna:咱们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禾呈:嚯,宋丽娜你好有文化】

【Lyna: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是丈育】

【禾呈:?】

群里又闹起来,夏慕言插不上话。

她往上翻回zzz发的表情包,想长按把它存下来,却手抖,双击了下zzz的头像,变成了拍一拍。

几乎是秒回,zzz给她发了个问号过来。

但不是在群里,而是私聊。

夏慕言弯着眼,将消息弹窗点开。

【zzz:干嘛】

夏慕言几乎都能想象到对面发这两个字的表情,微戾眉心,拧着单眼皮,故意装作很酷很不好惹的样子。

却忘了,真正冷酷的人,压根不主动搭理人的。

【咩:有不开心吗?】

【zzz: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夏慕言回想起晚自习放学前同桌的表情,想,那应该能被称之为不开心。

正打算回,对面先发过来:

【zzz:倒是你,有不开心吗?】

消息发来时的震动,落在夏慕言的掌心,带来些不可触及的痒。

随血液循环,流经心脏。

【咩:本来有点的】

【咩:但现在很开心】

【zzz:真假?】

【zzz:“很”开心?】

【zzz:突然就能“很”开心?】

【咩:嗯。真的。】

【咩:我现在每天都很开心】

【zzz:你最好是】

对面显然还不信,发来的话都硬邦邦的。

可夏慕言没说谎,毕竟她回消息的时候,面上是不自知带着笑的,笑得嘴角都有些麻。

夏慕言确实每天都很开心。

她放下手机,边缘抵着下巴,重新望向雕花天顶,本空白的思绪重新活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记忆回溯,无数画面穿行,很快定格在开学第一天,定格到那条蔓延着血腥味与雪松冷香的、阴暗幽深的小巷。

哦。

原来,是从她与她在那巷口堂皇对视,互相呼唤彼此姓名的那一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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