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放晴

放晴:放晴

麦芽糖锻的玫瑰在明艳日光下晶莹剔透,闪动的光滞在夏慕言本能伸去接的手指上。

“等一下,那不是……”展初桐随手给六六的,岂料没心眼的小家伙转手就给夏慕言了。

六六仰头看展初桐,“姐姐不能有吗?”

“……”话是这么说的吗?

展初桐瞥了眼,见夏慕言指尖还悬在玫瑰花的边缘,好像在等许可。她有点烦躁,挠了挠头发,想,那俩都没多想,她何必介意,于是说:

“算了,随你们。”

夏慕言这才接过花。

光华一瞬流转,在少女画布般细腻的皮肤上留下暖阳的颜色。

展初桐又是匆匆一瞥,目睹此刻,被惊艳,又觉惋惜。

她都不知道这些微惋惜从何而来,她有何资格。

就好像,她尚未拥有过某物,却已然面对要失去它的现实。

“大顺,你吃哪个。”展初桐没沉溺于情绪,立刻抽离,画册翻到小动物一页,问六六。

六六指着图上的立体小兔子,“我要这个!”

糖画摊老板很会哄小孩,“你要瘦瘦兔子还是胖胖兔子?”

六六雀跃地比划:“我要超级超级胖胖胖兔子!”

“好嘞!”

老板连最后给小兔子吹气的步骤都交给六六来,六六把兔子吹得鼓鼓,体验拉满,很高兴地接过,又仰头让展初桐挑一个,豪爽地说要请客。

展初桐被小孩童稚的可爱逗得莞尔,解释自己病刚好不想吃太甜,把六六攥着的纸钞又卷了卷塞进小孩背带裤上的大口袋里,趁机挼了把圆滚滚的肚皮,说:

“哪有小孩掏钱的道理,你留着钱下次买糖吧。”

“小孩子不能掏钱吗?”六六歪着头问。

展初桐认真强调:“是因为阿姊我疼你这个小孩,才抢着为你买单……”

她顿了下,蓦地想起前些时日,夏慕言总因抢着为她买单这事与她当街争辩……

总不能是把她当小孩吧。

展初桐扫过去一眼,又飞速拐回来。

“谢谢阿桐姊!”这边六六甜甜地道谢。

“客气。”展初桐随口回。

“那姐姐的花,阿桐姊也请客吗?”六六又问。

展初桐怔了一下,没往那边看,“当然。”

六六便点头,转而拽夏慕言的手,小大人似的教育,“说谢谢了吗?”

展初桐:“……”

她依稀能察觉那边夏慕言正看过来,启唇,声音里憋着点笑意:

“谢谢阿桐姊。”

展初桐:“…………”

似乎有意学小孩的语调,加之是方言音的称呼,夏慕言这尾字咬得有点生疏,还甜脆脆的。

展初桐没给自己买糖。

却好像已经咂摸到滋味了。

抬眼瞟过去一瞬,视线对上时,又别别扭扭落回来。

旁边,六六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画,于是一手撚着棍子,另一手来握展初桐的手指,这次,没去纠缠夏慕言了。

小孩子有时比大人想象中敏锐得多,六六大概也觉察到了,糖画买完,夏慕言姐姐就没理由留下了。

六六撇着嘴角,展初桐皱着眉心。

糖画摊摆在社区活动广场边,正值阳光普照的周末,踩着漫步机的亲子们欢声笑语不休。

周围闹闹的,只展初桐心里空空的。

就这么让夏慕言离开吗?

方才匆匆几眼,展初桐瞥得着急,却也够看清,夏慕言的笑眼里,多少藏了几分寂寥。

她又何尝不是呢,昨天刚闹得那么凶,今后该怎么办,还没摊开说明白,还没论出个所以然。

以后还能做同桌吗,还能一起学习吗,还能相约出去玩吗,还能……

不聊清楚,悬而未定,怕是次次想起,次次都要辗转难眠。

“那个……”展初桐抬手往活动广场方向划一圈,故作淡然地提议,“找个地儿坐吧,糖画不及时吃,很容易化。”

“啊,”夏慕言怔怔盯着玫瑰糖画,“原来存不住的吗。”

“嗯!”六六点头,松了展初桐的手,又来攥夏慕言的,拉着轻轻晃,“姐姐,一起吗?”

夏慕言笑着点头,“好啊,一起。”

展初桐转而走到前面带路。

趁没人能看见,暗暗松了口气。

松树下有条空着的长椅,她们坐下,阳光自针叶间隙渗落,镀在糖画上升温,果然,糖凝不住,开始融化。

六六捧着小兔子吃,吃得满手都湿嗒嗒,脏得很。展初桐看得脸都拧起来,熟练从小孩裤兜掏出口水巾给擦干净。

抬头想提醒六六边上的夏慕言快点吃糖,便见,那边人不但没吃,还端详着糖花,举着一只手,为玫瑰挡太阳。

展初桐到嘴边的话因而顿了下,但片刻,还是说出口:

“在它化得乱七八糟前,不如趁它还好看的时候,好好享受,抓紧时间吃掉。”

夏慕言看过来。

细碎阳光在其睫羽与玫瑰上跳跃。

“你说的对。”夏慕言笑着点头,然后取出手机,对准掌心的玫瑰。

展初桐托腮,“你也有给食物开光的神秘习俗?”

夏慕言说:“对啊,这样就能存下来了。”手机镜头对着花比划片刻,花推远后又比对片刻,夏慕言总是不满意,想起什么,转头看展初桐,“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展初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对出片的执着,没多说,主动将花接了过来,低头发现小脸吃得脏兮兮的六六入镜可能不会太雅观,就把花举高举远点。

这样取景应该就只有花、阳光和她的手,不会太难看。

“唔,有点过曝了,可以往回收一点吗?”夏慕言说。

“哦。”展初桐就把手往回缩点,“这样呢?”

“再回来点。”

“现在呢?”

“再一点。”

“……啧。”展初桐眼见花都快怼她鼻子上了,说,“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展初桐看到,夏慕言的手机镜头正直直对准自己。

“……夏慕言。”

“嗯?”

“你拍什么呢。”

“拍花呀。”

“你别对着我……啧!”

展初桐往后躲了下,察觉躲不出取景范围,就拿糖画玫瑰挡着脸,又意识到这窄窄的花挡不了一点,干脆伸手过去掩夏慕言的摄像头。

夏慕言端着摄像头往后仰,手机下的嘴角稍稍扬起,镜头还是没偏转,直直对着展初桐。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没有哦。”

“没有哦?我都看到你在笑……你别搞了夏慕言!”

“为什么不让拍?很好看啊。”

展初桐撇嘴,好看个鬼,她高烧初愈还没好好拾掇,甚至还裹了个丑丑的羽绒服,毫无穿搭可言。

“要拍这么久吗?集齐九宫格发朋友圈?”

夏慕言歪头,“我能发吗?”

展初桐想了想,夏慕言的朋友圈发她展初桐的丑照,有点恐怖,就说:

“不能!”

“那我就不发了。”夏慕言笑。

“不发你拍来干嘛?”

手捏超清黑历史,靠这个敲诈,后半生无忧?

“自己留着看呀。”夏慕言说。

“不是你角度挑这么久还没决定好吗?”展初桐没听到快门声,“你目前为止拍几张了?”

“一张都没有。”夏慕言诚实道。

“……”展初桐转而想,也行,至少没留下黑历史。

接着,夏慕言补充:“因为我在录视频。”

“…………”

在展初桐黑着脸抬起手指以作警示时,夏慕言终于停了录像,“嘀嘟”的提示音,让展初桐确定,这人刚才确实在录视频。

“赶紧删了!”展初桐催促。

夏慕言本在看视频效果,嘴角泛着淡淡的笑,听到这话,笑意沉了沉,转头过来,认真问:

“可以不删吗?”

“……我以为你闹着玩的。”展初桐莫名,“这种丑丑的视频你留着干嘛?”

夏慕言又看一眼手机屏幕,说:“不丑的。而且,玫瑰糖画留不住,这样就能保存下来了。”

“你对‘保存’的执念这么深?”

“嗯。”夏慕言盯着花瓣许久,想起什么,眸光落寞几分,“留作纪念,以后可以时时回顾。”

展初桐闻言,神色凝怔。

方才短暂的打闹,让她险些忘了,她们间还悬着面待剪绳的铡刀,若有人擅自往前,就会丧了性命。

分离似乎近在咫尺。

夏慕言说:“万一……”

展初桐着急打断,“没有万一!”

“……忘记的话。”夏慕言把话说完,转头过来,马上改口,“我只是说‘万一’。知道了,我会记住,不会忘记。”

展初桐:“……”

也对,留念实际是很寻常的动作,哪怕普通朋友出去玩都免不了合影,有什么了不起。

结果好像,只有展初桐在惦记可能的分别,因而杯弓蛇影,夏慕言并没她那么草木皆兵。

展初桐有点说不清,这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就在此时,手表响了,展初桐瞥了眼屏幕,僵硬的神色又凝重几分,她甚至本能抬头环视四周一圈,以为是自己与夏慕言擅自往来又被抓了现行——

打来电话的,是阿嬷。

“怎么了?”夏慕言注意到她脸色。

“没事。”展初桐起身,“我去接个电话,你帮我照看下六六。”

“好。”

展初桐走到边上,接了阿嬷的来电。还好,并没有什么怪罪谴责,阿嬷只是差使她,让她跑腿给六六买点奶,顺便再给家里带点菜。

展初桐挂完电话走回来时,发现夏慕言也已经在吃糖画了,在花瓣边上抿一口,细细地品。旁边六六晃着脚丫抬头跟人说几句话,夏慕言弯着眼睛应。

展初桐走近,顺口问一句,“好吃吗?”

六六很积极地应,“好次好次!阿桐姊你吃一口吧!”说完,把被口水糊得融作一团的糖兔……糖球,举到展初桐嘴边。

展初桐本能后躲,“别。我不吃。”

“就一口!”六六用力一坐。

展初桐摆手,“你阿姊我在生病,吃了会死。”

“就一口!!”六六又用力坐。

“我不……”

“真的好次哦!真的真的哦!阿桐姊不次真的会后悔哦!”

展初桐:“……”

感觉吃了才会后悔。

奈何小孩盛情难却,展初桐正考虑是否要视死如归,那边夏慕言开口问:

“六六,阿桐姊吃姐姐这个,算不算数?姐姐一个人吃不完。”

六六点头,“算数!阿桐姊有次一口就行!”

展初桐如释重负,夏慕言吃相可比小家伙干净不知多少倍,吃那朵玫瑰肯定比这裹满口水的不可名状之物好得多。

夏慕言伸手将玫瑰递过来,展初桐匆匆瞥一眼重瓣,找见一片最小的,没细想,凑过去就着人的手直接啃下来。

“啊,那边……”夏慕言想说什么,但没说完。

展初桐口中含着糖片,疑惑嗯了一声。夏慕言摇头,若无其事收回那朵花。

展初桐自己就后知后觉想明白了,脸上又热起来:

所以,那片最小的,其实是,夏慕言,咬过的吗!

靠,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吃过的位置又吃一口,好变.态啊!

“我不是故意……”展初桐忙要解释,看见夏慕言面无表情就着那片被咬掉的花瓣边缘,继续抿下一片,声音又弱下去。

好像,也没那么变.态吧。

展初桐想。

舌尖的甜味彻底融化,浓郁地漫开。

糖画吃完,展初桐带两人到旁边水龙头边洗了手。

上一轮找的“吃糖画”借口又到期,结果展初桐还是没能找着机会聊起那件事。

“嗯……”夏慕言沉吟一声,背着手,有些犹豫,“那我……”

“啊对了。”展初桐说,“我得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和大顺一起去。但是我怕顾不过来她,她会乱跑,你能……”

六六仰头,“阿桐姊,我会乱跑吗?”

展初桐啧一声,低头看六六,“你猜我这次慌里慌张出来是因为什么?”

“可是,我这次不是乱跑呀!”六六噘嘴,“我和阿嬷说过了的……”

“是是是对对对。总之……”展初桐抬眼瞥视。

夏慕言主动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展初桐一顿。

夏慕言笑起来,“六六很乖,我想和她多玩一会儿。”

展初桐顺台阶下,“行。”

街巷附近的超市不大不小,规模恰好,门口还有购物车可推用。展初桐拉出一辆,把六六抱到宝宝座上,推着进去。

到超市内,展初桐直奔母婴货架,熟练地挑六六常喝的无乳糖牛奶,放进货框,转而要去推车,却发现夏慕言已经把手搭在杠上,一边控车,一边低头和六六温柔说话。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脚步顿住。

夏慕言适时抬头,对她说:“后面这边交给我,你负责前面拿东西就好。”

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哦。”展初桐转回头,隐约觉得哪里氛围怪怪的,但又说不上。

她就没多心,专注挑商品。冬瓜要掂重的,水分足;莲藕要挑断面湿润的,新鲜;油桃选微软有弹性的,火龙果则要选硬实些的;猪肉摁压应快速回弹不粘手……

商品放进货框时,夏慕言都会好奇地盯着看,展初桐就很有耐心地给大小姐解释这些生活常识。

夏慕言眼神逐渐崇拜,最后忍不住夸出口。

展初桐嘴上说这有什么的,其实如果有尾巴,大抵此刻就在疯狂地摇。

六六真诚地应和,“对啊!妈妈也说过,阿桐姊就是很适合家养的……”

展初桐无端被呛得险些咳嗽,打断,“注意你的措辞,芳姨说的那叫‘顾家’!”

看一眼夏慕言似乎在想什么,不知有没有听进六六那奇葩的用词,展初桐朝小孩瞪眼,“真是的,你跟她说这个干嘛。”

六六不解,“不能跟姐姐说吗?”

展初桐:“……”

所谓家养或顾家的评价,就是特地说了会奇怪,强调不能说,更奇怪。

“算了。”展初桐扭头就走,又提醒,“跟上。”

经过零食区时,展初桐加快脚步,因为这片没有要买的东西,但身后购物车的轮子声停滞了,她转头,不意外见夏慕言弯腰,在被六六拽着密谋什么。

展初桐冷着脸走过去,夏慕言直起身抿唇一脸无辜,六六小手抱臂一本正经。

展初桐瞥一眼夏慕言,又瞥向六六,嘴角下沉,伸手摊开在六六面前,一声不吭。

六六瓮声瓮气,“什么呀?”装不懂。

展初桐面不改色,“交出来。”

六六:“不知道……”

展初桐:“我数到三。一、二……”

小孩最怕这个,哭丧着脸就把藏在臂弯里的水果软糖,放进展初桐掌心。

后面夏慕言或许因心虚,抿着唇,耸了下肩。

展初桐也没说什么,准备把糖放回货架,却被六六拽住手臂纠缠:

“阿桐姊,给我买嘛!”

“你不刚吃完糖画吗,还买糖?”

“这个糖和那个糖不一样的!”

“牙齿不想要了?”

“老师说,我们还会换牙齿的!”

“……大顺,你别逼我打电话给你妈告状。”

“呜呜呜……妈……”六六装哭,扭头先跟夏慕言告状,脱口叫错,马上改口,“……姐姐!你看她!”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很容易叫错,大抵过于依赖妈妈养成习惯,有时在幼儿园也没少闹管老师叫妈妈的笑话,展初桐并不意外。

但也因六六这一口误,展初桐知道方才那古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了——

超市采购,宝宝车,后方哄娃,前方选品……

莫名有点分工明确的一家三口的意味。

展初桐脸一热,狠狠把那包糖塞回货架里。

“姐姐!”六六嚎得更大声了。

夏慕言这才开口,却不是维护六六,而是解释:

“我只是见不得小朋友不开心。就没想太多。”

展初桐对上这人,语气轻了点,“嗯,但六六身体不好,不能吃太多零食。她妈妈管控得比我还严呢。”

“是这样啊。”夏慕言点头,“我明白了。我们继续走吧。”

六六:“哇啊啊啊——”

“哭也没用。”展初桐正说着,抬眼见夏慕言推着车经过那专放糖类的货架,深深望了眼被放回去的那包水果糖。

只是一眼而已,时间不长,情绪却很复杂。展初桐从短暂一窥中,看到了些愧疚,看到了些遗憾。

愧疚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家长的规矩,无意间溺爱了小孩。

那遗憾呢……

展初桐不知道夏慕言的往事,但知道,有些人对待儿童的态度,多半在映射自己童年的缺憾。

展初桐想了想,还是将那包水果软糖拿下来,丢进货框里。

“哇啊啊啊……嗯?”干嚎到一半的六六傻眼。

她本以为俩姐姐一致对崽,都不抱希望了,怎么奇迹陡然降临。

“先说好,”展初桐认真和六六约法三章,“回去后这包糖就交给你妈妈管理。她给你吃,你才能吃,她不给,你不许闹。”

六六一听,不太高兴,但服管,转头和夏慕言说:

“谢谢姐姐~”

夏慕言笑起来,“姐姐什么也没做哦。你要谢谢阿桐姊,是她宠你,让着你。”

六六这才乖乖对展初桐说:

“好吧。谢谢阿桐姊。”

“还‘好吧’,瞧给你勉强的。”展初桐揉了下六六的头,没在意,“我要去趟海鲜区,那边味比较大,不适合你和大顺。你们到那边玩具区逛会儿,我稍后过去找你们。”

夏慕言点头应了声好,推着购物车便往玩具区走。

展初桐走出几步,忽而回头,窥见夏慕言低头和六六说话时,唇下梨涡若隐若现,再无方才的消沉,这才转回头。

轻捷往海鲜区小跑而去。



现在小孩的玩具形式丰富,乍看包装和品名,不看说明书,就算是大人都琢磨不透该怎么玩。

夏慕言小时候很少玩这种类型的,多是乐高魔方拼图之类益智的,此时见了纯图热闹纯图乐子的玩具,正新鲜,随手拿了盒就开始看教程。

六六一开始也在看玩具,久了久了,就开始转盯夏慕言,对比姐姐方才与现在的神态,忽而攥住人家的手。

“嗯?怎么了?”夏慕言放下玩具,躬身问。

六六眨巴着大眼睛,回头看了眼刚才来的方向,转头认真说:“姐姐是不是和阿桐姊吵架了呀?”

夏慕言一愣,没想到孩子会突然问这个,“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声音柔和,“我们没吵架。”

“唔。”六六歪着头,眉头学着大人那样皱起来,又得出结论,“那一定是你们两个有人犯错了!”

夏慕言轻笑,反问:“六六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姐姐和阿桐姊关系怪怪的,好像要说话,又不敢说话。”六六回忆,“我的妈妈和爸爸关系怪怪的,要么因为吵架了,要么就是爸爸犯错了。后来他们就分开了。”

或因家中时时吵闹,父母又离异,幼儿园年纪的六六感知力强得惊人。

“我们没有吵架,也没人犯错。”夏慕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购物车的塑料扶手。

“姐姐,那你会和阿桐姊分开吗?再也不见面。”六六说,“像我妈妈和爸爸那样。”

夏慕言低头,神色似是平静,只说:“不想。不想分开。”

六六这才松开夏慕言的手,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像小法官,“没吵架,没犯错,也不想分开……那为什么要关系不好呢?”小孩眼睛直直锁着夏慕言,本是困惑,却像洞见,“你们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呢?”

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夏慕言面无表情,实则静水流深,她睫毛似被蛛网缚住的蝶翼,徒劳闪动,片刻才飘忽道:

“因为,还没想到办法。姐姐被一个很重要的人讨厌了。”

骤雨之日阿嬷痛苦的泣诉犹在眼前。

展初桐重情重义,因而阿嬷便是横亘她二人之间绕不开避不过的关,她们不能任性硬闯,更不能置之不理。

“讨厌姐姐?”六六的音调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人讨厌姐姐?”

被小孩毫无保留的喜爱逗笑,心头阴霾初散,夏慕言诚实道:“其实还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姐姐的。”

六六固执地撇嘴巴,“不信!我才和姐姐相处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很喜欢姐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六六一样呀。”

“那个讨厌姐姐的人,也和姐姐相处过吗?”

“……”

夏慕言眨了眨眼。

眼前仿若出现了一面模糊的毛玻璃,她与那位老人家正隔着扭曲的情绪,与彼此对望,却看不清彼此。

六六的问话,天真烂漫,似强力光线,直接照透视线死角。

也许……

“姐姐,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呀?”六六出言提醒,将夏慕言思绪拉回。

她这才注意到,想事时她顺手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现在小孩的文具设计又和玩具很像,她没留心,都走到文具区里了,一会儿展初桐在约定好的玩具区找不见她们,该急了。

“姐姐走错啦。”夏慕言推着购物车调头,“我们回去找阿桐姊吧。”



展初桐拎着一兜虾,如约找回玩具区,却没看见夏慕言和六六。她顺道在附近区域找了找,却也没发现人影。

出去半小时,再逛回玩具区,依旧不见人。

她这才有点着急,点亮手表准备打电话,却在这时听见超市广播音乐暂停,随后清晰的女声播报响起:

“展初桐小朋友,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一楼服务台,你的家长在这里等你。重复一遍,展初桐小朋友……”

展初桐:“……”

广播声蛮横地钻进超市每一处角落,展初桐硬着头皮顶着这索魂的播报,找到了服务台。

服务台边,夏慕言站在那里,一手搭着购物车扶手,另一手微掩唇,弯着的眼和轻颤的肩,彻底出卖了她的憋笑。六六则毫无顾忌,笑得前仰后合。

展初桐睨她俩一眼,想着一会儿再收拾,先转头走向服务台。

服务台后的阿姨捏着话筒,又准备播报一遍,就见台前有个高挑少女顶着两颊微红过来了:

“我就是。别广播了。”

阿姨:“就是什么?”

“展初桐。”她咬牙。

阿姨恍惚哦一声,上下打量这位身长玉立的“小朋友”,明白过来,笑着加入旁边幸灾乐祸二人组:

“你的家长等你很久啦!”

展初桐:“……”

展初桐咬牙切齿走过去时,那俩坏心眼的还在笑,笑得她在冬日只觉脸热,先瞪了六六一眼,故作凶悍:

“再笑就不跟你玩了。”

六六压根不怕,笑得更夸张,“展初桐小朋友!”

“没大没小。”展初桐这才抬眼看向可能的始作俑者,“是你出的馊主意?”

夏慕言这才敛了笑意,无辜道:“我只跟阿姨说你走丢了,报了名字。‘小朋友’是她误会了,自己加上去的。”

“你说‘走丢’能怪人家误会吗?”展初桐讪讪道,“哪有这么大的人还能‘走丢’的……”

“可是,走丢的就是阿桐姊呀!”六六理直气壮,“因为我和姐姐在一起,我和姐姐都不算走丢。”

展初桐:“…………”

无法反驳。

夏慕言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后故作正经:

“走吧,小朋友。”

展初桐:“………………”

结账之后,到了超市门口,冬季天黑得早,室内灯火通明叫人疏忽了时间流逝,此刻到户外才见夕色,一日时辰又快散尽了。

购物车被防损员回收,展初桐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六六的手,夏慕言站在她们对面。

相对的站位,相对的立场。

相反的反向。

她们还是要分别了。

超市喇叭的叫卖音,顾客的交谈声,推车的轱辘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底噪。

展初桐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有些遗憾,这天好像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个时机,和夏慕言开口,聊聊那件事。

她们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她们……还能有未来吗。

她为此纠结了一整天,夏慕言呢,有没有稍稍,为这个问题,烦恼过哪怕一瞬呢?

“小朋友。”就在这时,夏慕言开口。

“……啧。”

展初桐心一揪,抬头正要发作,却发现那称呼夏慕言是低头对六六叫的。

“…………”

都快对这称呼形成条件反射,全自动认领了。

那边夏慕言同六六道完别,才抬头,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别扭地想,如果夏慕言还敢开那个“小朋友”的玩笑,她就要小发雷霆。

然而,逆着光的眸子被夕阳照得深邃,让展初桐与其对视时,万般情绪都沉进去。

展初桐呼吸一滞,只觉得被这一眼看得又寒又暖,羽绒服包裹的手臂起了层细小疙瘩,掌心却微微发汗。

只是道别,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就好像,是最后一次一般。

想到这里,展初桐心头微疼,她才不愿这是最后一次告别,她更不稀罕为此而郑重。

她想在此刻,抓住机会,好好把话说开。

展初桐嘴唇轻动,正要说什么,却见夏慕言唇瓣先她一步微启。

那人静静站在夕色之中,阳光掉进其眼瞳,如冷色湖泊被染出暖意,少女稍稍歪着头,轻轻地问:

“展初桐,我可以努力一下吗?”

冬日的风本该凛冽,却拂去了展初桐脸侧不知名的燥热。

没有上下文,从始至终未提到前因后果,展初桐却听懂了。

就在这时,六六抬头看了眼牵着自己手的展初桐。

她感觉到,无声中,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被阿姊骤然收缩的指节攥了一下。

六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姐姐们在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到,展初桐的喉头滞涩地滚了一下。

小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她只是听到,阿桐姊好像用了种前所未有的、潮湿的声线,作回应:

“夏慕言,我也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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