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努力

努力:努力

周一上学时,展初桐还没怎么样,邓瑜和程溪先表现得比她不自在。

夏慕言去办公室尚未回来,前桌邓瑜就时不时转头回来看她,后桌程溪也总没事起身溜达一圈,到她前头观察她脸色。

最后是夏慕言回班落座后,和展初桐自然打了个招呼,说同桌好……

不待展初桐回应,前后桌那俩先听见,这才警报解除,深深松一口气,动静还不小。

展初桐:“……”

展初桐伸手拽邓瑜兜帽,“有事说事。”

邓瑜来回打量展初桐和夏慕言面色一眼,确定无碍,才笑嘻嘻地:

“你俩复婚啦?”

展初桐手一抖,把兜帽给邓瑜扣上,“胡说什么呢!”

“小气!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就好了嘛!”邓瑜委屈巴巴摘帽子,“班里不也有很多人互相开这种玩笑嘛!程溪,难道我这样开你和宋丽娜的玩笑,你就会介意吗?”

程溪在后桌偷玩手机,头也没抬,“介意。”

邓瑜:“……哼!你看那俩,”

她对展初桐示意班里公认外向开朗的一对beta同桌,

“她俩天天互喊老公老婆,实则各自追星有男爱豆墙头,大家都知道她俩纯闺蜜,平时口嗨只是闹着玩。你再看那俩,”

又指另一对alpha和beta同桌,

“她俩平日很避嫌,大家险些以为她们关系不好。但前些天,有咱班同学居然撞见她俩在小树林偷亲嘴!现在谁稍稍提这事,她俩就跟谁急。”

介绍完,邓瑜下达结论:

“只有真情侣才不让起哄呢!”

展初桐:“……”

夏慕言:“……”

程溪:“……”

“胡言乱语。”展初桐把邓瑜旋回去,“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等我措好词再说。”

邓瑜:“哼!”

等上课许久,展初桐等这阵“风头”过,才敢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夏慕言。

她同桌嘴角漫着淡淡笑意,很愉悦的样子。

好吧。

人家应该就是气血足,心情好,跟谁都无关。

展初桐收回视线,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压进去。

脸颊的燥意与不受控的嘴角这才一起攀上来,别扭地缠在一起。

课间,邓瑜又因上课说小话被肖语闻抓到办公室。展初桐独自到走廊上吹风,只剩程溪跟过来。

“我们……”程溪试探着问,“……没事了?”

展初桐猛然回想起那个暴雨清晨里,少女们被雷光映得苍白的脸,便神色稍凛,“我是不是该找一天,跟你们坦白这件事?”

程溪抬指否决,“你问‘是不是该’,那就不是时候。如果你真没负担,真的想说了,就会直接说的。所以,现在不必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勉强自己。”

展初桐心头一轻,莞尔,“谢谢你。”

“谢早了。我这人就喜欢到处散发魅力,迟早有天你会发现我的恩情你已还不清。”

展初桐:“……”

确实谢早了。

但不是因为恩情。

也正是被这轻佻的玩笑话卸下心防,又聊几句,再提起这件事时,展初桐没那么戒备了。

程溪目视远方,神态悠悠,好像并非对身边人说,一点压力没给:

“宋丽娜和邓瑜那边交给我应付。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就行。”

“嗯。”展初桐点头。

“也赖我,完全没想到会是你。当年那些通稿都被撤得太干净,我也没特地留意她家的事……”

“赖不着你。”展初桐笑,“别太自恋。”

程溪便也笑,“行。那你也别太自恋,有任何我帮得上的,别独自死扛,随时开口。你要走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我知道。”展初桐想起昨日傍晚的约定,深吸一口气,“我在努力。”



因期中考平均分提升,潘建华把强制晚自习制,调整为灵活申请制。展初桐这天没留校,先回了家。

老街傍晚似乎比城里来得迟缓些,夕阳的余温滞留在青石板路和斑驳墙面上。

近来展初桐忙学习,阿嬷和她交流不算频繁,见展初桐回家吃晚饭,阿嬷高兴得很,做了笋干烧肉和清炒苋菜,还烧了道豆腐鱼头汤,荤素营养均衡。

饭桌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院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展初桐心头惴着事,不安地干扒饭。还是阿嬷主动分享她前些日子去文化交流会的见闻,聊着聊着,难以避免提起那场暴雨,祖孙俩情绪不知不觉就都降下来。

“阿嬷,”展初桐终于还是说,“还记得那次视频教我们上课的‘小老师’吗。”

阿嬷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抬头,多半有预感。

展初桐干脆坦白:“是夏慕言。她在给我们补课。”

阿嬷执筷子的手放下,腕子空悬,没说话,空气有些凝滞。

话到这里,已如开弓之箭,展初桐没法收手,“这次期中考我进步飞速,几乎可以说,大部分是她的功劳。我朋友们也因她进步很大。”

阿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片刻才陡然提声,带着质疑,“离了她,你就学不了了吗?”

展初桐迎上阿嬷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离了她也能学。过去没她,我也学得好好的,但,过去我也没经历过那些事……”稍顿,声音低下去,“阿嬷,在她帮我之前,我没想过,我还有克服那些反应的可能。”

少女眸中褪去旧日的困顿浑噩,多了些清亮和笃定,这些阿嬷都看在眼里,也因而刺痛老人家眼睛。

这些她奢求已久的变化,非得与那夏家闺女有关不可?

阿嬷端着碗,没说话。恰好院中无鸟鸣,静得可怕,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最后,老人家只是将手中饭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咚”一闷声,桌面碗碟都随之颤动发响。

展初桐心一颤,聚精会神等待这声警示后的狂风暴雨,然而,并无后续,阿嬷没有发火,没有吵闹。

阿嬷只是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发凉的苋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沉默不语。

展初桐见状,也没再得寸进尺说什么,安静吃饭。

阿嬷没说话,这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态度吧。

不似过往提起夏家女儿就义愤填膺,不似那个雨天令她跪在家祠前严令禁止。

就先这样吧。

渗透是徐徐图之的过程,急不得。



几日阴雨后,南市彻底放晴,文化交流会照常举行。

两岸特产皆分区陈列,阿嬷所在的区域,弥漫数款茶叶清香,或浓或淡,或栗香或兰香,交织成嗅觉的茶园。

阿嬷是其中很受欢迎的解说员,不仅因自家确有几亩老茶田,更因她是公认的“老把式”,光凭看和闻,就能把茶叶的等级、火候,说个八九不离十。

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铺特色的蓝印花布,摆满各家出名的茶样,盛在白瓷盘里,翠绿、黄绿、墨绿,色泽深浅不一。

阿嬷引着直播镜头逐一介绍,奈何因她普通话水平不高,有些词不达意,偶尔会脱口而出方言化的术语,让主持人接不住话。

主持人不得不喊了暂停,让阿嬷等等,在对讲机里面喊别的展区调个翻译过来。只是或许有什么临场意外,人力调配不过来,耽搁了会儿。

主持人征求阿嬷意见,如果叫个业余的、会点方言的小志愿者临时充数,老人家介不介意。阿嬷满口不介意,还说自己喜欢小孩,会很耐心。

不多时,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扎着清爽马尾的少女走来,站在摄像机边上,没有入镜,看架势只做辅助翻译。标准尺寸的口罩扣在少女面上显得有些宽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眉流浓密、浓睫含情的眼。

这双眉眼足够惹眼,诸多路人齐齐看过来。阿嬷瞟她一眼,见少女弯着眼睛颔首,聊作招呼。阿嬷便也蹙眉点头回应,总觉得自己依稀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直播得以继续。

阿嬷捏起一小撮茶叶对光看茸毛,接着解说,无意间又脱口一句方言,摄像机边的小志愿者伶俐地翻译,声线清脆飘香,似上好的茉莉鲜花。

阿嬷听见这声音,捏着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角皱纹深了些。她没说话,垂下眼,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茶叶,实则心已经有些飘了。

她认出这小姑娘是谁了。

夏慕言。

毕竟是工作场合,人家也没什么越界的行为,阿嬷就没说破,权当没察觉。

夏慕言工作状态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声音清亮悦耳,对直播间观众翻译时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阿嬷转述成方言时,尾音会带点令人心软的青涩。

中场休息时,志愿者团队带展示商品的老人家们休憩沏茶。

夏慕言引了杯茶,转而送到阿嬷的手中,用方言软软地唤,“阿嬷,食茶。”

声音很甜,引旁边阿婆忍不住凑过来看,“小囡囡会说方言啊?真好啊,我家那些小的都不会说!你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她指了指阿嬷边上空着的小板凳。

夏慕言还端着茶,没马上答应,等到阿嬷接了杯子,主动说了句坐吧,她这才落座。

少女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听周围老人们的讨论,偶尔应和。老人们说话语速快,方言土语夹杂,很多词汇夏慕言听不懂,她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

“囡囡,能听明白不?”阿婆注意到,问她。

夏慕言弯弯眼睛,如实回答:“有的听不懂。”

“哎,你这小孩看着是有钱人家的气质,一般不都学那个英语法语,”阿婆见识不多,拿身边常见情况套,“怎么会说方言?咱这方言出了名的难说,还没地方用。”

南市典型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村与村之间可能都听不熟彼此口音,普及普通话意义重大。

夏慕言这才说:“是为了这次活动我特地学的,临时找老师补了习。茶叶相关的知识还好说,别的就都说不好了。”

旁边阿嬷品着茗,没吱声。

“居然特地学?真有心啊。”阿婆一听,更喜欢这小孩了,“我家小孩都听不懂我说话,哎,你家小孩会吗?”阿婆转头问阿嬷。

阿嬷笑笑,回道:“我家的也不会。”阿桐确实不会,孩子小时候,妈妈为她普通话口音操碎心,不让学方言,还是阿嬷主动为小辈研究的普通话。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哦。”展初桐沉吟着,挠了下侧脸,咕哝着问,“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怎么啦,想我了?】

“……是不习惯!”展初桐恼了,“你可是班长。这几天你不在,科任老师们都不习惯,老脱口而出喊你名。同学们也不习惯,干啥总等你指挥……”

夏慕言静静听展初桐滔滔不绝一堆,然后才轻轻说:【这不就是想我吗?老师们想我,同学们也想我。】

“……”

对哦。

“想”这个字又不是上不得台面,怎么老师同学们能想,她展初桐就不能想。

【所以,你想我了吗?】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

夏慕言在屏幕对面静静地等,有点期待。

结果对面越期待,展初桐越说不出来了。

“挂了。”展初桐只说。

夏慕言笑了,说:【好。晚安,同桌。】

“……”展初桐清清嗓子,“晚安,夏慕言。”

【嗯……】

“就一点点想。”

展初桐飞速吟唱,然后迅速挂断。



说来也巧,展初桐校内校外同时被收走的两个人,又在同一天被还回来了。

只可惜那天,展初桐状态差到极致,恰逢课上老师在批评全班学习态度,高压环境逼得她又干呕,最后被肖语闻强制开假送回了家。

于是就没能和夏慕言见上面。

远离校园与学习,展初桐躺在床上缓了大半天,算是好了点,可想到夏慕言,想到今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她又歇不住了。

马上要月考,期中考成绩刚刚进步,接着就拉胯,要怎么证明夏慕言出现后,展初桐的人生在变好?身为一个学生,最直观“变好”的量化数据,便是学习成绩,这也恰恰能迎合阿嬷隐隐的期待。

只好又挣扎着翻下床,展初桐将卧室隔壁的杂物间归纳齐整,腾出能读书写字的书桌位,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地苦学。

除去中途抽空和归家的阿嬷寒暄,她几乎没离过桌,就这么熬到大半夜。

老街入夜,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街电线发出的低哑呜咽。

台灯光圈拢住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展初桐紧锁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眼周。

桌面摊着本物理习题册,她做前面的基础题型时还好,可一旦察觉到难度提升,需要她格外专注思考时,那些旧反应就又涌上来——

仿佛身体被塞进一个胶囊仓,而后被抽干空气,她的身体极速膨胀,濒临爆炸。

胃部隐隐痉挛,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大题,题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直到箭头与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直到强烈的作呕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展初桐冲出房间时,都没察觉到自己与阿嬷擦肩而过。

也没看到老人家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满面愁容。

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毕竟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展初桐都快应激习惯,苦中作乐地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反胃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就能边干呕边学习。

她到院中井边打了水洗脸,井中泉水冬暖夏凉,没自来水那么拔凉,清清爽爽,倒是舒服。

她坐在梧桐树下,和她的老姐妹相依,正走神,电话手表在这时响起来。

【“咩”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展初桐借短暂黑屏反光照了照脸色,理了理被井水打湿的额发,这才接通。

【同桌。】

画面亮起,出现夏慕言的脸,背景是整洁的书房。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眉眼清润。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声音掺着点电波的砂质,好奇异,展初桐只是听着,心气就好像顺了些。

“嗯。”展初桐的声音因喉头灼烧还有些哑。

夏慕言何其敏锐,【你还在不舒服?】

“……没,就是学得有点卡壳。”展初桐含糊道。

【今天没在学校看见你。肖老师说你请假了。】夏慕言只说了这两句,言尽于此。先前胃病犯都死撑着不开口的人如今闹到请假,什么严重程度不言而喻。

展初桐见瞒不过,这才说:“老毛病罢了。学得紧张了,感觉到有压力了,就会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慕言并不认同最后那句“不是大事”,但没反驳,只柔柔说:【一会儿我带你过题,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展初桐听了想笑,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自信。

但她不会反驳,这确是事实。

有夏慕言作陪时,那股清淡怡人的茉莉香,能舒缓她体内攀升的压力。就算只是视频通话,那人轻柔但稳定的声线,也足以给人带来安全感,相信一切难题都能克服,根本无需紧张。

【同桌。】

“嗯。”

【你好像唯独只对学习这件事,压力阈值格外低。】

“……”

平日对多数事都不甚在意的人,单单只是面对学习时,好像承受不住丁点压力,但凡紧张些许,不良反应就极速飙升。

展初桐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在肩头的梧桐叶积了好几片,久到夜空寂寥的星变换了位置。

久到夏慕言主动开口,正要转移话题。

展初桐才终于面对自己逃避已久的、从未为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因为,会想起我爸妈。”

【……】夏慕言顿了下,蓄着笑的表情稍稍沉下来。

展初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在身边沙地上打着圈,注意力随指尖走,分心之下,才能松松每每想起便被抑住不得出声的喉管:

“我过往学习的动力,多与我父母的管教有关。他们走后,我好像,突然没了动力。”

夏慕言没说话,专注垂眸看着展初桐,安静倾听。

“我知道,我可以把学习的动力,与我阿嬷绑定,与我自己的未来绑定……但是,一切都太突然了……”

展初桐声音狠狠颤了下:

“他们走得那么急,没来得及帮我处理好这个功课……我……我自己也处理不好。”

也或许,不是处理不好,而是不敢处理。

若是解绑了父母曾深度参与的管教与动力,若是没了他们也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就好像,展初桐不需要父母。

就好像,展初桐背叛了父母。

夜风吹得人眼球发干,展初桐的眼底微微发红,入镜画面模糊,血丝依稀可辨。

她还是没有哭。

一如她所骄傲的,连父母走时她也没有哭,如今提起这些事她也不会哭。

却不是因为她格外坚强。

只是因为她没放过自己。

只是因为……

“大概,我从始至终,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接受,他们已经离开我的事实。”

取代少女格外低哑却不含泪意的陈述,摇晃的水光,融在屏幕对面倾听者的眼里,融在楼上攀着扶手的老人家眼里。

“不矫情了。”楼中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在静静的夜中传遍整个小院,她提高音量,又是那副轻飘飘的、无所谓的姿态,“走了,学习去。今晚你得给我把缺的这几天课补完!”

【好。】回应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在少女起身拍沙土时,阿嬷掩着嘴,闪身避进暗处,没被楼下的孩子看见。

待阿桐回了书房,阿嬷才摸着黑,走进燃着烛光的家祠。

孩子还那般小,究竟几时学会的逞强?刚才艰难地打开了心防,却也只是一瞬而已,马上就又闭口不谈了。

哪有小孩是那样的……

小孩哪能是那样的……

阿嬷跪在佛前,跪在诸座灵牌前,在眼眶边蓄了一路的泪水这才砸下来。

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

好像,要连阿桐缺失的份,一起哭完。

那夜,阿桐书房的灯亮到多晚,阿嬷便在佛前跪到多晚。



月考如期而至,又悄然过去。成绩出来的那天傍晚,展初桐把新的成绩单递给阿嬷。

阿嬷没有戴老花镜的习惯,只能把单子拉远,看得很慢。

125名。对比期中考的161名,总分又往前蹿了一截,进步明显。

不再像往日,阿桐拿了丁点小成绩,阿嬷都喜滋滋地满嘴夸奖。老人家已经知道这分数是怎么来的,于是只盯着看,许久没说话。

久到展初桐煎熬,厨房里炖罐开始冒响,好像火上煎的不是罐底,而是她的心。

不知多久,老人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下定决心——

“你俩想一起学习,就私下来往吧。”

阿嬷顿了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往事里费力拖出来的:

“别太招摇。我权当不知道。”

说完,阿嬷不再看展初桐,放下成绩单,起身进了厨房。

留下展初桐独坐小院暮色里,手攥皱成绩单的边缘,因惊讶而凝滞许久的呼吸骤然顺畅。

头顶的老梧桐掉落今冬仅剩的一片枯叶,落在展初桐胸口,似在沉眠前,为她献上最后的欢呼。

她仰头,看到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她不悲伤。她知道,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冬,春天到时,它会重新绿意盎然。

干枝间的夕阳发出最后绚烂的光彩,而后天际暗淡,夜晚到来。

展初桐却未因天色暗沉而心情消沉。

她已能预见,熬过漫长一夜,天终于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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