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疯子

疯子:疯子

挂断视频,展初桐才想起,约好明天抱抱,但是时间还没定下来。

不约好时间,估摸着一整晚都得辗转难眠,琢磨几点能抱上,展初桐准备打字问问。

消息编辑到一半,还是删掉。

她想起夏慕言视频最后耷拉着眼皮困顿的样子,本心情糟糕的人好不容易被她哄开心哄放松,终于有困意,还是别惊扰了。

失眠就失眠吧。

展初桐把脸埋进被子里,心头开始忐忑。

等价交换。

至少夏慕言今晚能睡个好觉。

果然,如她设想,这晚睡眠质量很糟糕。

翻来覆去到半夜,展初桐才堪堪眯了眼,次日是周末,她干脆睡得过了早晨,懒得起床。

是枕边手表振动,来电吵醒了她。

展初桐本还困,想着不接了,昨夜的执念铺在意识底下,提醒她这可能是夏慕言的来电,夏慕言要来抱抱咯,她才闭眼伸手摸到手表,接了电话。

“喂……”

回应的是个男声,低沉一句“你好”,将展初桐睡意便陡然惊退。

她与夏捷打过的交道不多。

但她不会认错这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线低沉冰冷,带着点睥睨的傲慢,连自我介绍都无需说:

【我的车在巷口老地方,之后还有会议,我只有半小时。聊聊吧。】

“……”展初桐坐起。

【你来我车上。或者,我进门,和老夫人见见。】



夏捷这日换了辆加长车型,厢内配备茶点,一张小几,两侧对坐,方便他观察谈判桌对手的神情变化。

应约的少女很快赶到,匆匆披了件外套,家居服未换就上了车,大概因为被门口司机拦着安检收走通讯设备,知道此行来者不善,落座后脸色不算好看。

夏捷并无所谓,低头沏一杯信阳毛尖,推到少女面前,“听说老夫人是品茶好手,你耳濡目染,应该也会有不错的见解。”

“少提我阿嬷。”展初桐手抄兜,上身后仰,是极力拉开距离的姿态,不耐烦地开门见山,“有事说事。”

对于少女年轻气盛的顶撞,夏捷一笑置之,将手边平板点亮,抵在茶几边推到对面。

平板上是医务室的偷拍照。

夏捷不意外地看清少女目睹画面时的表情变化,和他的女儿一样,虽克制地收敛,但还是逃不过商界摸爬滚打数年的眼睛,喉头滞涩的滚动一览无遗。

看完,展初桐后靠回椅背,抬眼看过来:

“你想怎样。”

夏捷抿一口茶,不慌不忙道:

“我来劝分。”

“……”

见少女沉默,夏捷放下茶杯,神情还是从容,补充:

“立刻。”

展初桐哼笑一声,“你让分就分?我是在跟她谈,还是跟你谈?”

少女无赖的模样与她家老夫人泼皮时并无二致,这在夏捷意料之内,他冷静道:

“昨天,我和我的女儿先聊过一次。”

他看见对面少女眸光一滞。

这反应令他满意。

夏捷继续道:

“当然,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出于疼爱,我给她留了点薄面,没说得太绝。但我想,我与你的交情,还没到我需要给你面子的程度。”

“……”

“我夏家不会接受你展初桐,夏慕言毕业后自有婚约,如果不想浪费青春,趁早断了吧。”

少女喉头又是滞涩一滚,脸色已显出几分苍白,但还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夏捷目睹这一幕,难得心生几分怜悯,对方难免让他想起昨天的女儿,两个孩子的相似之处,便是这稚嫩且生疏的逞强。

“夏慕言愿意吗。”展初桐终于开口问。

夏捷没直接回答,而是将平板旋回来,点出一份监控画面,再度推过去,播放。

其上是他与夏慕言昨日在书房的会谈。

当然,经过一些简单的拼接。

监控视角悬于书房上方,看不见谈话父女二人的唇形变化,只对话声音清晰可闻——

【展初桐那样的出身,和我们家那样的过节,她永远上不得台面。把界限划清楚。把她当宠物,取悦你,讨好你,陪伴你。】

【我明白了。我会掌握分寸。】

【至于你未来的婚姻,我另有人选。】

【谢谢父亲。】

拼接往稍稍有利于夏捷所期望的方向。

他又啜一口茶,品茗间隙抬眸望去,欣赏对面少女的神情变化,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他眼见少女的呼吸频率由急促,变得绵长,后续几不可察,像失魂落魄。

这么简单?

夏捷原以为这种粗糙手段还不至于离间成功。

也不稀奇,小孩的感情本就如蝉翼单薄,一触就破。

只要种下怀疑,哪怕她们之后短暂聊开,猜忌也会不受控地滋生。

他一杯茶喝完,才听见对面少女艰难开口,话语像是从齿关生生挤出的:

“夏慕言她……”

夏捷低头,将茶杯放于几上,侧耳听对方要如何质问他的女儿。

“……知道她自己被诱导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在被你这位父亲录音吗?”

撚杯的手指一滞。

夏捷从容的眸光难得凝阻。

他看向对面,见少女沉黑的眼眸锁着他,内里滚着些压抑的怒意。

呵。

夏捷笑笑。

因这转折,他竟有些畅快。果然,如果展初桐是那般好对付的人,夏慕言的眼光未免太差。

夏捷别起腿,悠哉向后仰坐,不疾不徐道:

“让你看这个监控,离间只是次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态度。”

展初桐没回应,戒备的瞪视毫不遮掩。

“其一,如我所说,我永远不会认同你与夏慕言的关系。我会不择手段对付你,哪怕是这个监控一样低级的方法。”

“……”

“其二,我与夏慕言至少目前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尚未撕破脸。”

他清晰看见对面展初桐眉梢一颤,大概依稀猜到这句话背后的指向。

平心而论,展初桐聪慧、勇敢、敏锐,作为这个年纪的小孩能与他对峙至此,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夏捷想。

只可惜,她是展初桐。她配不上,他也看不上。

“其三,为达目的,我连我的女儿都可以欺骗和利用。所以,如果你们真发展到令我失望的程度……”

夏捷一顿,轻笑,平静道:

“我不介意放弃她。”

他眼见展初桐眼眸一空,像是听不懂他所说的话。

但夏捷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很清楚,她听懂了。

他见少女眉头难以置信地挑动,嘴唇局促地开合,片刻才虚张声势勉强笑回一句:

“还有这种好事?”

“很高兴你认为这是好事。”夏捷微笑,接话,“届时也祝你们的‘真爱’足够丰厚,可以代偿她放弃的家世。”

“……”

牙尖嘴利的少女无话可说。

这结局在夏捷意料之内,他的谈判已达成目标。寻常人家的孩子,普普通通,怎可能料到他能轻易说出放弃女儿的话。

若她为贪图他家业而来,此时便竹篮打水,若她真为所谓真爱,便也当好好考量:

小镇做题家就算“前程似锦”,又能弥补多少夏慕言被夏捷放弃造成的实际损失。

展初桐垂着头,像是掉了魂。

夏捷对此毫不在意,继续道:“对了,电话里提到老夫人……”

少女这才抬眸,眼神带点强弩之末的狠厉。

夏捷笑着安抚:“别紧张,只是为了引你出来的手段。我不会对老人家做任何事。因为不值得。

“为我女儿弄脏我本人的手?我没那么无私。以你们小年轻时髦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个号废了,再练一个就是了。

“我爱夏慕言,但还没那么爱。

“希望你足够爱她。”

爱到确信有能力弥补她背弃家世的损失。

或爱到能理智地指引她归返已有的幸福。



下了夏捷的车后,展初桐如抽了魂的空壳,六神无主地回到房间,锁了门。

她沿门板滑倚而下,跌坐在地,没有多余站立的力气。

恰在此时,被她拎回来的那支手表开始振动,屏上来电显示,夏慕言。

嗡嗡,嗡嗡。

往日这来电只会让展初桐振奋,可这日却让她大脑愈发混乱。

她蜷起膝盖,挠乱头发,试图以碎发遮蔽视线,好让她逃避片刻事实——

夏捷是两面三刀的商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夏慕言与展初桐说的是两套话术。

他最后那番“放弃夏慕言”的刻薄言语,是真心实意,或又是策略演技,展初桐不能确定。

展初桐唯独不能拿夏慕言打赌。

她察觉自己心头甚至有一瞬窝囊的侥幸,希望夏捷所说,只是逼迫她放弃夏慕言的话术。

这样,至少证明,夏慕言还是被真心爱着的。

而从这念头产生那一刻起,展初桐就已经输给夏捷了。

好像上次也这样。

与夏捷谈话完,她就会发烧。

浑身热度攀升,骨头缝都透着酸疼。

接着便是肆意蔓延的雪松气味,充斥整个房间。

暌违已久的感受让展初桐熟悉又陌生,是信息素紊乱。

她捂着后颈,膝行到床头柜边,想翻找上次医院开剩下的药。

初分化那段时期,体质骤变,她的紊乱比较频繁,好在有药物压制,且有夏慕言作陪,她后续情况变得很稳定。

稳定到她以为没事了,药袋空了,也没想要去医院复诊。

将空药袋甩在地上,展初桐恹恹地垂桌,见抽屉被砸得一颤,内里一个小袋弹出来。

是两线红色的发夹。

夏慕言给的。

本相贴的两条线一抖,又依稀交错。

变成一个血红的错误符号。

展初桐盯着那渗血的叉号,眼眶发干发涩。

放弃。

放弃夏慕言?

这五个字像发夹尖端在扎她的眼,让她干涩地疼,几乎要以血代泪。

不是夏捷,就得是展初桐。

总得有个人要放弃夏慕言。

“阿桐——”阿嬷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怎么还不起?该吃饭了。”

“……”展初桐艰难叹一口气,想回应,但信息素紊乱让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忍着疼痛撒谎,“吃过了。”

阿嬷似乎不太信,嘟哝两句,还是走了。

展初桐独自蜷在地上,昏昏沉沉,几度失去知觉。耳畔再有声音时,是阿嬷又来唤,叫她吃午餐,和之后,叫她吃晚餐。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展初桐颤着环抱手臂,意识在灼热与冰寒间浮沉。

这回她再应吃过,阿嬷就不信了,慌张拍着门,问她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阿嬷闻不到信息素。

否则这扇破败的木头门,锁不住她外溢的雪松气味,她根本瞒不住。

展初桐不想让阿嬷担心,可身心俱疲,痛苦腐蚀一切,她无心应付。

不知多久,她听到门外阿嬷与谁对话。

回应的声音清清柔柔。

让她在高热中鼻腔发酸。

是夏慕言来了。

展初桐这才想起手表,艰难够到手,果见其上,夏慕言好几通未接来电,和好几条她没回复的消息。

语气从一开始平静的“还没醒吗”,逐渐加深,“怎么不回消息”,到最后的,“是不是他和你说什么了”,和,“我现在过去找你”。

展初桐这才回复:

【zzz:对不起,我今天生病了,就不和你抱抱了】

【咩:嗯。我闻到了。】

【咩:开门好吗,我在门外】

【zzz:不开门了】

【zzz:你都已经闻到了,也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zzz:你帮我买点药吧,我自己克服】

【咩:为什么?】

【zzz:我们标记过两次了】

【zzz:我不能再标记你第三次】

【zzz:我不能保证我这次开门让你进来后,我还能忍住】

【咩:为什么不能标记第三次?】

这次,展初桐没有回复。

多次标记的结果,是第二次标记时,夏慕言在那狭窄的休息室里,一字一句亲口告诉她的。

所以,夏慕言很清楚多次标记的后果。

夏慕言的“为什么”,不是在问这个。

果然,不多时,展初桐看到,屏上夏慕言的追问:

【咩:是因为我父亲吗?】

展初桐没回。

夏慕言开始敲门。

指节叩着门板,轻轻地,叩得展初桐麻木的心略微松动。

“阿桐,我知道你在听。”

展初桐没有回应。

于是,指节砸着门板,声响有点大。

“阿桐,为我开门好吗。不要把我锁在外面,我会害怕。”

展初桐的心一颤,她听不得夏慕言说害怕。

只是她头昏脑涨,身体也火燎地疼,混乱的意识困住她,让她一时无法做出决定。

接着,砸门的由克制的指节,换成粗暴的拳关。

原来从来温雅镇定的夏慕言,也会有如此不符形象的慌乱。

“阿桐!阿桐!”

展初桐蜷作一团,浑身战栗,咬牙不应。

她不确定自己此时闭门不见,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只是因为紊乱,还是因为,她已隐约产生的某种偏向?

她不敢直面那偏向,会让她厌弃自己,觉得自己是废物,认定自己背叛。

不知过了多久,夏慕言终于停了敲门。

展初桐的心也随之一静。

她心头鲜血淋漓地下了判断:

夏慕言放弃了。

也好。

这样,她大概就能没有负担地……

“阿桐。”门外夏慕言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且分外清晰,“我刚才观察了下院落的结构。”

刚要浮上表意识的决定,被夏慕言的声音生生摁了下去。

“你房间窗下有悬杠,虽说宽度本不足以容人,但只要维持好平衡的话,就不会掉下去。”

展初桐闻声,本混沌的大脑霎时清醒,一个可怖的猜想代替了逃避的念头,占据脑海。

夏慕言无比冷静地说:

“不要锁窗。我现在翻到墙外,去见你。”

展初桐几乎是冲过去的,奋力拉开门,抑制不住的恐惧化作不受控的哑音,扑向门外的人:

“夏慕言你是不是疯了?!”

“……”夏慕言被她汹涌的信息素与厉声吼得一颤,眼眶在月夜下红得很明显。

好像在哭。

“阿桐,其实我一直都很疯。”夏慕言眼眶悬着点水汽,声音还是冷冷沉沉的,带点压抑到极致的癫狂,和无法掩饰的颤抖,“对不起。”

“……哈。”

“你怕我了吗?”夏慕言定定地问她。

“……”

夏慕言伸出双臂,展开,是一个讨要抱抱的姿势,嘴上说的却是:

“你不要我了吗?”

最终自私被爱意撩拨,占了上风,展初桐放弃思考,径直将夏慕言用力拥进怀中。

手臂收紧,再收紧。

想要融进彼此骨血,便再无人能分开。

“对不起。”展初桐头抵在夏慕言颈侧,声线喑哑,“你刚才说的吓到我了,我才吼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以及,有一闪念想过要放弃你。

对不起。

这句道歉展初桐选择不说。

她卑鄙地希望,以后也不要有机会说。

夏慕言没有回话,亦没有反手抱紧她,手臂只是空悬着。

片刻,待展初桐稍稍松手。

夏慕言这才有所动作,将展初桐推进房间。

反手关门上锁。

而后踮脚吻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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